秦漢演義

中華民國.蔡東藩

目錄

自序

第一回 移花接木計獻美姬 用李代桃歡承淫后

第二回 誅假父納言迎母 稱皇帝立法愚民

第三回 封泰岱下山避雨 過湘江中渡驚風

第四回 誤椎擊逃生遇異士 見圖讖遣將造長城

第五回 信佞臣盡燬詩書 築阿房大興土木

第六回 阬深谷諸儒畢命 得原璧暴主驚心

第七回 尋生路徐巿墾荒 從逆謀李斯矯詔

第八回 葬始皇驪山成巨塚 戳宗室豻獄構奇冤

第九回 充屯長中途施詭計 殺將尉大澤揭叛旗

第十回 違諫議陳勝稱王 善招撫武臣獨立

第十一回 降真龍光韜泗水 斬大蛇夜走豐鄉

第十二回 戕縣令劉邦發跡 殺郡守項梁舉兵

第十三回 說燕將廝卒救王 入趙宮叛臣弒主

第十四回 失兵機陳王斃命 免子禍嬰母垂言

第十五回 從范增訪立楚王孫 信趙高冤殺李丞相

第十六回 駐定陶項梁敗死 屯安陽宋義喪生

第十七回 破釜沉舟奮身殺敵 損兵折將畏罪乞降

第十八回 智酈生獻謀取要邑 愚胡亥遇弒斃齋宮

第十九回 誅逆閹難延秦祚 坑降卒直入函關

第二十回 宴鴻門張樊保駕 焚秦宮關陝成墟

第二十一回 燒棧道張良定謀 築郊壇韓信拜將

第二十二回 用秘計暗渡陳倉 受密囑陰弒義帝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陳平走謁 過洛陽董老獻謀

第二十四回 脫楚阨幸遇戚姬 知漢興拼死陵母

第二十五回 木罌渡軍計擒魏豹 背水列陣誘斬陳餘

第二十六回 隨何傳命招英布 張良借箸駁酈生

第二十七回 縱反間范增致斃 甘替死紀信被焚

第二十八回 入內帳潛奪將軍印 救全城幸得舍人兒

第二十九回 貪功得禍酈生就烹 數罪陳言漢王中箭

第三十回 斬龍且出奇制勝 劃鴻溝接眷修和

第三十一回 大將奇謀鏖兵垓下 美人慘別走死江濱

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漢主稱尊 就驛舍田橫自剄

第三十三回 勸移都婁敬獻議 偽出游韓信受擒

第三十四回 序侯封優侍蕭丞相 定朝儀功出叔孫通

第三十五回 謀弒父射死單于 求脫圍賂遺番后

第三十六回 宴深宮奉觴祝父壽 繫詔獄拚死白王冤

第三十七回 議廢立周昌爭儲 討亂賊陳豨敗走

第三十八回 悍呂后毒計戮功臣 智陸生善言招蠻酋

第三十九回 討淮南箭傷御駕 過沛中宴會鄉親

第四十回 保儲君四皓與宴 留遺囑高祖升遐

第四十一回 折雄狐片言杜禍 看人彘少主驚心

第四十二回 媚公主靦顏拜母 戲太后嫚語求妻

第四十三回 審食其遇救謝恩人 呂娥姁挾權立少帝

第四十四回 易幼主諸呂加封 得悍婦兩王枉死

第四十五回 聽陸生交驩將相 連齊兵合拒權奸

第四十六回 奪禁軍捕誅諸呂 迎代王廢死故君

第四十七回 兩重喜竇后逢兄弟 一紙書文帝服蠻夷

第四十八回 遭眾忌賈誼被遷 正閫儀袁盎強諫

第四十九回 辟陽侯受椎畢命 淮南王謀反被囚

第五十回 中行說叛國降虜庭 緹縈女上書贖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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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吾國之有史,繇來舊矣。自漢司馬遷創作《史記》,體例獨詳,遂為後世史家之祖。班固因之,輯成《漢書》,而遷固之名乃並著焉。竊案遷《史》起自黃帝,訖於天漢,大旨在敘古從略,敘秦漢從詳,綜計得百三十篇,共五十二萬六千餘言。班《書》則始於秦季,終於孝平王莽,凡百二十卷,計七十餘萬言,視遷《史》為尤繁矣。後之學者,慕其名,輒購《史》《漢》二書而庋藏之,問其熟覽與否,則固無以應也。蓋二書繁博,非旬月所能卒讀,且文義精奧,淺見之士,尚不能辨其句讀,一卷未終,懵然生厭,遑問其再四尋繹乎?他若《涑水通鑑》、《紫陽綱目》,以及《通鑑紀事本末》、《通鑑輯覽》、《綱鑒會纂》、《綱鑒易知錄》等書,編年紀事,歷姓相承,而首數卷間,各列秦漢事實,讀史者輒舉而窺之,固求其提要鉤玄,記憶不忘者,亦罕有所聞。至如稗官野史之紀載,則一鱗一爪,或猶能稱道之,是無佗,稗史之引起觀感,令人悅目,固較正史為尤易也。鄙人不敏,嘗借說部體裁,演歷史故事,由今追昔,溯而上之,以至秦漢。秦自始皇至子嬰歷國三世,第十有五年耳。依事演述,寥寥數回,不足以成卷帙;且名為一朝,但聞暴政,未底於治,實為由周至漢之過渡時代,附入於漢,存其名而已足矣。漢則兩京迭嬗,閱年四百有餘,而前漢二百一十年間,有女寵,有外戚,有方鎮,有夷狄,有嬖幸,有閹宦,有權奸,蓋已舉古今來病國之厲階,彙集其中,故治日少而亂日多。其尤烈者,則為女寵,為外戚。高祖以百戰成帝業,而其權且移於宮闈;文景懲之,厥禍少殺;至武帝尊田蚡,貴衛青,女寵外戚,於此復盛;至許史盛於宣元,王趙丁傅盛於成哀;平帝入嗣,元皇后老而不死,卒貽王莽篡弒之禍;然則謂前漢一代與女寵外戚相終始,亦無不可也。本編兼採正稗,貫徹初終,所有前漢治亂之大凡,備載無遺,而於女寵外戚之興衰,尤再三致意,揭示後人,非敢謂有當史學,但以淺近之詞,演述故乘,期為通俗教育之助云爾。班、馬可作,當亦不笑我粗疏也。惟書成倉卒,不無訛詞,匡而正之,是在海內之通儒。

中華民國十四年立冬之日,古越蔡東帆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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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移花接木計獻美姬 用李代桃歡承淫后

  皇有皇猷,帝有帝德,史家推論史事,首推三皇五帝。其實三皇五帝的本身,並未嘗自稱為皇,自稱為帝,後人因他首出御宇,創造文明,把一個渾渾沌沌的世界,化成了雝雝肅肅的國家,真是皇猷丕顯,帝德無垠,所以格外推崇,因把皇字帝字的徽號,加將上去。(是意未經人道,一經揭破,恰有至理。)到了夏商周三朝,若大禹,若成湯,若周文武,統是有道明君,他卻恐未及古人,不敢稱皇道帝,但降號為王罷了。及東周已衰,西秦崛起,暴如嬴政,憑藉了祖宗遺業,招攬關隴間數十百萬壯丁,橫行海內,蠶食鯨吞,今日滅這國,明日滅那國,好容易把九州版圖,一古腦兒聚為己有,便自以為震古鑠今,無人可及,遂將三皇的皇字,五帝的帝字,合成了一個名詞,叫做皇帝。

  咳!這皇帝兩字的頭銜,並不是功德造就,實在是腥血鑄成。試看暴秦歷史,有甚麼皇猷!有甚麼帝德?無非趁著亂世紛紛的時候,靠了一些武力,僥倖成功,他遂昂然自大,惟我獨尊。還有一種千古紀念的事情,就是我國的君主專制,實是嬴政一人,完全造成。從前皇帝開國以來,頒定國法,原是君主政體,歷代奉為準繩,但究未嘗有「言莫予違,獨斷獨行」的思想。堯置諫鼓,立謗木,舜詢四岳,咨十有二牧,禹拜昌言,湯改過不吝,周有詢群臣詢群吏詢萬民的制度,簡策流傳,至今勿替,可見古時的聖帝明王,雖然尊為天子,管轄九州,究竟也要集思廣益,依從輿論,好民所好,惡民所惡,纔能長治久安,做一位昇平主子,貽謀永遠,傳及子孫。看官聽說!這便是開明專制,不是絕對專制哩。(聲大而閎。)

  自從嬴政得國,專務君權,待遇百姓,好似牛馬犬豕一般,凡所有督責抑勒的命令,嚴酷殘暴的刑罰,無一不作,無一不行,也以為生殺予奪,惟我所為,百姓自然帖伏,不敢再逞,從此皇帝的位置,牢固不破,好教那子子孫孫,千代萬代的遺傳下去。那知專欲難成,眾怒難犯,本身倖得速死,不致隕首,纔及一傳,宮廷裡面,就鬧得一塌糊塗,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於是楚漢逐鹿,劉項爭雄。項羽力能扛鼎,叱吒萬夫,卻是個空前絕後的壯士,無如有勇無謀,以暴易暴,反讓那泗上亭長,出人頭地,用了好幾個策士謀臣,武夫猛將,終將項霸王除去,安安穩穩的得了中原,史官說他豁達大度,確非凡夫,而且入關約法,盡除苛禁,能得百姓歡心,所以掃秦滅項,五年大成。

  但小子追溯漢家事跡,多半沿襲秦制,並沒有一番大改革的事業。蕭何原是刀筆吏,叔孫通又是綿蕞生,(綿蕞係表位標準,綿是置設綿索,蕞是植茅地上,為肄習典禮之處,使知尊卑次序。)所見所聞,無非是前秦故事,曉得什麼體國經野的宏規,因此佐漢立法,仍舊是換湯不換藥的手段,厲行專制政體,尊君抑民。漢高祖嘗沾沾自喜,謂吾今日乃知皇帝之貴,照此看來,秦漢二代,規模大略相同,不過嚴刑峻法,算比暴秦差了一層。史官或鋪張揚厲,極端稱許,其實多是浮詞諛頌,未足盡信呢。漢高一歿,呂后專權,險些兒覆滅劉氏,要繼續那亡秦的後塵。(這便是貽謀未善。)幸虧還有一二社稷臣,撥亂反正,纔得保全劉家基業。孝文入嗣,卻是個守成令主,允恭玄默,守儉持盈,寬刑律,獎農事,府藏充實,囹圄空虛,漢家元氣,實是孝文一代,休養成功。景帝遵業,略帶刻薄,用兵七國,未免勞民,但尚是萬不得已的舉動,未可譏他黷武,此外還有乃父遺風,不忘恭儉。周云成康,漢言文景,兩相比例,頗若同揆。傳至孝武,與祖考全不相同,簡直是好大喜功,彷彿秦始皇一流人物。秦皇好征伐,漢武亦好征伐,秦皇好巡游,漢武亦好巡游,秦皇好雄猜,漢武亦好雄猜,秦皇好誅夷,漢武亦好誅夷,秦皇好土木,漢武亦好土木,秦皇好神仙,漢武亦好神仙,秦皇好財色,漢武亦好財色。後世嘗以秦皇漢武並稱,還道他力征經營,開拓疆宇,東西南北的外族,聞風遠遁,好算是一代武功,兩朝雄主,誰知秦亡不由胡亥,實自始皇。漢亡在孝平,實始武帝。(本編並列秦漢,隱寓此意。)文景二主四十餘年的積蓄,被漢武一生蕩盡,從此海內虛耗,民生困敝。昭宣二朝,尚能與民更始,勵精圖治,勉強維持過去;傳到元成時代,弘恭、石顯,幾類趙高,杜欽、谷永,酷似李斯,外戚王氏,遂得乘隙入朝,把持國柄。哀平昏庸,漢祚潛移,不文不武的王莽,佯作謙恭,愚弄士民,朝野稱安漢公功德,多至八千人,雖由王莽善能運動,得此無謂的標榜,但也由漢武以來,人心漸貳,不願歸漢,遂為那逆莽所紿,平白地將漢室江山,篡奪了去。推究禍根,不能不歸咎漢武。若謂秦傳二世,漢傳至十一世,歷年久暫,大判逕庭,這是由漢祖漢宗,有一兩代積德累仁的效果,不比那秦嬴政一味暴橫,無人感念,所以一暫一久,有此區別呢。(評論的確。)話休敘煩,事歸正傳。

  且說秦朝第一代皇帝,就是嬴政,遠祖乃是帝舜時代的伯益。益掌山澤,佐禹治水,有功沐封,賜姓嬴氏,好幾傳到了蜚廉,生子惡來,善走有力,助紂為虐,與紂同誅。惡來五世孫非子,住居犬邱,善養馬,得周孝王寵召,令主汧渭間畜牧。馬大蕃息,孝王遂封他為附庸,食邑秦地。四傳至襄公,佐周平戎,護送平王東遷,得岐豐地,受封為伯,嬴秦始大。又數傳至穆公,併國十二,遂霸西戎;再歷十餘傳,正當六國七亂的時候,孝公奮起,用商鞅為左庶長,變法圖強,戰勝各國,定都咸陽。子惠文君嗣,僭號稱王,嗣是為武王、昭襄王,與山東六國爭衡,攻城略地,日見盛強。周赧王獻地入秦,所有寶器九鼎,統被秦人取歸。昭襄王子孝文王,有子異人,入質趙國,陽翟大賈呂不韋,行經趙都邯鄲,見了異人,私歎為奇貨可居,乃佯為結納,與訂知交。異人質居異地,舉目無親,免不得抑鬱寡歡,離愁百結,驀然碰著了意外良朋,正是天涯知己,相得益歡,當下往來日密,情好日深,遂把那羈旅苦衷,及平生願望,一一流露出來。不韋遂替他設法,想出一條斡旋的妙計。原來異人出質時,昭襄王尚然在位,孝文王柱,正為太子,有妃華陽夫人,未得生男,異人乃是夏姬所出,兄弟甚多,約有二十餘人,不韋既得異人傳述,便即乘間進言,謂必取悅華陽夫人,作為嫡嗣,將來方得承統云云。異人當然稱善,但恨無人代為先容,偏不韋又願為效勞,且慨出千金,半贈異人,令結賓客,半貯行囊,西行詣秦,替異人作運動費。(這真叫作投機事業。)異人聽到這般幫忙,怎得不感激萬分?便與不韋訂了密約,說是計果得成,他日當與共秦國。不韋便欣然西去,沿途購辦奇物玩好,攜入關中,先向華陽夫人的阿姐處,買通關節,托她入白夫人。大略謂:「夫人無子,亟宜擇賢過繼,若待至色衰愛弛,尚且無嗣承立,悔何可及?今異人出質趙國,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乘此機會,立異人為嫡嗣,請令歸國,是異人必感德不忘,夫人亦終身有靠,一舉兩得,莫如此策。」云云。這一席話,說得夫人如夢初醒,非常感佩。當夜轉告太子,用著一種含顰帶淚的柔顏,宛轉陳詞,不由太子不從。彼此破符為約,決立異人為嗣子。夫人得自姐言,知由不韋替他畫策,便囑使不韋歸傅異人,並贈他厚贐。(已經賺得利息。)不韋返報異人,異人自然欣慰,從此與異人交誼,又加添了一層。

  不韋更懷著鬼胎,隨時訪覓美人兒,湊巧趙都中有一歌妓,生得嬝娜娉婷,楚楚可愛,遂不惜重貲,納為簉室,憑著那天生精力,交歡數次,居然種下了一點靈犀,不韋預先窺測,料是男胎,(這是何術?想是不韋蓄有種子秘方。)便去引那異人進來,開筵相待。酒到半酣,纔令趙姬盛妝出見,從旁勸酒。異人不瞧猶可,瞧著那花容月貌,禁不住目眩心迷,一時神情失主,儘管偷眼相窺。偏那趙姬也知湊趣,轉動了一雙秋波,與他對映,(想是不韋已經授意,但此姬本來狂蕩,當然愛及少年。)惹得異人心癢難熬,躍躍欲動。可巧不韋似有酒意,就在席間假寐,把手枕頭,略有鼾聲。異人色膽如天,便去牽動翠袖,涎臉乞憐。那美姬若嗔若喜,半就半推,正要引人入勝,不防座上拍的一聲,接連便聞呵叱道:「你!你敢調戲我姬人麼?」異人慌忙迴顧,見不韋已立起座前,面有怒容,頓嚇得魂飛天外,只好在不韋前做了矮人,長跪求恕。不韋又冷笑道,「我與君交好有年,不應這般戲侮,就使愛我姬人,也可直言告我,何必鬼鬼祟祟,作此伎倆呢?」異人聽了,轉驚為喜,便向不韋叩頭道:「果蒙見惠,感恩不淺,此後如得富貴,誓必圖報。」不韋復道:「交友貴有始終,我便將此姬贈君,但有條約二件,須要依我。」異人道:「除死以外,無不可從。」不韋即說出兩大條件:「一是須納此姬為正室,二是此姬生子,應立為嫡嗣。」異人滿口應承,方由不韋將他扶起,索性囑使趙姬,坐在異人座側,緩歌侑觴,直飲到夜色倉黃,纔喚入一乘輕輿,使趙姬陪伴異人上車,同返客館。這時趙姬的身孕,已經兩閱月了。美眷如花,流光似水,異人與趙姬日夕綢繆,約莫過了八個月,本來是腹中兒胎,應該分娩,偏偏那這個異種,安然藏著,不見震動,又遲延了兩月,方纔坐蓐臨盆,生下一個男兒。說也奇怪,巧過是日為正月元旦,因取名為政,寄姓趙氏。(非呂非嬴,不如姓趙。)異人總道是十月生男,定由己出,那知是呂氏種下的暗胎,已有以呂代嬴的默兆了。(特筆表明。)

  越三年秦趙失和,邯鄲被圍,趙欲殺害異人,虧得呂不韋陰賂守吏,把他縱去,逃赴秦軍,妻子由不韋引匿。待至魏兵救趙,秦軍西還,異人原得歸國,不韋也將異人妻子,送入咸陽,俾他完聚。華陽夫人入見異人,異人當即下拜,涕泣陳情,敘那數年離別的思慕,引起夫人的感情,他又因夫人本是楚女,特地改著楚服,取悅親心,果然夫人悲感交併,也揮淚與語道:「我本楚人,汝能曲體我心,便當養汝為子,汝可改名為楚罷。」異人唯唯從命,自是晨昏定省,格外殷勤。(想又是不韋所教。)就是趙姬母子,得入秦宮,見了華陽夫人,也是致敬盡禮,不敢少疏。因此華陽夫人,喜得佳兒佳婦,便與孝文王再申前約,決不負盟。既而昭襄王病歿,孝文王嗣位,即立楚為太子。喪葬纔畢,升殿視事,纔閱三日,便即逝世。太子楚安然繼統,得為秦王,報德踐約的期限,居然如願以償。當下尊嫡母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生母夏姬為夏太后,立趙姬為王后,子政為嗣子,進呂不韋為相國,封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戶,一番大交易,至此成功。

  會東周君聯合諸侯,謀欲伐秦,為秦王楚所聞,遂遣相國呂不韋督兵往攻。東周君地狹兵單,那裡敵得過秦軍,諸侯復觀望不前,眼見是周家一脈,不得再延。(東西周詳情,應載入周史中,故本回從略。)呂不韋大出風頭,滅了東周,把東周君遷錮陽人聚,周朝八百多年的宗祚,反被一個陽翟賈人,剷滅無遺,文武成康,恐也不免餘恫呢。(明「翦姬簏」暗移嬴祚,凶狡如呂不韋,怎得久存。)不韋班師還朝,飲至受賞,不勞細說。

  轉眼間又是四年,秦王楚春秋鼎盛,坐享榮華,總道是來日方長,好與那正宮王后,白頭偕老,畢世同歡。誰料到二豎為災,膏肓受厄,終落得嗚呼哀哉,伏惟尚饗,年纔三十有六。子政甫十三歲,繼承秦祚,追諡父楚為莊襄王,尊母為王太后,名目上雖是以子承父,暗地裡實是以呂易嬴。(畫龍點睛。)政未能親政,國事俱委任呂不韋,號為仲父。(應該呼父。)不韋大權在握,出入宮庭,時常與秦王母子,見面敘談。只這位莊襄太后,尚不過三十歲左右,驟遭大故,竟作孀姝,她本是個送舊迎新的歌姬,怎禁得深宮寂寂,孤帳沉沉?空守了好幾月,終有些忍耐不住,好在不韋是個舊歡,樂得再與勾引,申續前盟。不韋也未免有情,因同她重整旗鼓,演那顛鳳倒鸞的老戲文。宮娥彩女,統是太后心腹,守口如瓶。秦王政究竟少年,未識個中情景,所以兩口兒暗地往來,仍然與伉儷相似。

  一年二年三四年,秦王政已將弱冠了,不韋年亦漸老了。偏太后淫興未衰,時常宣召不韋,入宮同夢。不韋未免愁煩,一則恐精力寖衰,禁不住連宵戕賊,一則恐少主寖長,免不得瞧破機關,於是想出一法,私擬薦賢自代。湊巧有個浪子嫪毐,讀若愛,陽道壯偉,嘗戲御桐木小車,不假手力;但用那話兒插入輪軸,也能轉捩運行。(見不韋列傳。)事為不韋所聞,立即召為舍人,先向太后關說,極稱嫪毐絕技。太后果然歆羨,親欲一試。當由不韋令人告訐,誣毐有罪,當置宮刑,一面厚賄刑吏,但將毐拔去鬚眉,並未割勢,便使冒作閹人,入侍太后。太后即引登臥榻,實地試驗,果然堅強無比,久戰不疲;惹得太后樂不可支,如獲至寶,朝朝暮暮,我我卿卿,老淫嫗又居然有娠了。(多年不聞生育,至此又復懷妊。畢竟嫪毐有力。)會值夏太后病逝,嫪毐遂與太后密商,買通卜人,詐言宮中不利母后,應該遷居避禍。秦王政不知有詐,就請母后徙往雍宮,嫪毐當然從往。嗣是母子離居,不必顧忌,一索得男,再索復得男,保抱鞠育,視若尋常,且封嫪毐為長信侯,食邑山陽,尋且加封太原郡國。凡宮室車馬衣服,及苑囿馳獵等情,均歸嫪毐主持,毐至此真快活極了。小子有詩歎道:

    宮闈廝養得封侯,肉戰功勞也厚酬;若使雄狐長得志,人生何憚不淫偷!

  欲知嫪毐後事,且待下回說明。

  (本回第一段文字。揭出皇帝專制四字,是籠罩全書之大宗旨。秦造成之,漢沿襲之,是秦漢本一脈相關,無甚區別,此著書人之所以併為一編,不煩另提也。且秦皇漢武,為後人連語之口頭禪,兩兩相較,不期而合,即秦即漢,會心固不遠耳,敘事以後,即寫秦政出世之來歷,見得嬴呂相代,暗寓機關。後來,政母復通呂不韋,並淫及嫪毐,母既不貞,子安得不流為暴虐?演述之以示後人,亦一儆世之苦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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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誅假父納言迎母 稱皇帝立法愚民

  卻說嫪毐得封長信侯,威權日盛,私下與秦太后密謀,擬俟秦王政歿後,即將毐所生私子,立為嗣王。毐非常快樂,往往得意妄言。一日與貴臣飲博,喝得酩酊大醉,遂互起齟齬,大肆口角,毐瞋目大叱道:「我乃秦王假父,怎敢與我鬥口?汝等難道有眼無珠,不識高下麼?」貴臣等聽了此言,便都退去,往報秦王。秦王政已在位九年,年已逾冠,血氣方剛,驀然聽到這種醜事,不禁忿怒異常,當下密令幹吏,調查虛實。旋得密報,說毐原非閹人,確與太后有姦通情事,遂受昌平君、昌文君為相國,引兵捕毐。(昌平、昌文史失姓名,或謂昌平君為楚公子,入秦授職,未知確否,待考。)毐得知消息,不甘坐斃,便捏造御璽,偽署敕文,調發衛兵縣卒,抗拒官軍。兩下裡爭鋒起來,究竟真假有憑,難免敗露,再經昌文、昌平兩君,聲明毐罪,毐眾當即潰散,單剩毐數百親從,如何支持,也便竄去。

  秦王政更下令國中;懸賞緝毐,活擒來獻,賞錢百萬,攜首來獻,賞錢五十萬。大眾期得厚賞,踴躍追捕,到了好畤,竟得擒住淫賊,並賊黨二十人,獻入闕下。秦刑本來酷烈,再加嫪毐犯了重罪,當命處毐轘刑,五馬分屍。毐黨一體駢誅,且夷毐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面飭將士往搜雍宮,得太后私生二子,撲殺了事,就把太后驅往萯陽宮,派吏管束,不准自由。(是謂樂極生悲。)呂不韋引毐入宮,本當連坐,因念他侍奉先王,功罪相抵,不忍加誅,但褫免相國職銜,勒令就國,食采河南。

  秦大臣等互相議論,多怪秦王背母忘恩,未免過甚,就中有幾個激烈官吏,上疏直諫,請秦王迎還太后。秦王政本來蜂鼻長目,鶻膺豺聲,是個刻薄少恩的人物,一閱諫書,怒上加怒,竟命處諫官死刑,並榜示朝堂,敢諫者死。還有好幾個不怕死的,再去絮聒,徒落得自討苦喫,身首分離;總計直諫被殺,已有二十七人。(太后不謂無罪,諫官真自取死。)群臣乃不敢再言,獨齊客茅焦,伏闕請諫。秦王大怒,按劍危坐,且顧左右取鑊,即欲烹焦。焦毫不畏縮,徐徐趨進,再拜起語道:「臣聞生不諱死,存不諱亡,諱死未必得生,諱亡未必終存,生死存亡的至理,為明主所樂聞,陛下今亦願聞否?」秦王政聽了,還道他別有至論,不關母事,因即改容相答道:「容卿道來。」焦見秦王怒容已歛,便正色朗聲道:「陛下今日行同狂悖,車裂假父,囊撲二弟,(言之太甚。)幽禁母后,殘戮諫士,夏桀商紂,尚不至此,若使天下得聞此事,必且瓦解,無復響秦,秦國必亡,陛下必危。臣不忍緘默無言,與國同盡,情願先就鼎鑊,視死如歸!」說著,便解去外衣,赴鑊就烹。說得秦王政也覺著忙,下座攬焦,當面謝過。(秦王政之得據中原,想由這點好處。)遂命焦為上卿,令他隨往迎母,與太后同輦還都,再為母子如初。

  呂不韋既往河南,一住年餘,山東各國,多遣使問訊,勸駕請往。(莫非也要他去作淫亂事麼。)事為秦廷所聞,秦王政防他為變,即致不韋書道:「君與秦究有何功,得封國河南,食十萬戶?君與秦究屬何親,得號仲父?今可率領家屬,速徙蜀中,毋得逗留!」不韋得書覽畢,長歎數聲,幾乎淚下。(任君用盡千般計,到頭仍是一場空。)意欲上書申辯,轉思從前情事,統皆曖昧,未便明言,倘若唐突出去,反致速斃。想了又想,將來總沒有良好結果,不如就此自盡,免得刀頭受苦。主意已定,便取了酖酒,勉強吞下,須臾毒發,當然畢命。(看到此處,方知刁鑽無益。)

  不韋妻已經先死,安葬洛陽北邙,僚佐等恐尚有後命,急將不韋遺骸,草草棺殮,夤夜舁往與妻合葬,後人但知呂母塚,不知呂相墳,其實是已經合墓,乏人知曉,所以有此傳聞呢。(生時不明白,死也不明白。)惟這位莊襄王后,又苟延了七八年,與華陽太后相繼病亡。秦王政總算舉哀成服,發喪引柩,與莊襄王合葬茞陽。(實是不必。)這也毋庸細表。

  且說秦王政親攬大權,很是辣手,居然有雷厲風行的氣象。當時山東各國,均已寖衰,秦遂乘隙出兵,陸續吞併。秦王政十七年,使內史勝(史記作騰)滅韓,虜韓王安;十九年又遣將王翦滅趙,虜趙王遷;二十二年復命將王賁滅魏,虜魏王假,二十四年再令王翦滅楚,虜楚王負芻,二十五年更令王賁滅燕,虜燕王喜,二十六年飭賁由燕南攻齊,掩入齊都臨淄,齊王建舉國降秦,被徙至共,活活餓死,六國悉數盪平,秦遂得統一中原,囊括海內了。於是秦王政滿志躊躇,想幹出一番空前絕後的大事業,號令四方,遂首先下令道:

    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妥議帝號上聞。

  這令一下,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便召集博士,會議了一日一夜。越宿方入朝奏聞道:「古時五帝在位,地方不過千里,外列侯服、夷服等類,或朝或否,天子常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除殘賊,平定天下,法令統一,自從上古以來,得未曾有,五帝何能及此?臣等與博士合議,統言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想即人皇)泰皇最貴。今當恭上尊號,奉陛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伏乞陛下裁擇施行。」秦王聽了,半晌無言,暗想泰皇雖是貴稱,究竟成為陳跡,沒甚稀奇,我既功高古人,奈何再襲舊名,眾議當然未合,應即駁去,另議為是。嗣又轉念道:「有了有了,古稱三皇五帝,我何不將皇帝二字合成徽稱,較為美善呢。」乃宣諭群臣道:「去泰存皇,更採古帝位號,稱為皇帝便了,餘可依議。」王綰等便皆匍伏,口稱陛下德過三皇,功高五帝,應該尊稱皇帝,微臣等才疏識淺,究竟不及聖明。說著又舞蹈三呼,方纔起來。(一班媚子諧臣。)秦王大喜,便命退朝,自己乘輦入宮。過了一日,又復頒制道:

    朕聞太古有號毋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諡,如此則子得議父,臣得議君,甚無謂也,朕所弗取。自今以後,除去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子孫,以次計數,二世三世至千萬世,傳之無窮,豈不懿歟!

  看官,你道這篇制書,是何命意?他想諡有美惡,都是本人死後,定諸他人。美諡原不必說了;倘若他人指摘生平,加一惡諡,豈不要遺臭萬年?我死後,保不住定得美諡,不若除去諡法,免得他人妄議。且我手定天下,無非為子孫起見,得能千萬代的傳將下去,方不負我一番經營,所以特地頒制,說出這般一廂情願的話頭。當下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自稱始皇,小子依史敘述,此後也呼他為始皇了。(提清眉目。)

  先是齊人鄒衍,嘗論五德推遷,更迭相勝,如火能滅金,即火能勝金,金能剋木,即金能勝木,列代鼎革,就是相勝等語。始皇采用衍說,以為周得火德,秦應稱為水德,水能勝火,故秦可代周。自是定為水德,命河名為德水。又因夏正建寅,商正建丑,周正建子,秦應特創一格,與昔不同。乃定制建亥,以十月朔為歲首(陰曆莫如夏正,商周改建,不免多事,如秦更覺無謂了)。衣服旌旄節旗,概令尚黑,取象水色。水主北方,終數為六,故用六為紀數,六寸為符,六尺為步,冠制六寸,輿制六尺。且謂水德為陰,陰道主殺,所以嚴定刑法,不尚慈惠,一切舉措,純用法律相繩,寧可失入,不可失出。(後世謂秦尚法律,似有法治國規模,不知秦以刑殺為法,如何制治。)從此秦人不能有為,動罹法網,赭衣滿道,黑獄叢冤。

  會丞相王綰等伏闕上言,略說諸侯初滅,燕齊楚地方遠遼,應封子弟為王,遣往鎮守。始皇不以為然,乃令群臣妥議。群臣多贊成綰言,唯廷尉李斯駁議道:「周朝開國,封建同姓子弟,不可勝計,後嗣疏遠,互相攻擊,視若仇讎,周天子無法禁止,坐致衰亡。今賴陛下威靈,統一海內,何勿析置郡縣,設官分治?所有諸子功臣,但宜將公家賦稅,量為賞給,不令專權。內重外輕,天下自無異志,這乃是安寧至計哩!」(計非不善,但上無令主,無論如何妙法,總難持久。)始皇欣然喜道:「天下久苦兵革,正因列侯互峙,戰鬥不休。現在天下初定,若再仍舊制,封王立國,豈不是復開兵禍麼?廷尉議是,朕當照行。」王綰等掃興退出,始皇即命李斯會同僚屬,規畫疆土。費了許多心力,纔得支配停當,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列名如下:

    內史郡 三川郡 河東郡 南陽郡 南郡 九江郡 鄣郡 會稽郡 穎川郡 碭郡 泗水郡 薛郡 東郡 瑯琊郡 齊郡 上谷郡 漁陽郡 古北平郡 遼西郡 遼東郡 代郡 鉅鹿郡 邯鄲郡 上黨郡 太原郡 雲中郡 九原郡 雁門郡 上郡 隴西郡 北地郡 漢中郡 巴郡 蜀郡 黔中郡 長沙郡

  每郡分置守尉,守掌治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朝廷設御史監郡,便稱為監。每縣設令,與郡守尉同歸朝廷簡放。守令下有郡佐縣佐,各由守令任用,以下便是鄉官,選自民間,大約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及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嗇夫判訴訟,游徼治盜賊,這還是周朝遺制,略存一斑。改命百姓為黔首,特創出一條恩例,許民大酺。原來秦律嘗不准偶語,不准三人以上,一同聚飲,此次因海內混壹,總算特別加恩,令民人合宴一兩天,所以叫做大酺。百姓接奉此令,纔得親朋相聚,杯酒談心,也可謂一朝倖遇。那知酒興未闌,朝旨又到,一是令民間兵器,悉數繳出,不准私留;二是令民間豪家名士,即日遷居咸陽,不准遲慢;三是令全國險要地方,凡城堡關塞等類,統行毀去。小子揣測始皇心理,無非為防人造反起見,吸收兵器,百姓無從得械,徒手總難起事。遷入豪家名士,就近監束,使他無從勾結,自然不能反抗朝廷。削平城堡關塞,無險可據,何人再敢作亂?這乃是始皇窮思極想,方有這數條號令,頒發出來。(自以為智,實是呆鳥。)只可憐這百姓又遭荼毒。最痛苦的是令民遷居;他本來各守土著,安居樂業,不勞遠行,此番無端被徙,拋去田園家產,又受那地方官吏的驅迫,風餐露宿,飽嘗路途辛苦,纔到咸陽。咸陽雖然熱鬧,無如人地生疏,謀食維艱,好好一個富戶,變做貧家,好好一個豪士,也害得垂頭喪氣,做了落魄的窮氓,可歎不可歎呢!就是名城鉅堡,無故削平,雖是與民無礙,但總要勞動百姓,且將來或有盜賊,究靠何處防守?至若兵器一項,乃是民間出貲購造,防衛身家,始皇叫他一概繳出,並沒有相當償給,百姓只有自認晦氣。郡縣守令,把兵器收下,一古腦兒運入咸陽。這種兵器,統是銅質造成,始皇立命鎔毀,共有數百萬斤。適值臨洮縣中,報稱有十二大人出現,長約五丈,足履六尺,統著夷人服飾云云;始皇以為瑞兆,即命將鎔化諸銅,摹肖大人影象,鑄成銅人十二箇,每箇重二十四萬斤,擺列宮門外面。(這好算做銅像開始。)還有餘銅若干,令鑄鐘及鐘架,分置各殿。相傳這十二箇銅人,漢時尚存,至漢末董卓入京,始椎破了十箇,移鑄小錢,尚剩兩箇,傳到西晉亡後,被後趙主石虎徙至鄴城,後來秦王苻堅,又把銅人搬還長安,銷燬了事。這是後話不題。

  惟秦始皇令行禁止,夢想太平,自思天下可從此無事,樂得尋些快樂,安享天年。從前秦國諸宗廟,及章臺上林等苑榭,統在渭南。及削平六國,輒令畫工往視,仿繪各國宮室制度,夤呈秦廷,始皇便擇一精巧華麗的圖樣,令匠役依式營造。當下在咸陽北阪,闢一極大曠地,南臨渭水,西距雍門,東至涇渭二水合流處,迤邐築宮,若殿宇,若樓閣,若臺榭,沿路連絡,層接不窮;下亘複道,上架周閣,風雨不侵,日光無阻。落成以後,就將六國的妃嬪子女,鐘虡鼓樂,分置宮中,沒一處不有美人,沒一室不有音樂。始皇除臨朝視政外,往往至宮中玩賞,張樂設飲,喚女侑筵,這班被俘的嬌娃,還記得什麼國亡主辱,但期得始皇歡心,殷勤伺候,一遇召幸,好似登仙一般,巴不得親承雨露,仰沐皇恩。可惜始皇只有一身,怎能到處周旋,慰她渴望,所以咸陽宮裡,怨女成群,惟不敢流露面目,只背人拭淚罷了。(亡國婦女,狀似可憐,實是可恨。)

  始皇尚嫌宮宇狹小,纔閱一年,又在渭南添造宮室,叫做信宮。嗣復改名「極廟」,取象天極。自極廟通至驪山,造一極大的殿屋,叫做甘泉前殿。殿通咸陽宮,中築甬道,如街巷相似,乘輿所經,外人不得望見,這也是防人侵犯的計策。始皇到此,好算是窮奢極欲,快樂無比了。偏他是個好動不好靜的人物,日日在宮中游宴,似覺得味同嚼蠟,沒什麼興趣,遂又想出一法,令天下遍築馳道,準備御駕巡遊。小子有詩歎道:

    為臣不易為君難,名論相傳最不刊;古有覆車今可鑑,暴秦遺史試重看!

  欲知馳道規模,及始皇出巡事跡,且至下回續詳。

  (嫪毐自稱假父,可醜之至。但毐固一無賴子,宜有此等口吻。茅焦乃亦以假父稱之,而始皇乃下座謝過,煞是異事!乃母既與毐犯姦,則已自絕於宗祧,遷居別宮,亦無不可。惟秦王若念鞠育之恩,但報之以終養可耳,禁錮固不可也,迎還亦屬不必。獨怪他人諫死,至二十七人,而茅焦獨能數語挽回,此非始皇尚知戀母,實因焦以天下瓦解之語,作為恐嚇,始皇有志統一,乃不得不迫而相從爾。不然,嫪毐當誅,呂不韋尚若可赦,胡為亦逼諸死地,不念前功耶?厥後始皇併吞六國,自稱皇帝,種種法令,無一非毒民政策,彼果若知孝親,何至如此不仁?不過彼毒民,民亦必還而毒彼,彼以為智,實則愚甚。夫始皇為呂不韋所生,不韋欲愚人而卒致自愚,始皇亦欲愚民而終亦自愚,有是父即有是子,是毋乃所謂父作子述耶?閱此回,可笑亦可慨已。)

  ※※※

第三回 封泰岱下山避雨 過湘江中渡驚風

  卻說秦始皇欲出外巡遊,特令天下遍築馳道。馳道便是御駕往來的大路,須造得平坦寬敞,方便遊行。當時秦築馳道,定制廣五十步,相距三丈,土高石厚,各用鐵椎敲實,兩旁栽植青松,濃蔭密布,既可卻暑,復可賞心,真是最好的布置。不過勞民費財,騷擾天下罷了。始皇二十七年秋季,下詔西巡,令一班文武百官,扈蹕起行,鹵簿儀仗,很是繁盛。始皇戴冕旒,著袞龍袍,安坐鑾輿上面。驊騮開道,貔虎揚鑣,出隴西,經北地,踰雞頭山,直達回中。時當深秋,草木凋零,也沒有什麼景色。惟勞動了地方官吏,奔走供應,迎送往來,費了若干金銀,尚不見始皇如何喜歡,但得免罪愆,總算幸事。始皇亦興盡思歸,即就原路回入咸陽。

  過了殘年,漸漸的冬盡春來,日光和煦。(秦以十月為歲首,已見前回,故文中加入漸漸二字。)始皇遊興又動,復照著西巡故事,改令東巡。途中俱已築就馳道,兩旁青松,方經著春風春露,饒有生意,欣欣向榮。始皇左顧右矚,興致盎然。行了一程又一程,已到齊魯故地,望見前面層巒疊嶂,木石嵯峨,便向左右問明山名,纔知是鄒嶧山。當下登山遊眺,覽勝探奇,向東顧視,又有一大山遙峙,比鄒嶧山較為高峻,嵐光擁碧,霞影增紅,(寫景語自不可少。)不由的瞻覽多時,便指問左右道:「這便是東嶽泰山麼?」左右答聲稱是。始皇復道:「朕聞古時三皇五帝,多半巡行東嶽,舉辦封禪大典,此制可有留遺否?」左右經此一問,都覺對答不出,但說是年湮代遠,無從查考。始皇道:「朕想此處為鄒魯故地,就是孔孟二人的故鄉,儒風稱盛,定有讀書稽古的士人,曉得封禪的遺制,汝等可派員徵召數十人,教他在泰山下接駕,朕向他問明便了。」左右奉命,立即派人前去。始皇又顧語群臣道:「朕既到此,不可不勒石留銘,遺傳後世!卿等可為朕作文,以便鐫石。」群臣齊聲遵旨。始皇一面說,一面令整鑾下山,留宿行宮。是夕即由李斯等咬文嚼字,草成一篇勒石文,呈入御覽。始皇覽著,語語是歌功頌德,深愜心懷。翌日便即發出,令他繕就篆文,鐫石為銘,植立鄒嶧山上,當由臣工趕緊照辦,不消細敘。

  始皇隨即啟程,順道至泰山下,早有耆儒七十人候著,上前迎駕。行過了拜跪禮,即由始皇傳見,問及封禪儀制,各耆儒雖皆有學識,但自成周以後,差不多有七八百年,不行此禮,倒也無調可對。就中有一個龍鍾老生,仗著那年高望重,貿然進言道:「古時封禪,不過掃地為祭,天子登山,恐傷土石草木,特用蒲輪就道,蒲榦為席,這乃所以昭示仁儉哩。」始皇聽了,心下不悅,露諸形色。有幾個乖巧的儒生,見老儒所對忤旨,乃易說以進。誰知始皇都不合意,索性叫他罷議,一概回去。(便為坑儒伏案。)

  各儒生都掃興而回,那始皇飭令工役,斬木削草,開除車道,就從山南上去,直達山巔,使臣下負土為壇,擺設祭具,望空禱祀,立石作誌,這便叫作封禮。又徐徐向山北下來,擬至梁父(小山名。)行禪。禪禮與封禮不同,乃在平地上掃除乾淨,闢一祭所,古稱為墠,後人因墠為祭禮,改號為禪。車駕正要下山,忽刮到一陣大風,把旗幟盡行吹亂,接連又是幾陣旋飆,吹得沙石齊飛,滿山皆黯,霎時間大雨如注,激動溪壑,上降下流,害得巡行人眾,統是帶水拖泥,不堪狼狽。幸喜山腰中有大松五株,亭亭如蓋,可避風雨,大眾急忙趨近,先將乘輿擁入樹下,然後依次環遶,聚成一堆。雖樹枝中不免餘滴,究比那空地中間,好得許多。始皇大喜,謂此松護駕有功,可即封為五大夫。(樹神有知,當不願受封。)

  既而風平雨止,山色復明,乃行就梁父山麓,申行禪禮,衣仗多半霑濕,免不得禮從簡省,草草告成。始皇返入行轅,尚覺雄心勃勃,復命詞臣撰好頌辭,自誇功德,勒石山中。史家曾將原文載錄,由小子抄述如下: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融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封禪已畢,遊興未終,再沿渤海東行,過黃腄,窮成山,跋之罘,(之今作芝。)歷祀山川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日主、月主、四時主,共稱八神,見史記封禪書。)統是立石紀功,異辭同頌。又南登瑯琊山,見有古臺遺址,年久失修,已經毀圮。始皇問是何人所造?有幾人曉得此臺來歷,便即陳明。原來此臺為越王勾踐所築,勾踐稱霸時,嘗在瑯琊築一高臺,以望東海,遂號召秦晉齊楚,就臺上歃血與盟,並輔周室。到了秦併六國,約莫有數百年,怪不得臺已毀圮了。始皇得知原委,便道:「越王勾踐,僻處偏隅,尚築一瑯琊臺,爭霸中原,朕今併有天下,難道不及一勾踐麼?」說著,即召諭左右,速令削平舊臺,另行構造,規模須較前高敞數倍,不得有違。左右答稱臺工浩大,非數月不能成事,始皇作色道:「偌大一臺,也須數月麼?朕准留此數旬,親自督造,何患不成!」(摹寫暴主口吻,恰是畢肖。)左右不敢再言,只好趕緊興工。即命就地官吏,廣招夫役,日夜營造。萬人不足,再加萬人,二萬人不足,又加萬人,三萬人一齊動手,運木石,施畚挶,加版築,勞苦的了不得,尚未能指日告成。始皇連日催促,勢迫刑驅,備極苛酷,工役無從訴冤,沒奈何拼命趕築,直至三易蟾圓,方纔畢事。臺基三層,層高五丈,臺下可居數萬家,端的是崇閎無比,美大絕倫。始皇親自察看,逐層遊幸,果然造得雄壯,極合己意。乃下令獎勵工役。命三萬人各遷家屬,居住臺下,此後得免役十二年。(好大皇恩。)遂又使詞臣珥筆獻頌,刻石銘德。略云:

    維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曰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搏心壹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淩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措畢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踰次行。姦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辟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驩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俗語說得好,做了皇帝好登仙,這就是秦始皇故事。始皇督造瑯琊臺,一住三月,常在山上眺望,遙見東海中間,隱隱有樓閣聳起,燦爛莊嚴。俄而又有人影往來,肩摩轂擊,彷彿如市中一般。(無非是蜃樓海市。)及仔細辨認,又覺半明半滅,轉睛間且絕無所見了。始皇不禁驚異,連稱怪事,左右問為何因?由始皇述及海中形態,並詢左右有無見過。左右或言所見略同,且乘間進言道:「這想是海上三神山,就叫做蓬萊方丈瀛洲。」(搗鬼。)始皇猛然觸悟道:「是了!是了!朕記得從前時候,有燕人宋毋忌羨門子高等,入海登仙,徒侶輾轉傳授,謂海上有三神山,諸仙叢集,並有不死藥,齊威王、宣王、燕昭王,嘗派人入海訪求,可惜皆不得至。相傳神山本在渤海中,不過舟不能近,往往被風吹回,朕今親眼看見,纔知傳聞是實。可惜朕未能親往,無從乞求不死藥,就使貴為天子,總不免生老病死,怎得與神仙相比哩!」說罷,又長歎了數聲。左右亦未便勸解,只好聽他自言自歎罷了。及瑯琊臺築成,再到海邊探望神山;有時所見,仍與前相同,不由的瞻顧徘徊,未忍舍去。

  可巧齊人徐巿等,(巿係古黻字,一作徐福。)素為方士,上書言事,說是齋戒沐浴,與童男童女若干人,乘舟往求,可到神山云云。始皇大喜,立命他如法施行。徐巿等分僱船隻,率領童男女數千名,航海東去,始皇便在海濱布幄為轅,恭候了一兩天,並不見有好音回報。又越一二日,仍無音信,忍不住焦躁起來,復親出探望。適有好幾船回來,移時停泊,始皇還道有仙藥採到,急忙傳問。那知舟中人統是搖首,謂被逆風吹轉,雖近神山,不得攏岸,說得始皇滿腔欲望,化作冰銷,旋由徐巿等到來覆命,亦如前說。(不知到何處玩耍幾天。)

  始皇不便再留,只好命他隨時訪求,得藥即報,自己啟蹕西歸。千乘萬騎,陸續拔還。道過彭城,始皇又發生幻想,欲向泗水中尋覓周鼎,因即虔心齋戒,購募熟習水性的人民,入水撈取。原來周有九鼎,為秦昭王所遷,遷鼎時用船載歸,行經泗水,突有一鼎躍入水中,無從尋取,只有八鼎徙入咸陽。始皇得自祖傳,記在心裡,此次既過泗水,樂得乘便搜尋。當下茹素三日,禱告水神,一面傳集水夫,共得千人,督令泅水取鼎。千人各展長技,統向水中投入,巴不得將鼎取出,好領重賞。偏偏如大海撈針一般,並沒有周鼎影跡。好多時出水登岸,報稱鼎無著落,始皇又討了一場沒趣,喝退募夫,渡淮西去。順道過江,至湘山祠,驀從水波中刮起狂飆,接連數陣,舟如箕簸,嚇得始皇魂魄飛揚,比在泰山上面,還要危險十分。一班扈蹕人員,亦皆驚惶得很,還虧船身堅固,舵工純熟,方纔支撐得住,慢慢兒駛近岸旁。(登山遇風,過江又通風,莫謂山川無靈。)

  始皇屢次失意,懊惱的了不得,待船既泊定,就向岸上望去,當頭有一高山,山中露出紅牆,料是古祠,便語左右道:「這就是湘山祠麼?」左右答聲稱是,始皇又問祠中何神?左右以湘君對。再經始皇問及湘君來歷,連左右都答不出來。幸有一位博士,在旁覆奏道:「湘君係堯女舜妻,舜崩蒼梧,二妻從葬,故後人立祠致祭,號為湘君。」始皇聽了,不禁大怒道:「皇帝出巡,百神開道,什麼湘君,敢來驚朕?理應伐木赭山,聊洩朕忿。」左右聞命。忙傳地方官吏,撥遣刑徒三千人,攜械登山,把山上所有樹木,一律砍倒,復放起一把無名火來,燒得滿山皆赤,然後回報始皇。始皇纔出了胸中惡氣,下令回鑾,取道南郡,馳入武關,還至咸陽。

  好容易又是一年,已是秦始皇二十九年了,天下初平,人心思治,雖是以暴易暴,受那秦始皇的專制,各種法律,非常森嚴,但比六國七亂的時代,究竟情勢不同,略能安靜。四面八方,沒有兵戈,百姓但得保全骨肉,完聚室家,就是終歲勤動,勞力上供,也算是太平日子,受賜已多,還要起甚麼異心;闖甚麼禍祟?所以始皇兩次遊幸,只有那風師雨伯,山神川祗,同他演了須些惡劇,隱示儆戒。此外不聞有狂徒暴客,犯蹕驚塵等事。始皇得安安穩穩的出入往來,未始非當日幸事。自從東巡還都以後,安息咸陽宮中,所有六國的珍寶,任他玩弄,六國的樂懸,任他享受,六國的美女嬌娃,任他顛鸞倒鳳,日夕交歡,這也好算得無上快樂,如願以償;又況天下無事,不勞籌畫,正好乘著政躬閑暇,坐享承平,何必再出巡遊,飽受那風霜雨露,跋涉那高山大川呢?那知他好大喜功,樂遊忘倦,還都不過數月,又想出去巡行。默思去年東巡時,餘興未闌,目下又是陽春時候,不妨再往一遊,乃即日下制,仍擬東巡。文武百官,不敢進諫,只好遵制奉行。一切儀仗,比前次還要整備,就是隨從武士,亦較前加倍。前呼後擁,復出了咸陽城,向東進發。但見戈鋋蔽日,甲乘如雲,一排排的雁行而過,一隊隊的魚貫而趨,當中乃是赫聲濯靈的御駕,坐著一位蜂準鳥膺的暴主,坦然就道,六轡無驚。好在馳道寬大,能容多人並走,擁駕過去。(全為下文返射。)夾道青松,逐年加密,愈覺蔭濃,也似為了天子出巡,露出歡迎氣象。始皇到此,當然目曠神怡,非常爽適。一路行來,已入陽武縣境,經過博浪沙,猛聽得一聲怪響,即有一大鐵椎飛來,巧從御駕前擦過,投入副車。小子就以博浪椎為題,詠成一詩道:

    削平六合恣巡遊,偏有奇男誓報讎;縱使祖龍猶未死,一椎已足永千秋!

  畢竟鐵椎從何處飛來,且至下回敘明。

  (巡狩古制也,而封禪不見古書,惟管子中載及之,此未始非後人之讆言,偽託管子遺文,作為證據,欺惑時主耳。況古時天子巡狩,度亦必輕車簡從,不擾吏民,寧有如秦皇之廣築馳道,恣意巡遊,借封禪之美名,為荒耽之佚行也者?而且築瑯琊臺,遣方士率童男女數千,航海求曲,種種言動,無非厲民之舉。至若渡江遇風,即非真天意之示儆,亦應知行路之艱難,奈何遷怒湘君,復為此伐木赭山之暴令也!後世以好大喜功譏始皇,始皇之惡,豈止好大喜功已哉!)

  ※※※

第四回 誤椎擊逃生遇異士 見圖讖遣將造長城

  卻說博浪沙在今河南省陽武縣境內,向係往來大道,並沒有叢山峻嶺,曲徑深林,況已遍設馳道,車馬暢行,更有許多衛隊,擁著始皇,呵道前來,遠近行人,早已避開,那個敢觸犯乘輿,浪擲一椎?偏始皇遇著這般怪劇,還幸命不該絕,那鐵椎從御駕前擦過,投入副車。古稱天子屬車三十六乘,副車就是屬車的別號,隨著乘輿後行,車中無人坐著,所以鐵椎投入,不至傷人,惟將車軾擊斷了事。始皇聞著異響,出一大驚,所有隨駕人員,齊至始皇前保護,免不得譁噪起來。始皇按定了神,喝定譁聲,早有衛士拾起鐵椎,上前呈報。始皇瞧著,勃然大怒,立命武士搜捕刺客,武士四處查緝,毫無人影,不得已再來覆命。始皇復瞋目道:「這難道是天上飛來嗎?想是汝等齊來護朕,所以被他溜脫。前去定是不遠,朕定當拏住兇手,碎屍萬段!」說著,即傳令就地官吏,趕緊兜拏。官吏怎敢違慢,嚴飭兵役,就近搜查,害得家家不寧,人人不安,那刺客終無從捕獲,只好請命駕前,展寬期限。始皇索心下令,飭天下大索十日,務期捕到兇人,嚴刑究辦。那知十日的限期,容易經過,那刺客仍沒有捕到。(奇哉怪哉。)始皇倒也無法可施,乃馳駕東行,再至海上,重登之罘,又命詞臣撰就歌功頌德的文辭,鐫刻石上。一面傳問方士,仍未得不死藥,因即悵然思歸。此次還都,不願再就迂道,但從上黨馳入關中,匆匆言旋,幸無他變。(一椎已足褫魄。)

  看官欲究問椎擊情由,待小子補敘出來。投椎的是一個力士,史家不載姓名,小子也不便臆造。惟主使力士,乃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後來報韓興漢,號稱人傑,姓張名良字子房。(張子房為無雙譜中第一人,應該特筆提出。)良係韓人,祖名開地,父名平,並為韓相,迭事五君。秦滅韓時,良尚在少年,未曾出仕,家僮卻有三百人,弟死未葬,他卻一心一意,想為韓國報讎,所有家財,悉數取出,散結賓客,求刺秦皇。無如此時秦威遠震,百姓都屏足帖耳,不敢偶談國事,還有何人與良同志,思復國讎?就使有幾個力大如虎的勇士,也是顧命要緊,怎敢到老虎頭上搔癢,太歲頭上動土?所以良蓄志數年,終難如願。他想四海甚大,何患無人,不如出遊遠方,或可得一風塵大俠,藉成己志,於是托名游學,逕往淮陽。好容易訪聞倉海君,乃是東方豪長,蓄客多人,當下攜資東往,傾誠求見。倉海君確是豪俠,坦然出見,慨然與語,講到秦始皇暴虐無道,也不禁怒髮衝冠,憤眥欲裂。再加張良是絕有口才,從旁慫恿,激起雄心,遂為張良招一力士,由良使用。良見力士身軀雄偉,相貌魁梧,料非尋常人物,格外優待,引作知交。平時試驗力士技藝,果然矯健絕倫,得未曾有,因此解衣推食,俾他知感,然後與談心腹大事,求為臂助。力士不待說畢,便即投袂起座,直任不辭。(也是專諸聶政一流人物。)張良大喜,就秘密鑄成一個鐵椎,重量約一百二十斤,交與力士,決計偕行。一面與倉海君辭別,自同力士西返,待時而動。

  可巧始皇二次東巡,被良聞知,急忙告知力士,迎將上去。到了博浪沙,望見塵頭大起,料知始皇引眾前來,便就馳道旁分頭埋伏,屏息待著。馳道建築高厚,兩旁低窪,又有青松植立,最便藏身。力士身體趫捷,伏在近處,張良沒甚技力,伏得較遠。(這是想當然之事,否則張良怎得逃生?)待至御駕馳至,由力士縱身躍上,兜頭擊去,不意用力過猛,那鐵椎從手中飛出,誤中副車。扈蹕人員,方驚得手足無措,力士已放開腳步,如風馳電掣一般,飛奔而去。張良遠遠聽著響聲,料力士已經下手,只望他一擊成功;不過因身孤力弱,還是乘此遠颺,再探虛實,所以良與力士,分途奔脫,不得重逢,後來聞得誤中副車,未免嘆惜。繼又聞得大索十日,無從緝獲,又為力士欣幸,自己亦改姓埋名,逃匿下邳去了。(張良以善謀聞,不聞多力,《史記》雖有良與客狙擊秦皇之言,但必非由良自擊,作者讀書得間,故演述情形語有分寸。)

  且說下邳地瀕東海,為秦時屬縣,距博浪沙約數百里,張良投奔此地,尚幸腰間留有餘蓄,可易衣食,不致饑寒。起初還不敢出門,蟄居避禍,嗣因始皇西歸,捕役漸寬,乃放膽出遊,嘗至圯上眺望景色。圯上就是橋上,土人常呼橋為圯,良不過借此消遣,聊解憂思。忽有一皓首老人,躑躅登橋,行至張良身旁,巧巧墮落一履,便顧語張良道:「孺子,汝可下去,把我履取來!」張良聽著,不由得動起怒來。自思此人素不相識,如何叫我取履?意欲伸手出去,打他一掌,旋經雙眼一瞟,見老人身衣毛布,手持竹杖,差不多有七八十歲的年紀,料因足力已衰,步趨不便,所以叫我拾履。言語雖是唐突,老態卻是可矜,不得已耐住忿懷,搶下數步,把他的遺履拾起,再上橋遞給老人。老人已在橋間坐下,伸出一足,復與良語道:「汝可替我納履。」張良至此,又氣又笑,暗想我已替他取履,索性好人做到底,將他穿上罷了。遂屈著一足,長跪在老人前,將履納入老人足上。(虧他容忍。)老人始掀髯微笑,待履已著好,從容起身,下橋逕去,良見老人並不稱謝,也不道歉,情跡太覺離奇,免不得詫異起來。且看他行往何處,作何舉動,一面想,一面也即下橋,遠遠的跟著老人,走了一里多路。那老人似已覺著,轉身復來,又與張良相值,溫顏與語道:「孺子可教!五日以後,天色平明,汝可仍到此地,與我相會!」張良究竟是個聰明的人,便知老人有些來歷,當即下跪應諾。老人始揚長自去,張良也不再隨,分投歸寓。

  流光易過,倏忽已到了第五日的期間,良遵老人前約,黎明即起,草草盥洗,便往原地伺候老人。偏老人先已待著,憤然作色道:「孺子與老人約會,應該早至,為何到此時纔來?汝今且回去,再過五日,早來會我!」良不敢多言,只好復歸,越五日格外留心,不敢貪睡,一聞雞鳴,便即趨往,那知老人又已先至,仍責他遲到,再約五日後相會。(這也可謂歷試諸艱。)良又掃興而回,再閱五日,良終夜不寢,纔過黃昏,便已戴月前往,差幸老人尚未到來,就佇立一旁,眼睜睜的望著。約歷片時,老人方策杖前來,見張良已經佇候,纔開顏為喜道:「孺子就教,理應如此!」說著,就從袖中取出一書,交給張良,且囑咐道:「汝讀此書,將來可為王者師!」良心中大悅,再欲有問,老人已申囑道:「十年後當佐命興國;十三年後,孺子可至濟北穀城山下,如見有黃石,就算是我了。」說畢遂去。此時夜色蒼茫,空中雖有淡月,究不能看明字跡,良乃懷書亟返。臥了片刻,天已大明,良急欲讀書,霍然而起,即將書展閱。書分三卷,卷首注明太公兵法,當然驚喜。他亦知太公為姜子牙,熟諳韜略,為周文王師,惟所傳兵法,未曾覽過,此次由老人傳授,叫他誦讀,想必隱寓玄機。嗣是勤讀不輟,把太公兵法三卷,唸得爛熟。古諺有云:「熟能生巧」,張良既熟讀此書,自然心領神會,溫故生新,此後的興漢謀畫,全靠這太公兵法,融化出來。惟圯上老人,究係何方人氏,或疑他是黃石化身,非仙即怪。若編入尋常小說,必且鬼話連篇,捏造出許多洞府,許多法術。小子居今稽古,徵文考獻,雖未免有談仙說怪等書,但多是托諸寓言,究難信為實事。就是圯上老人黃石公,大約為周秦時代的隱君子,飽覽兵書,參入玄妙,只因年已衰老,不及待時,所以傳授張良,俾為帝師。後來張良從漢高祖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留一黃石,乃取歸供奉,計與圯上老人相見,正閱一十三年,這安知非老人尚在,特留黃石以踐前言。況老人既預知未來時事,怎見得不去置石,否則張良歿後,將黃石併葬墓內,為什麼不見變化呢?(夾入論斷,掃除一切怪談。)話休敘煩。

  再說始皇自上黨回都,為了博浪沙一擊,未敢遠遊,但在宮中安樂。一住三年,漸漸的境過情遷,又想出宮遊幸。他以為京畿一帶,素為秦屬,人民向來安堵,總可任我馳驅,不生他變,但尚恐有意外情事,特屏去儀仗,扮作平民模樣,微服出宮,省得途人注目。隨身帶著勇士四名,也令他暗藏兵起,不露形跡,以便保護。一日正在微行,忽聽道旁有數人唱歌,歌云:

    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升入太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

  始皇聽得這種歌謠,一時不能索解,遂向里中父老詢明歌中的語意,父老便據他平日所聞,約略說明。原來太原地方,有一茅盈,研究道術,號為真人。他的曾祖名濛,表字初成,相傳在華山中,得道成仙,乘雲駕龍,白日昇天。這歌謠便是茅濛傳下,流播邑中,因此邑人無不成誦,隨口謳吟。始皇欣然道:「人生得道,果可成仙麼?」父老不知他是當代皇帝,但答稱人有道心,便可長生!既得長生,便可成仙。始皇不禁點首,遂與父老相別,返入宮中,依著歌中末句的意思,下詔稱臘月為嘉平月,算作學仙的初基。復在咸陽東境,擇地鑿池,引入渭水,瀦成巨浸,長二百里,廣二十里,號為蘭池。池中壘石為基,築造殿閣,取名蓬瀛,就是將蓬萊瀛洲,併括在內的痴想。又選得池中大石,命工匠刻作鯨形,長二百丈,充做海內的真鯨。不到數月,便已竣工,始皇就隨時往來,視此地如海上神山,聊慰渴望。(實是呆鳥。)

  不意仙窟竟成盜藪,靈沼變做萑蒲,都下有幾個暴徒,亡命蘭池中,晝伏夜出,視同巢穴。始皇那裡知曉,日日遊玩,未見盜蹤。某夕乘著月色,又帶了貼身武士四人,微行至蘭池旁,適值群盜出來,一擁上前,夾擊始皇。始皇慌忙避開,倒退數步,嚇做一團,虧得四武士拔出利刃,與群盜拼命奮鬥,纔得砍倒一人。盜眾尚未肯退,再惡狠狠的持械力爭,究竟盜眾烏合,不及武士鍊就武工,殺了半晌,復打倒了好幾個,餘盜自知不敵,方呼嘯一聲,覓路逃去。始皇經此一嚇,把遊興早已打消,急忙由武士衛掖,擁他回宮。詰旦有嚴旨傳出,大索盜賊。關中官吏,當然派兵四緝,提了幾個似盜非盜的人物,毒刑拷訊。不待犯人誣伏,已早斃諸杖下。官吏便即奏報,但說是已得罪人,就地處決。始皇尚一再申斥,責他防檢不嚴,申令搜緝務盡。官吏不得不遵,又復挨戶稽查,騷擾了好幾天,直至二旬以後,纔得消差。自是始皇不再微行。

  忽忽間又過一年,始皇仍夢想求仙,念念不忘,暗思仙術可求,不但終身不死,就是有意外情事,亦能預先推測,還怕甚麼兇徒?主見已定,不能不冒險一行,再命東遊,出抵碣石。適有燕人盧生,業儒不就,也借著求仙學道的名目,干時圖進。遂往謁始皇,憑著了一張利口,買動始皇歡心,始皇就叫他航海東去,訪求古仙人羨門高誓。盧生應聲即往,好幾日不見回音,始皇又停蹤海上,耐心守候,等到望眼將穿,方得盧生回報。盧生一見始皇,行過了禮,便捏造許多言詞,自稱經過何處,得入何宮,滿口的虛無荒渺,夸說了一大篇,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書,捧呈始皇,謂仙藥雖不得取,仙書卻已抄來。始皇接閱一周,書中不過數百言,統是支離恍惚,無從了解。惟內有亡秦者胡一語,映入始皇目中,不覺暗暗生驚。(此語似應後讖,不識盧生從何採入?)他想胡是北狄名稱,往古有獯鬻、玁狁等部落,佔據北方,屢侵中國,輾轉改名,叫作匈奴。現在匈奴尚存,部落如故,據仙書中意義,將來我大秦天下,必為胡人所取,這事還當了得?趁我強盛時候,除滅了他,免得癢癰貽患,害我子孫。當下收拾仙書,令盧生隨駕同行,移車北向,改從上郡出發,一面使將軍蒙恬,調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

  匈奴雖為強狄,但既無城郭,亦無宮室,土人專務畜牧,每擇水草所在,作為居處,水涸草盡,便即他往。所推戴的酋長,也不過設帳為廬,披毛為衣,宰牲為食,差不多與太古相類。祗是身材長大,性質強悍,禮義廉恥,全然不曉,除平時畜牧外,一味的跑馬射箭,搏獸牽禽。有時中國邊境,空虛無備,他即乘隙南下,劫奪一番。所以中國人很加讎恨,說他是犬羊賤種。獨史家稱為夏后氏遠孫淳維後裔,究竟確實與否,小子也無從證明。但聞得衰周時代,燕趙秦三國,統與匈奴相近,時常注重邊防,築城屯兵,所以匈奴尚不敢犯邊,散居塞外。(匈奴源流不得不就此略敘。)此次秦將軍蒙恬,帶著大兵,突然出境,匈奴未曾預備,驟遇大兵殺來,如何抵擋;只好分頭四竄,把塞外水草肥美的地方,讓與秦人。這地就是後人所稱的河套,在長城外西北隅,秦人號為河南地,由蒙恬畫土分區,析置四十四縣,就將內地罪犯,移居實邊。再乘勝斥逐匈奴,北踰黃河,取得陰山等地,分設三十四縣。便在河上築城為塞,並把從前三國故城,一體修築,繼長增高,西起臨洮,東達遼東,越山跨谷,延袤萬餘里,號為萬里長城。看官!你想此城雖有舊址,恰是斷斷續續,不相連屬,且東西兩端,亦沒有這般延長,一經秦將軍蒙恬監修,纔有這流傳千古的長城,當時需工若干,費財若干,實屬無從算起,中國人民的困苦,可想而知,毋容小子描摹了。小子有詩嘆道:

    鼛鼓頻鳴役未休,長城增築萬民愁;亡秦畢竟誰階厲?外患雖寧內必憂。

  長城尚未築就,又有一道詔命,使將軍蒙恬遵行。欲知何事,請看下回。

  (博浪沙之一擊,未始非志士之所為;但當此千乘萬騎之中,一椎輕試,寧必有成,幸而張良不為捕獲,尚得重生,否則如荊卿之入秦,殺身無補,徒為世譏,與暴秦果何損乎?蘇子瞻之作留侯論,謂幸得圯上老人,有以教之,誠哉是言也!彼始皇之東巡遇椎,微行厄盜,亦應力懲前轍,自戒佚遊;乃惑於求仙之一念,再至碣石,遣盧生之航海,得圖讖而改轅。北經上郡,遽發重兵,逐胡不足,繼以修築長城之役!其勞民為何如耶?後人或謂始皇之築長城,禍在一時,功在百世,亦思漢晉以降,外患相尋,長城果足恃乎?不足恃乎?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築城亦何為乎!)

  ※※※

第五回 信佞臣盡燬詩書 築阿房大興土木

  卻說蒙恬方監築長城,連日趕造,忽又接到始皇詔旨,乃是令他再逐匈奴。蒙恬已返入河南,至此不敢違詔,因復渡河北進,拔取高闕、陶山、北假等地。再北統是沙磧,不見行人,蒙恬乃停住人馬,擇視險要,分築亭障,仍徙內地犯人居守,然後派人奏報,佇聽後命。嗣有復詔到來,命他回駐上郡,於是拔塞南歸,至行宮朝見始皇。始皇正下令回都,匆匆與蒙恬話別,使他留守上郡,統治塞外。並命闢除直道,自九原抵雲陽,悉改坦途。蒙恬唯唯應命,當即送別始皇,依旨辦理。此時的萬里長城,甫經修築,役夫約數十萬,辛苦經營,十成中尚祗二三成,粗粗告就,偏又要興動大工,開除直道,這真是西北人民的厄運,累得叫苦不迭!又況西北一帶,多是山地,層嶺複雜,深谷瀠洄,欲要一律坦平,談何容易。怎奈這位蒙恬將軍,倚勢作威,任情驅迫,百姓無力反抗,不得不應募前去,今日塹山,明日堙谷,性命卻拼了無數,直道終不得完工。所以秦朝十餘年間,只聞長城築就,不聞直道告成,空斷送了許多民命,耗費了許多國帑,豈不可嘆!(一片淒涼嗚咽聲。)

  越年為秦始皇三十三年,始皇既略定塞北,復思征服嶺南。嶺南為蠻人所居,未開文化,大略與北狄相似,惟地方卑濕,氣候炎熇,山高林密等處,又受熱氣熏蒸,積成瘴霧,行人觸著,重即傷生,輕亦致病,更利害的是毒蛇猛獸,聚居深箐,無人敢攖。始皇也知路上艱難,不便行軍,但從無法中想出一法,特令將從前逃亡被獲的人犯,全體釋放,充作軍人,使他南征,又因兵額不足,再索民間贅婿,勒令同往,贅婿以外,更用商人充數,共計得一二十萬人,特派大將統領,剋日南行。可憐咸陽橋上,爺娘妻子,都來相送,依依惜別,哭聲四達。那大將且大發軍威,把他趕走,不准喧譁。看官,你道這贅婿商人,本無罪孽,為何與罪犯並列,要他隨同出征呢?原來秦朝舊制,凡入贅人家的女婿,及販賣貨物的商人,統視作賤奴,不得與平民同等,所以此次南征,也要他行役當兵。這班贅婿商人,無法解免,沒奈何辭過父母,別了妻子,銜悲就道,向南進行。途中越山踰嶺,備嘗艱苦,好多日纔至南方。南蠻未經戰陣,又無利械,那裡曉得甚麼攻守的方法,而且各處散居,勢分力薄,驀然聽得鼓聲大震,號砲齊鳴,方纔有些驚疑。登高遙望,但見有大隊人馬,從北方迤邐前來,新簇簇的旗幟,亮晃晃的刀槍,雄糾糾的武夫,惡狠狠的將官,都是生平未曾寓目,至此纔得瞧著,心中一驚,腳下便跑,那裡還敢對敵?有幾個蠻子蠻女,逃走少慢,即被秦兵上前捉住,放入囚車。再向四處追逐蠻人,蠻人逃不勝逃,只好匍匐道旁,叩首乞憐,情願充作奴僕,不敢抗命。(敘寫南蠻,與前回北伐匈奴時,又另是一種筆墨。)其實秦兵也同烏合,所有囚犯贅婿商人,統未經過訓練,也沒有甚麼技藝,不過外面形式,卻是有些可怕,僥倖僥倖,竟得嚇倒蠻人,長驅直入。不到數旬,已將嶺南平定,露布告捷,旋得詔令頒下,詳示辦法,命將略定各地,分置桂林、南海象郡,設官宰治。所有嶺南險要,一概派兵駐守。嶺南即今兩粵地,舊稱南越,因在五嶺南面,故稱嶺南。五嶺就是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越城嶺,這是古今不變的地理。惟秦已取得此地,即將南征人眾,留駐五嶺,鎮壓南蠻。又復從中原調發多人,無非是囚犯贅婿商人等類,叫他至五嶺間助守,總名叫做謫戍。通計得五十萬人。這五十萬人離家遠適,長留嶺外,試想他願不願呢!(近來西國的殖民政策,也頗相似,但秦朝是但令駐守,不令開墾,故得失不同。)

  獨始皇因平定南北,非常快慰,遂在咸陽宮中,大開筵宴,遍飲群臣。就中有博士七十人,奉觴稱壽,始皇便一一暢飲。僕射周青臣,乘勢貢諛,上前進頌道:「從前秦地不過千里,仰賴陛下神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當今分置郡縣,外輕內重,戰鬥不生,人人樂業,將來千世萬世,傳將下去,還有甚麼後慮?臣想從古到今,帝王雖多,要像陛下的威德,實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始皇素性好諛,聽到此言,越覺開懷。偏有博士淳于越,本是齊人,入為秦臣,竟冒冒失失的,起座插嘴道:「臣聞殷周兩朝,傳代久遠,少約數百年,多約千年,這都是開國以後,大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撫有海內,子弟乃為匹夫,倘使將來有田常等人,從中圖亂,(淳于越究是齊人,所以僅知田常。)若無親藩大臣,尚有何人相救?總之事不師古,終難持久,今青臣又但知諛媚,反為陛下重過,怎得稱為忠臣!還乞陛下詳察!」始皇聽了,免不得轉喜為怒,但一時卻還耐著,便即遍諭群臣,問明得失。當下有一大臣勃然起立,朗聲啟奏道:「五帝不相因,三王不相襲,治道無常,貴通時變。今陛下手創大業,建萬世法,豈愚儒所得知曉!且越所言,係三代故事,更不足法,當時諸侯並爭,廣招遊學,所以百姓並起,異議沸騰,現在天下已定,法令畫一,百姓宜守分安己,各勤職業,為農的用力務農,為工的專心作工,為士的更應該學習法令,自知避禁,今諸生不思通今,反想學古,非議當世,惑亂黔首,這事如何使得?願陛下勿為所疑!」始皇得了這番言語,又引起餘興,滿飲了三大觥,纔命散席。看官道最後發言的大員,乃是何人?原來就是李斯。李斯此時,已由廷尉升任丞相,他本是創立郡縣,廢除封建的主議,(見第二回。)得著始皇信用,毅然改制,經過了六七年,並沒有甚麼弊病,偏淳于越獨來反對,欲將已成局面,再行推翻,真正是豈有此理!為此極力駁斥,不肯少容。(淳于越卻是多事。)到了散席回第,還是餘恨未休,因復想出嚴令數條,請旨頒行,省得他人再來饒舌。當下草就奏章,連夜繕就,至翌晨入朝呈上,奏中說是:

    丞相李斯昧死上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併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所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勿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罪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刺面成文為黥,即古墨刑;城旦係發邊築城,每旦必與勞役,為秦制四歲刑)。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為師。厖言息而人心一,天下久安,永譽無極。謹昧死以聞。

  這篇奏章,呈將進去,竟由始皇親加手筆,批出了一個可字。李斯當即奉了制命,號令四方,先將咸陽附近的書籍,一體搜索,現有詩書百家語,盡行燒毀,依次行及各郡縣,如法辦理。官吏畏始皇,百姓畏官吏,怎敢為了幾部古書,自致犯罪?一面將書籍陸續獻出,一面把書籍陸續燒完,只有曲阜縣內孔子家廟,由孔氏遺裔藏書數十部,暗置複壁裡面,纔得保存。此外如窮鄉僻壤,或尚有幾冊留藏,不致盡焚,但也如麟角鳳毛,不可多得。惟皇宮所藏的書籍,依然存在,並未毀去,待至咸陽宮盡付一炬,燒得乾乾淨淨,文獻遺傳,也遭浩劫,煞是怪事!(無非愚民政策。)

  一年易過,便是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厭故喜新,又欲大興土木,廣築宮殿,乘著臨朝時候,面諭群臣道:「近來咸陽城中,戶口日繁,屋宇亦逐漸增造,朕為天下主,平時居住,只有這幾所宮殿,實不敷用。從前先王在日,不過據守一隅,所築宮廷,不妨狹小,自朕為皇帝後,文武百官,比前代多寡不同,未便再拘故轍。朕聞周文都豐,周武都鎬,豐鎬間本是帝都,朕今得在此定居,怎得不擴充規制,抗跡前王!未知卿等以為何如?」群臣聞命,當然連聲稱善,異口同辭。於是在渭南上林苑中,營作朝宮,先命大匠繪成圖樣,務期規模闊大,震古鑠今,各匠役費盡心思,纔得製就一個樣本,呈入御覽。復經始皇按圖批改,某處還要增高,某處還要加廣,也費了好幾日工夫,方將前殿圖樣,斟酌完善,頒發出去,令他照樣趕築。此外陸續批發,次第經營。匠役等既經奉命,就將前殿築造起來,役夫不足,當由監工大吏,發出宮刑徒刑等人,一併作工,逐日營造。相傳前殿規模,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分作上下兩層,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四面統有迴廊,可以環遶,廊下又甚闊大,無論高車駟馬,儘可驅馳。再經殿下築一甬道,直達南山,上面都有重檐覆蓋,迤邐過去,與南山相接,就從山巔豎起華表,作為闕門。殿闕既就,隨築後宮,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不消細說。監工人員,與作工役夫,統已累得力盡筋疲,纔算把前殿營造,大略告就。偏始皇又發詔令,說要上象天文,天上有十七星,統在天極紫宮後面,穿過天漢,直抵營室。今咸陽宮可仿天極,渭水不啻天漢,若從渭水架起長橋,便似天上十七星的軌道,可稱閣道。因此再命加造橋梁,通過渭水。渭水兩岸,長約二百八十步,築橋已是費事,且橋上須通車馬,不能狹隘,最少需五六丈,這般鉅工,比築宮殿還要加倍。始皇也不管民力,不計工費,但教想得出,做得到,便算稱心。需用木石,關中不足,就命荊蜀官吏,隨地採辦,隨時輸運。工役亦依次徵發,逐屆加添,除匠人不計外,如宮徒兩刑犯人,共調至七十萬有奇。他尚以為人多事少,再分遣築宮役夫,往營驪山石槨,所以此宮一築數年,未曾全竣,到了始皇死後,尚難完成。惟當時宮殿接連,照圖計算,共有三百餘所,關外且有四百餘所,覆壓至三百多里,一半已經築就,不過裝璜堊飾,想還欠缺,就中先造的前殿,已早告成。時人因他四阿旁廣,叫做阿房。其實始皇當日,欲俟全工落成,取一美名,後來病死沙邱,終不能償此宿願,遂至阿房宮三字,長此流傳,作為定名了。(實是幻影。)

  且說始皇既築阿房宮,不待告竣,便將美人音樂,分宮布置,免不得有一番忙碌。適有盧生入見,始皇又惹起求仙思想,便問盧生道:「朕貴為天子,所有制作,無不可為,只是仙人不能親見,不死藥無從求得,如何是好!」盧生便信口答道:「臣等前奉詔令,往求仙人,并及靈芝奇藥,曾受過多少風波,終未能遇,這想是有鬼物作祟,隱加阻害。臣聞人主欲求仙術,必須隨時微行,避除惡鬼,惡鬼遠離,真人便至;若人主所居,得令群臣知曉,便是身在塵凡,不能招致真人,真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乘雲駕霧,到處可至,所以萬年不死,壽與天地同長。今陛下躬親萬幾,未能恬淡,雖欲求仙,終恐無益。自今以後,願陛下所居宮殿,毋使外人得知,然後仙人可致,不死藥亦可得呢。」(全是瞎說。)這一席話,說得始皇爽然若失,不禁欷歔道:「怪不得仙人難致,仙藥難求!原來就中有這般阻難,朕今纔如夢初覺了。但朕既思慕真人,便當自稱真人,此後不再稱朕,免為惡鬼所迷。」(面前就是惡鬼,奈何不識。)盧生順勢獻諛道:「究竟陛下聖明天縱,觸處洞然,指日就可成仙了。」(指日就要變鬼了。)說畢,即頓首告退。看官試想始皇為人,雖然有些痴獃,究竟非婦孺可比;況併吞六國,混一區宇,總有一番英武氣象,為什麼聽信盧生,把一派荒誕絕倫的言語,當作真語相看,難道前此聰明,後忽愚昧麼?小子聽得鄉村俗語云: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越是聰明越是昏,想始皇一心求仙,所以不多思索,誤入迷途呢。

  自經始皇迷信邪言,遂令咸陽附近二百里內,已成宮觀二百餘所,統要添造複道甬道,前後聯接,左右遮蔽,免得游行時為人所見,瞧破行蹤。並令各處都設帷帳,都置鐘鼓,都住妃嬙,其餘一切御用物件,無不具備。今日到這宮,明日到那宮,一經趨入,便是吃也有,穿也有,侑觴伴寢,一概都有。只是這班宋子齊姜,吳姬趙女,撥入阿房宮裡,伺候顏色,打扮得齊齊整整,嬝嬝婷婷,專待那巫峽襄王,來做高唐好夢。有幾個僥倖望著,總算不虛此生,仰受一點聖天子的雨露。但也不過一年一度,彷彿牛郎織女,只許七夕相會;還有一半晦氣的美人,簡直是一生一世,盼不到御駕來臨,徒落得深宮寂寂,良夜淒淒。後人杜牧嘗作阿房宮賦,中有數語云: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內多怨女,外多曠夫,興朝景象,豈宜若此!那始皇尚執迷不悟,鎮日裡微行宮中,不使他人聞知,且令侍從人員,毋得漏洩,違命立誅,侍從自然懍遵。不過始皇是開國主子,究竟不同庸人,所有內外奏牘,仍然照常批閱,凡一切築宮人役,勞績可嘉,便令徙居驪邑雲陽,十年免調。總計驪邑境內,遷住三萬家,雲陽境內,遷住五萬家,又命至東海上朐界中,立石為表,署名東門。他以為皇威廣被,帝德無涯,那知百姓都願守土著,不樂重遷,雖得十年免役,還是怨多感少,忍氣吞聲。始皇何從知悉?但覺得言莫予違,快樂得很。

  一日游行至梁山宮,登山俯矚,忽見有一隊人馬,經過山下,武夫前呵,皂吏後隨,約不下千餘人,當中坐著一位寬袍大袖的人員,也是華麗得很,可惜被羽蓋遮住,無從窺見面目。不由得心中驚疑,便顧問左右道:「這是何人經過,也有這般威風?」左右仔細審視,纔得據實覆陳。為了一句答詞,遂令始皇又起猜嫌。小子有詩詠道:

    欲成大德務寬容,寧有苛殘得保宗!怪底秦皇終不悟,但工谿刻好行兇。

  究竟山下是何人經過。容至下回發表。

  (始皇之南征北略,已為無名之師,顧猶得曰華夷大防,不可不嚴,乘銳氣以逐蠻夷,亦聖朝所有事也。乃誤信李斯之言,燒詩書,燔百家語,果奚為者?詩書為不刊之本,百家語亦有用之文,一切政教,恃為模範,顧可付諸一炬乎?李斯之所以敢為是議者,乃隱窺始皇之心理,揣摩迎合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豈一人所得而私?始皇不知牖民,但務愚民,彼以為世人皆愚,而我獨智,則人莫予毒,可以傳世無窮。庸詎知其不再傳而即止耶!若夫阿房之築,勞役萬民,圖獨樂而忘共樂,徒令怨女曠夫,充塞內外,千夫所指,無疾而死,況怨曠者之數不勝數乎!其亡也忽,誰曰不宜!)

  ※※※

第六回 阬深谷諸儒畢命 得原璧暴主驚心

  卻說梁山下面,經過的大員,就是丞相李斯。當由始皇左右,據實陳明,始皇道:「丞相車騎,果如此威風麼?」這句說話,明明是含有怒意。左右從旁窺透,便有人報知李斯。李斯聽說,喫驚不小,嗣是有事出門,減損車從,不復如前,偏又被始皇看見,越覺動疑,便將前日在梁山宮時,所有侍從左右,一律傳到,問他何故洩漏前言?左右怎敢承認,相率狡賴,惹得始皇怒不可遏,竟命武士進來,把左右一齊搒出,悉數斬首,(冤酷之至。)餘人無不股慄,彼此相戒,永不多言。盧生屢紿始皇,免不得暗地心虛,私下與韓客侯生商議道:「始皇為人,天性剛戾,予智自雄,幸得併吞海內,志驕意滿,自謂從古以來,無人可及,雖有博士七千人,不過備員授祿,毫不信用。丞相諸大臣,又皆俯首受成,莫敢進言。尚且任刑好殺,親幸獄吏,天下已畏罪避禍,裹足不前。我等近雖承寵,錦衣美食,但秦法不得相欺,不驗輒死,仙藥豈真可致?我也不願為求仙藥,不如見機早去,免受禍殃!」(真是乖刁。)侯生也以為然,遂與盧生乘隙逃去。

  及始皇聞知,追捕無及,不由得大怒道:「我前召文學方士,并至都中,無非欲佐致太平,鍊求奇藥。今徐巿等費至鉅萬,終不得藥,盧生等素邀厚賜,今反妄肆誹謗,敢加侮衊。我想方士如此,其他可知。現在咸陽諸生,不下數百,必有妖言構造,煽惑黔首。我已使人探察,略得情偽,此次更不得不澈底清查了。」隨即頒詔出去;令御史案問諸生,訊明呈報。御史等隱承意旨,傳集諸生數百人,問他有無妖言惑眾等情,諸生等俱齊聲道:「聖明在上,某等怎敢妄議?」說尚未畢,但聽得一聲驚堂木,出人意外。接連有厲聲相訶道:「汝等若不用刑,怎肯實供!」說著,即喝令皂役,取出許多刑具,把諸生拖翻地上,或加杖,或加笞,打得諸生皮開肉爛,鮮血直噴。有幾個悽聲呼冤,又經問官令加重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沒奈何屈打成招,無辜誣伏。問官煞是厲害,再把供詞深文鍛鍊,輾轉牽引,遂構成一場大獄。砌詞朦奏,始皇反說他有治獄才,立即准詞批覆,飭將犯禁諸生,一體處死,使天下知所懲戒,不敢再犯。可憐諸生遭此慘禍,盡被獄卒如法捆搒,推出咸陽市上,共計得四百六十餘人。可巧始皇長子扶蘇,入宮省父,瞥見市上一班罪犯,統是兩手反翦,躑躅前來,面上都帶慘容,口中尚有籲詞。情既可憐,跡亦可憫,遂商諸監刑官,叫他暫時停刑,俟自己奏請後,再行定奪。監刑官見是扶蘇,自然不敢反抗,連聲相應。扶蘇忙搶步入宮,尋見始皇。好容易纔得覓著,行過了問省禮,便向始皇進諫道:「天下初定,黔首未安,諸生皆誦法孔子,習知禮義,今若繩以重法,概處死刑,臣恐人心不服,反累聖聰!還求陛下特沛仁恩,酌予赦免!」道言甫畢,即聞始皇盛怒道:「孺子何知?也來多言!此處用你不著,你可北赴上郡,監督蒙恬,快將長城直道,趕緊造就,我就要北巡了。」扶蘇見始皇面帶威稜,料知不好再諫,只得奉諭出宮,飭人報知監刑官,述明情形。監刑官怎好再緩,索性將四百六十多個儒生,盡驅入深谷中,上面拋擲土石,霎時間將谷填滿,一班讀書士子,冤魂相接,統入枉死城中去了。(恐枉死城中尚是容受不住。)

  扶蘇聞諸生坑死,也為淚下,只因父命在身,未敢稽留,只得匆匆北去。(也是前去送死。)始皇雖盡坑咸陽諸生,尚嫌不足,意欲將四方名士,悉數屠滅,纔得斬草除根,不留遺種。惟一旦下詔,叫地方官盡殺文人,究未免令出無名,反致騷動天下,況文人多半狡猾,一聞命令,或即遠颺,如盧生侯生等類,在逃未獲,終致漏網,豈不可慮!於是輾轉圖維,竟得想就了一個妙策,下詔求才,限令地方官訪求名儒,送京錄用,地方官當即採訪,便有許多梯榮干進的儒生,冒死應徵。不到數月,已由各處保送,陸續赴都,準備召見。始皇大喜,一齊宣入,檢點人數,約有七百名,半係耆年,半係後進。當即溫言詢問,得了答詞,或通經,或善文,儘命左右證明履歷,然後令退。越宿即傳出一道旨意,命七百人都為郎官。七百人得此恩詔,真個是意外高陞,彈冠相慶,(熱中者其聽諸。)便即聯翩入宮,舞蹈謝恩。

  轉瞬間已屆寒冬,忽由驪山守吏,報稱馬谷地方,有瓜成實,纍纍可觀。始皇便召集郎官,故意驚問道:「現當嚴寒時候,果實皆殘,為何馬谷生出瓜來?卿等稽古有年,可能道出原因否?」諸郎官聞此異事,倒也暗暗稱奇,但又不敢不對答數語。有的說是瑞兆,有的說是咎徵,聚訟盈庭,莫衷一是。還是始皇定出主意,叫他同往馬谷,親去審視,方足覈定災祥。各郎官也欲親往一瞧,驗明真偽,隨即聯袂出都。一口氣跑至馬谷,果然谷中有瓜數枚,新鮮得很,大眾越加驚訝,互相猜疑。正在紛紛議論的時候,猛聞得有爆裂聲,不由的慌張四望,說也奇怪,那一聲暴響後,便有許多土石,從頭上壓來。急忙忍痛四竄,覓路欲奔,偏偏谷口外面,已被木石塞住,不留一隙。大眾到此,纔知始皇是設計陰險,巧為陷害,彼此懊悔無及,哭作一淘。過了數時,都已被木石打倒,駢死谷中。(誰叫你等想做高官。)看官閱此,應曉得馬谷坑儒的冤案,但冬令如何有瓜,不免費後人疑猜。原來驪山下有溫泉,通入馬谷,谷中包含熱氣,無論天時寒煖,常生草木。始皇密令心腹,至谷內植下瓜種,逐漸發生,竟得結實。諸生那裡曉得毒謀,遂為始皇所欺,騙到谷中。那時谷外已預設伏機,一經諸生入谷,便有人扳動機捩,亂拋土石,且把谷口塞斷,使他無從飛越,除死以外無他法,七百人竟不留一個。後人稱馬谷為坑儒谷,或號為愍賢鄉,至唐明皇時,又改為旌賢鄉,至唐明皇時,又改為旌賢鄉,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始皇在世,刻忌得了不得,不但讀書士人,冤冤枉枉的死了無算,就是海內百姓,也為了連年徭役,吃盡了許多苦楚,並沒有什麼封賞。就中只有兩人,得叨恩眷,親受封旌,一個是烏氏縣中的販豎,名叫做裸,一個是巴郡中的寡婦,名叫做清。裸素畜牧,至畜類蕃盛,便即出售,賺了若干銀錢,便去改買紬絹,運往西戎兜銷。戎人素著毛褐,從未見過花花色色的繒綵,一經見到,都是嘖嘖稱羨,立向戎王報知。戎王召裸入見,看了許多繒物,即把玩流連,不忍釋手,也是裸福至心靈,便挑選上等紬疋,雙手奉獻。戎王不禁大悅,情願償還價值,只苦西戎境內,沒有金銀,只有牲畜,當下命將牲畜給裸,約千百頭,作為價償,裸樂得收受,謝別戎王,驅歸牲畜,再至內地銷售,嬴利十倍。又輾轉豢養馬牛,越養越多,數不勝計,連圈笠都不夠容納,索性購置一座山園,就將馬牛等驅至谷內,朝出暮羈,但教谷中滿足,便算沒有走失。從來富可致貴,錢足通靈,不知如何運動官長,竟將他奏聞始皇,說他專性畜牧,因致鉅富。(若非阿堵物上獻,則裸本販夫,為秦所賤,怎得仰邀封賞。)好容易得了一道恩詔,竟比裸為封君,准他按時入都,得與群臣同班朝賀,號為朝請。一介賈豎,居然參入朝班,豈非異數?那寡婦清青年守節,靠著祖傳的丹穴,作為生計,克勤克儉,享有鉅貲,她恐盜賊搶劫,也隨時取出金帛,餽送官吏。官吏也派兵保護,嚴拒盜賊,又復代為出奏,說她如何矢志,如何持家。始皇平日未嘗不好色宣淫,獨對著民間婦女,偏要他男女有別,謹守防閑。既得巴郡奏舉,便下一時旨,叫寡婦清入朝見駕。寡婦清是個女中丈夫,聞命以後,一些兒沒有驚惶,當即帶著行囊,乘傳入都,沿途守吏,因寡婦清由朝廷徵召,來歷很大,當然不敢怠慢,一切照料,格外周到。(婦人就徵,卻是難得。)寡婦清既至咸陽,就將囊中所貯白鏹,散給始皇心腹,當有人代為稱譽,預達始皇。(無非是要錢財做出。)始皇即命引見,寡婦清放膽進去,跪下丹墀,九叩三呼,均皆合節。始皇見她楚楚有禮,特垂青眼,命她起身,且囑左右取過金墩,賜令旁坐。秦朝制度,階級很不平等,就是當朝丞相,也只得在旁站立,從不聞有賜坐等情。偏這位巴蜀婦人,初次登殿,竟沐這般厚恩,居然以客禮相待,引得兩旁文武,無不驚奇。及始皇好言慰問,寡婦清亦應對周詳,並無倉皇態度。始皇甚喜,優加賞賜。經清起身拜謝,便欲告辭,又由始皇留住數日,使得周遊咸陽宮,然後命歸。一別出都,長途無恙,又由官吏沿路歡送,供應與前相同。至清既歸家,即有郡守前來問候,據言朝命復下,當為夫人築一懷清臺,旌揚貞節。寡婦清倍加欣慰。果然不日興工,即就寡婦清所居鄉中,倚山建築,造成一臺,顏曰懷清。至今蜀中名為臺山,或稱貞女山,便是秦時寡婦清居處。事且慢表。

  再說始皇三十六年,熒惑守心(焚惑與心皆星名。),有流星墜於東郡,化成一石。石上留有字跡,好象有人雕鐫,仔細認明,乃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共得七字。這事雖屬希奇,究竟無關緊要,似不必報達朝廷。無如始皇嘗下命令,凡世間無論何事,俱由地方官奏聞,不准隱匿。東郡郡守,既得將怪石驗明,不敢不報。始皇大怒道:「什麼怪石!大約是莠民咒我,刻石成詞,非派員查明,不能懲奸!」說著,即遣御史速往東郡,嚴行究治。御史奉詔,立即出發,馳往東郡,傳問石旁人民,統說是天空下墜,無人刻字。御史但務嚴酷,拷訊多日,不得實供。因即使人馳報。誰知始皇還要刻毒,即日傳詔,飭將石旁居民,全體誅戮,並將怪石燬去。御史遵詔施行,又晦氣了許多老百姓,身首兩分,石頭也遭劫火,變成泥沙,事畢覆命。始皇單怕一個死字,雖將石頭滅跡,心中尚覺不快。乃使博士各詠僊真人詩,共若干首,無非是長生不死等語,當下付與樂人,叫他譜入管絃,作為歌曲。每出遊幸,即令樂工歌彈,消遣愁懷。(也是無聊之極思。)

  到了秋日,有使臣從關東來,經過華陰,出平舒道,忽有一人持璧相授,且與語道:「可替我贈滈池君,今年祖龍當死。」使臣愕然不解,再欲詳問,那人倏然不見,驚得使臣莫名其妙。顧視手中,璧仍攜著,未嘗失去。料知事必有因,只好入都報聞。始皇把璧取視,璧上也沒有什麼怪異,一面摩挲,一面思量,好多時纔啟口道:「汝在華陰相遇,定是華山腳下的山鬼,山鬼有何智識?就使稍有知覺,也不過曉得眼前情事,至多不出一年,何足憑信!」使臣不敢多言,默然自退。始皇又自言自語道:「祖龍兩字,寓何意義?人非祖宗,身從何來?是祖字應該作始字解;龍為君象,莫非果應在我身不成!」繼又自慰道:「祖龍是說我先人,我祖亦曾為王,早已死去,這等荒誕無稽的說話,睬他什麼?」(恰有此種心理,一經作者摹寫,比史家敘得有味。)當下將璧交與御府,府中守吏,卻認得此御府故物,謂從前二十八年時,東行渡江,曾將此璧投水祀神,今不知如何出現,也覺不解。始皇聽了,越覺心下動疑,躊躇莫決。不得已召入太卜,叫他虔誠卜卦,辨定吉凶。太卜遂向神禱告,演出龜兆,證諸三易,(連山、歸藏、周易,號為三易。)辭義多半深奧,未盡明瞭。太卜不便直告,但云遊徙最吉,(仍是迎合上意。)始皇暗想,我可遊不可徙,民可徙不可遊,不如我遊民徙,雙方並作,當可趨吉避凶。但又恐山鬼所言,今年當死,一或出遊,未免遭人暗算,我且在年內徙民,年外出遊,便可無慮了。於是頒詔出去,命將內地百姓三萬家,分徙河北榆中。百姓並無事故,又要離鄉背井,扶老攜幼,辛辛苦苦的歷碌奔波,這種不幸情事,真是出諸意外,沒奈何吞聲飲恨,遵旨移徙去了。

  秋去冬來,便經殘臘,始皇只恐致死,深居簡出。靜養了好幾月,居然疾病不作,安穩過年。一出正月(即夏正十月),始皇心寬體泰,把數月間的驚惶情態,已盡消釋,便即下詔出巡(史稱始皇三十七年十月東巡,同年七月至沙邱而崩,想是編年准諸秦法,紀月准諸夏正,否則十月之後,何又有七月耶)。這番巡行,卻是不循原轍,特向東南出發。法駕具備,但留右丞相馮去疾居守。本擬令少子胡亥,與去疾同在都中,偏胡亥年已弱冠,也想從父出游,一擴眼界,便即稟請乃父,托名隨侍,乞許偕行。始皇本愛憐少子,又見他具有孝思,欣然允諾,遂令他隨著,陪輦出都。所有侍從人等,不勝縷述。最著名的乃是左丞相李斯,及中車府令趙高。

  趙高是一個閹豎,在宮服役,生性非常刁猾,善伺人主顏色,又能強記秦朝律令,凡五刑細目若干條,俱能默誦。始皇嘗披閱案牘,遇有刑律處分,稍涉疑義,一經趙高在旁參決,無不如律。始皇就說他明斷有識,強練有才,竟漸加寵信,擢為中車府令;且使教導少子胡亥,判決訟獄。胡亥少不更事,又是個皇帝愛子,怎肯靜心去究法律?一切審判,均委趙高代辦。趙高熟悉始皇性情,遇著刑案,總教嚴詞鍛鍊。就使犯人無甚大罪,也說他死有餘辜。一面奉承胡亥,導他淫樂,所以始皇父子,並皆稱趙高為忠臣。高越加橫恣,漸漸的招權納賄,舞法弄文。不料事被發覺,竟為始皇所聞,飭令參謀大臣蒙毅,審訊高罪。毅依罪定讞,應該處死,偏始皇格外加憐,念他前時勤敏,特下赦書,不但貸他一死,並且賞還原官。(偏是此人不死。)此次胡亥從行,趙高也一同相隨。為了閹人驂乘,遂至貽禍無窮。小子有詩歎道:

    休言天道本微茫,假手閹人覆帝綱;若使僉壬先伏法,強秦何至遽淪亡。

  欲知始皇出巡後事,待至下回再敘。

  (始皇之殺人多矣,而心計之刻毒,莫如坑儒。即其亡國之禍根,亦實自坑儒始。儒不坑,則扶蘇不致進諫,扶蘇不諫,則不致外出,而後日趙高矯詔之事,亦不致發生。始皇道死,扶蘇繼立,秦其猶可不亡乎!然始皇能殺諸生,而不能殺一趙高,所謂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者非與?或謂始皇生平,非無小惠,如烏氏裸之比為封君,巴寡婦之待以客禮,亦為後世庸主所未逮。不知巴寡婦尚屬可旌,烏氏裸何足致賞?賞罰不明,倒行逆施,適以見其昏謬耳。況濫殺石旁居民,肝腦塗地,若再不死,民命曷存?至若歸璧一事,似近荒誕,但乖氣致戾,反常為妖,莫謂災異之盡出無憑也?)

  ※※※

第七回 尋生路徐巿墾荒 從逆謀李斯矯詔

  卻說始皇出巡東南,行至雲夢,道過九嶷山,聞山上留有舜塚,乃望山禱祀。(前曾遷怒湘山祠,伐木赭山,此次胡為祀舜?)再渡江南下,過丹陰,入錢塘,臨浙江,江上適有大潮,風波甚惡,因向西繞道,寬行百二十里。從陜中渡過江流,乃上會稽山,祭大禹陵,又望祀南海。仍依前時故例,立石刻頌。文云: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跡,追首高朋。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彰。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傲猛,率眾自彊。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僻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情,靡有隱情。飾非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潔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體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修潔,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立石以後,始皇也不久留,便即啟鑾北行。還過吳郡,從江乘渡江。又到海上,再至瑯琊,傳問方士徐巿,曾否求得仙藥,徐巿借求藥為名,逐年領取費用,已不勝計。他是逍遙海上,並未去尋不死藥,此次忽蒙宣召,眼見得無從報命,虧他能言善辯,見了始皇,但言連年航海,好幾次得到蓬萊,偏海中有大鮫魚為祟,掀風作浪,阻住海船,故終不得上山求藥。臣想蓬萊藥非不可得,唯必須先除鮫魚;欲除鮫魚,只有挑選弓弩手,乘船同去,若見鮫魚出沒,便好連弩迭射,不怕鮫魚不死。始皇聽說,不但不責他欺誑,還要依議施行,竟擇得善射數百人,伴著御舟,親往射魚。這雖是始皇求仙心切,容易受欺,但也有一種原因,因致此舉。始皇嘗夢與海神交戰,不能得勝,唯見海神形狀,也與常人相同。及醒後召問博士,博士答稱水中有神,不易見到,平時常有大魚鮫龍,作為候驗。今陛下祀神甚謹,偏有此種惡神,暗中作祟,理應設法驅除,方得善神相見。(全是搗鬼。)始皇還將信將疑,及聞徐巿言,適與博士相符,不由得迷信起來。所以帶了弓弩手數百,親往督射,欲與海神一決雌雄。(愚不可及。)隨即由琅琊起程,北至榮成山,約航行了數十里,並不見有什麼大魚,什麼鮫龍。再前行至之罘,方有一大魚揚鬐前來,若沉若浮,巨鱗可辨。各弓弩手齊立船頭,突見此魚,便各施展技藝,向魚射去。霎時間血水漂流,那大魚受了許多箭傷,不能存活,便悠悠的沉水下去。各弓弩手統皆喜躍,報知始皇。始皇已早瞧著,即指大魚為惡神,謂已射死了他,此後當可無虞,乃命徐巿再去求藥。

  徐巿即將原有船隻,載得童男童女各三千人,並許多糧食物品,航海東去。此番東行,已含有避秦思想,擬擇一安身地方,作為巢窟。也是天從人願,竟俾他覓得一島,島中草木叢生,並無人跡。當由徐巿領著童男童女,齊至島上眺覽多時,且與大眾語道:「秦皇要我等求不死藥,試想不死藥從何而來?若再空手回報,必觸彼怒,我等統要被斬首了。」大眾聽著,禁不住號哭起來。徐巿又道:「休哭!休哭!我已想得一條活路在此。汝等試看這座荒島,雖然榛莽叢雜,卻是地熱易生;若經我等數人,併力開墾,種植百穀,定有收穫,便可資生。好在舟中備有穀種,并有農具,一經動作,無不見效。如慮目前為難,我已籌足資糧,足供半年食料,照此辦法,我等均得安居樂業,既不必輸糧納稅,又不至犯法受刑,豈不是一勞永逸麼?」大眾鼓掌稱善,當然轉悲為喜,願聽徐巿指揮。徐巿即分派男女,逐日墾荒,即墾即耕,即耕即種,半年以後,便有生息,已而麻麥芃芃,禾役穟穟,竟把這荒蕪海島,變做了饒沃田園。既得足食,復擬營居,闢地築廬,上棟下宇,起初還是寄宿舟中,朝出暮返,至此復得就地棲身,不勞跋扈。再加徐巿體察周到,索性將童男童女,配為夫婦,使得雙宿雙棲,這是與眾同樂,最愜人情。大眾俱有室家,安然度日,還想什麼西歸?就奉徐巿為主子,做了一個海外桃源。後來徐巿老死,便在島上安葬。相傳現今日本境內,尚留徐巿古墓,數千年來,遺跡未泯,倒也好算個殖民首領了。(哥倫布不得專美,應該稱許。)

  且說始皇駐舟海上,還想徐巿得藥,就來回報,偏他一去不返,杳無消息。不得已命駕西還,渡河至平原津,忽覺得龍體不安,寒熱交作,連御膳都吃不下去。日間還是勉強支持,夜間更不得安眠,心神恍惚,言語狂譫,好似見神遇鬼,不知人事。隨駕非無醫官,診脈進藥,全不見效,反且逐日加重,病到垂危。左丞相李斯,逐次省視,眼見始皇病篤,巴不得即日到京,催趲人馬,趕快就道。好容易得至沙邱,始皇病已大漸,差不多要歸天了。沙邱尚有故趙行宮,至此不得不暫憩乘輿,就借行宮住下。李斯明知始皇將死,每思啟問後事,怎奈始皇生平,最忌一個死字,李斯恐觸犯忌諱,又不敢率爾進陳。及始皇自知不起,乃召李斯、趙高入諭,囑為璽書,賜與長子扶蘇,叫他速回咸陽,守候喪葬。斯、高二人,依言草就,呈與始皇覆閱,始皇已痰氣上壅,只睜著眼對那璽書。李斯還道他留心察視,那知他已死去,只有雙目未瞑。(原難瞑目。)畢竟趙高乖巧,用手一按,已是氣息全無,奄然長逝,他即把璽書取置袖中,方與李斯說明駕崩。李斯不免張皇,急籌後事,也無暇向高索取璽書了。(趙高已蓄陰謀。)始皇死時,年正五十,一代暴主,從此了局。總計始皇在位三十七年,惟就併吞六國,自稱皇帝時算起,只有一十二年。

  李斯籌畫一番,恐始皇道死,內外有變,不如秘不發喪,暫將始皇棺殮,載置轀輬車中,偽稱始皇尚活,仍擬起行。一面催趙高發出璽書,速召扶蘇回入咸陽。偏趙高懷著鬼胎,匿書不發,私下語胡亥道:「主上駕崩,不聞分封諸子,乃獨賜長子書,長子一到,嗣立為帝,如公子等皆無寸土,豈不可慮!」胡亥答道:「我聞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無遺命分封諸子,為子自應遵守,何待妄議!」趙高說道:「公子錯了!方今天下大權,全在公子與高,及丞相三人,願公子早自為謀,須知人為我制,與我為人制,大不相同,怎可錯過?」胡亥勃然道:「廢兄立弟,便是不義,不奉父詔,便是不孝,自問無材,因人求榮,便是不能,三事統皆背德,如或妄行,必至身殆國危,社稷且不血食了!」(此時胡亥尚有天良,故所言如此。)趙高啞然失笑道:「臣聞湯武弒主,天下稱義,不為不忠;衛輒拒父,國人皆服,孔子且默許,不為不孝,從來大行不顧小謹,盛德不矜小讓,事貴達權,怎可墨守?及此不圖,後必生悔,願公子聽臣大計,毅然決行,後必有成!」(小人之言,往往於無理中說出一理,故足淆人聽聞,)這數語說罷,引得胡亥也為心動,沉吟半晌,方歎息道:「今大行未發,喪禮未終,怎得為了此事,去求丞相?」趙高見說,便接口道:「時乎時乎,稍縱卻逝!臣自能說動丞相,不勞公子費心。」說著即走,胡亥並不攔阻,由他自去。(已為趙高所惑。)

  趙高別了胡亥,便往見李斯,李斯即問道:「主上遺書已發出否?」趙高道:「這書現在胡亥手中,高正為了此事,來與君侯商議。今日主上崩逝,外人皆未聞知,就是所授遺囑,只有高及君侯,當時預聞,究竟太子屬諸何人,全憑君侯與高口中說出。君侯意中,果屬如何?」李斯聞言大驚道:「汝言從何處得來?這是亡國胡言,豈人臣所得與議麼?」趙高道:「君侯不必驚忙。高有五事,敢問君侯!」李斯道:「汝且說來。」趙高道:「君侯不必問高,但當自問,才能可及蒙恬否?功績可及蒙恬否?(謀略可及蒙恬否?)人心無怨,可及蒙恬否?與皇長子的情好,可及蒙恬否?」李斯道:「這五事原皆不及蒙恬,敢問君何故責我?」趙高道:「高為內官廝役,幸得粗知刀筆,入事秦宮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封賞功臣,得傳二世,且將相後嗣,往往誅夷。皇帝有二十餘子,為君侯所深悉,長子剛毅武勇,若得嗣位,必用蒙恬為丞相,難道君侯尚得保全印綬,榮歸鄉里麼?高嘗受詔教習胡亥,見他慈仁篤厚,輕財重士,口才似詘,心地卻明,諸公子中,無一能及,何不立為嗣君,共成大功?」李斯道:「君毋再言!斯仰受主詔,上聽天命,得失利害,不暇多顧了!」趙高又道:「安即可危,危即可安,安危不定,怎得稱明?」李斯作色道:「斯本上蔡布衣,蒙上寵擢,得為丞相,位至通侯,子孫並得食祿,這乃主上特別優待,欲以安危存亡屬斯,斯怎忍相負呢!且忠臣不避死,孝子不憚勞,斯但求自盡職守罷了!願君勿再生義,致斯得罪!」趙高見斯色厲內荏,不能堅持,便再進一步,用言脅迫道:「從來聖人無常道,無非是就變從時,見末知本,觀指睹歸,今天下權命,繫諸胡亥手中,高已從胡亥意旨,可以得志,惟與君侯相好有年,不敢不真情相告。君侯老成練達,應該曉明利害,從外制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秋霜降,草花落,水搖動,萬物作,勢有必至,理有固然,君侯豈尚未察麼?」(仍是怵以利害。)李斯喟然道:「我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為戮。紂殺親戚,不聽諫臣,國為邱墟,遂危社稷。總之逆天行事,宗廟且不血食,斯亦猶人,怎好預此逆謀?」(不遽聲明高罪,反將迂詞相答,斯已氣為所奪了。)趙高聽著,故作慍色道:「君侯若再凝慮,高也無庸多說,惟今尚有數言,作為最後的忠告,大約上下合同,總可長久,中外如一,事無表裡,君侯誠聽高計議,就可長為通侯,世世稱孤,壽若喬鬆,智如孔墨,倘決意不從,必至禍及子孫,目前就恐難免!高實為君侯寒心,請君侯自擇去取罷!」言畢,即起身欲行。李斯一想,這事關係甚大,胡亥趙高,已經串同一氣,非獨力所能制,我若不從,必有奇禍,從了他又覺違心,一時無法擺布,禁不住仰天長歎,垂淚自語道:「我生不辰,偏遭亂世,既不能死,何從托命!主上不負臣,臣卻要負主上了!」(看你後來果能不死否?)

  趙高見他已有允意,欣然辭出,返報胡亥道:「臣奉太子明令,往達丞相,丞相斯已願遵從。」胡亥聞李斯也肯依議,樂得將錯便錯,好去做那二世皇帝。便與趙高密謀,假傳詔旨,立子胡亥為太子,另繕一書,賜與長子扶蘇,將軍蒙恬。略云:

    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恬與扶蘇居外,不能匡正,應與同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毋得有違!

  書已繕就,蓋上御璽,託為始皇詔命,即由胡亥派遣門下心腹,齎往上郡。李斯並皆與聞,明知趙高所為,悖逆天理,行險圖功,但為自己身家起見,不能不勉強與謀,暫保富貴,所以一切秘計,無不贊同。(人生敗名喪節,統為此念所誤。)趙高又恐扶蘇違詔,先入咸陽,因即將轀輬車出發,自與心腹閹人,跨轅參乘。沿途所經,仍令膳夫隨食,文武百官,亦皆照常奏事。轀輬車本是臥車,四面有窗帷遮蔽,外人無從瞭見,還道始皇未死,恭恭敬敬的佇立在車旁。那趙高等坐在車內,隨口亂道,統當作聖旨一般。好在途中沒什麼大事,總教隨奏隨允,便可敷衍過去。百官等既邀允准,大都高興得很,轉身就去,何人敢來探察?因此趙高、李斯的詭謀,終未被人窺破。無如時當秋令,天時寒暖無常,有時已是清涼,有時還覺炎熱,再加天空紅日,照徹車駕,免不得屍氣薰蒸,衝出一種臭氣。趙高又想出一策,矯詔索取鮑魚,令百官車上,各載一石。百官都不解何意,只因始皇專制,已成習慣,無論什麼命令,總須懍遵無違,纔得免罪,所以矯詔一傳,無不立辦。鮑魚向有臭氣,各車中一概載著,惹得人人掩鼻,怎能再辨得明白這是鮑魚的臭氣,還是屍身的臭氣呢。(趙高真是乖巧。)

  當下一路催趲,星夜前進,越井陘,過九原,經過蒙恬監築的直道,逕抵咸陽,都中留守馮去疾等,出郊迎駕,當由趙高傳旨,疾重免朝,馮去疾等也不知是詐,擁著轀輬車,馳入咸陽。可巧前時胡亥心腹,從上郡回來,報稱扶蘇自殺,蒙恬就拘。胡亥、趙高、李斯三人,並皆大喜。小子卻有詩嘆道:

    扶蘇不死未亡秦,誰料邪謀使逆倫?禍本已成翻自喜,嗟他忘國并忘身!

  欲知扶蘇自殺,及蒙恬就拘等情,待小子下回敘明。

  (徐巿一方士耳,假異術以欺始皇,其存心之叵測,與盧生相似,獨其後航行入海,墾闢荒島,不可謂非殖民之至計,較諸盧生等之但知遠颺,專務私圖者,蓋不可同日語矣。始皇稔惡,道死沙邱,趙高包藏禍心,倡謀廢立,始唆胡亥,繼唆李斯,胡亥少不更事,為高所惑,尚可言也;李斯身為丞相,位至通侯,受始皇之顧命,乃甘心從逆,與謀不軌,是豈大臣之所為乎?雖暴秦之罪,上通於天,不如是不足以致亡,但斯為秦相,應具相術,平時既不能匡主,臨變又不思除奸,徒營營於利祿之私,同預廢立之計,例以春秋書法斯為首惡,而趙高猶其次焉者也。故本回標目,獨斥李斯,隱寓春秋之大義云爾。)

  ※※※

第八回 葬始皇驪山成巨塚 戳宗室豻獄構奇冤

  卻說扶蘇本監督蒙恬,出居上郡,自胡亥派遣心腹,齎著偽詔御劍,前往賜死,扶蘇得書受劍,泣入內舍,即欲自刎。蒙恬慌忙搶入,諫止扶蘇道:「主上在外,未立太子,令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這是天下重任,非得主上親信,怎肯相授!今但憑一使到此,便欲自殺,安知他不有詐謀!且待派人馳赴行在,再行請命,如果屬實,死也未遲。」扶蘇卻也懷疑,偏經使人連番催促,速令自盡,逼得扶蘇,胸無主宰,只好痛哭一場,顧語蒙恬道:「父要子死,不得不死,我死便罷,何必多請!」說著,即取御劍自揮,青鋒入項,頸血狂噴,便即倒斃。(也是個晉太子申生。)蒙恬替他棺殮,草草稿葬。使人又促蒙恬自裁,蒙恬卻不肯遽死,但云出兵符,給與裨將王離接受,自入陽周獄中,再待後命。使人也無可如何,因即匆匆返報。

  胡亥、趙高、李斯,既得如願,方傳出始皇死耗,即日發喪,就立胡亥為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受朝,文武百官,總道是始皇遺命,自然沒有異議,相率朝賀。禮成以後,丞相以下,俱仍舊職,惟進趙高為郎中令,格外寵任。趙高欲盡殺蒙氏兄弟,報復前讎,(即蒙毅審訊趙高一事,見第六回中。)既將蒙恬拘繫陽周,復因蒙毅出外祠神,傳詔出去,把他拏辦。蒙毅方回至代地,正與朝使相遇,接讀詔旨,俯首就縛,暫錮代地獄中。

  是年九月,便將始皇棺木,奉葬驪山。驪山在驪邑南境,與咸陽相近,山勢雄峻,下有溫泉。始皇在日,早已就山築墓,穿壙闢基,直達三泉,四周約五六里,泉本北流,沖礙墓道,因特用土障住,移使東西分流。且因山上有土無石,須從別山挑運,需役甚多,所以調發人夫,不下數十萬,就中多係犯著徒刑,叫他服勞抵罪。小子於第五回中,曾敘及驪山石槨一語,便是指此,待石槨築成輪廓,已似一座城牆,工程費了無數,還要內作宮觀,備極巧妙,上象天文,用絕大的珍珠,當作日月星辰;下象地輿,取極貴的水銀,當作江河大海。宮中備列百官位次,刻石為像,站立兩旁。餘如珍奇物玩,統皆羅致,燦然雜陳。又令匠人製造機弩,分置四圍,倘若有人發掘,誤觸機關,弩矢便即射出,可以拒人。再從東海中覓取人魚,取油作燭,常爇壙中。人魚產自東海,四足能啼,狀如人形,長約尺許,肉不堪食,惟熬油可以作燭,耐久不滅。似此窮奢極欲,真是古今罕聞,自興土建築後,差不多有十餘年,工方告竣。棺已待窆,當由二世皇帝胡亥帶著宮眷,及內外文武官吏,一體送葬,輿馬儀仗,繁麗絕倫,筆下尚描寫不盡。既至葬所,便即下棺,胡亥卻自出一令道:「先帝後宮,未曾產子,應該殉葬,不必出境!」(這例出自何處?)這令一下,宮眷等多半無子,當然號啕大哭,響徹山谷。那胡亥毫不加憐,但命有子的妃嬪,走出壙外;餘皆留住壙內,不准私逃。有幾個已經撞死,有幾個亦已嚇倒,尚有一大半絕色嬌娃,正在沒法擺布,偏被工匠閉了壙門,用土封固。這班美人兒不是悶死,便是餓死,仙姿玉骨,盡作髑髏,看官道是慘不慘呢!(紅粉骷髏,原是一體,不足深怪!)工匠等重重封閉,已至外面第一重壙門,有人向胡亥說道:「壙中寶藏甚多,雖有機弩伏著,工匠等應皆知悉,保不住有偷掘等事,不如就此除滅,免留後患。」胡亥集過趙高,向他問計。經趙高附耳數語,即由胡亥派令親卒,遽將外門掩住,再用土石填塞,一些兒不留餘隙,工匠等無路可出,當然畢命。(胡亥也這般刻毒,好算是始皇肖子。)封壙既畢,又從墓旁栽植草木,環遶得周周密密,鬱鬱蒼蒼,墓高已五十餘丈,再經草木長大起來,參天蔽日,真是一座絕好的山林。誰知不到數年,便被項羽發掘,搜括一空,後來牧童到此牧羊,為了羊墜壙中,取火尋覓,羊既覓著,擲去遺炬,索性將始皇遺塚,燒得乾乾淨淨,連枯骨都作灰塵!後人讒知始皇父子,用盡心機,俱屬無益,倒不如小民百姓,死後葬身,五尺桐棺,一坏黃土,或尚可傳諸久遠呢!(慨乎言之。)

  且說秦二世胡亥,葬父已畢,還朝聽政,即欲釋放蒙恬。獨趙高陰恨蒙氏,定欲害死蒙氏兄弟,不但欲誅蒙恬,並且欲誅蒙毅。當下向二世進讒道:「臣聞先帝未崩時,曾欲擇賢嗣立,以陛下為太子;只因蒙恬擅權,屢次諫阻,蒙毅且日短陛下,所以先帝遺命,仍立扶蘇。今扶蘇已死,陛下登基,蒙氏必將為扶蘇復讎,恐陛下終未能安枕哩。」二世聞言,自然不肯輕赦蒙氏兄弟,再經趙高日夜慫恿,也巴不得斬草除根,遂即擬定詔書,欲把蒙氏兄弟,就獄論死。忽有一少年進諫道:「從前趙王遷殺死李牧,誤用顏聚;燕王喜輕信荊軻,驟背秦約;齊王建屠戮先世遺臣,偏聽后勝,終落得身死國亡,夷滅宗祀。今蒙氏兄弟,為我秦大臣謀士,有功國家,陛下反欲將他駢誅,臣竊以為不可!臣聞輕慮不可以治國,獨智不可以存君,今誅戮忠臣,寵任宵小,必至群臣懈體,鬥士灰心,還請陛下審慎為是!」二世瞧著,乃是兄子子嬰。他竟不願對答,叱令退去,便使御史曲宮,齎詔往代,譴責蒙毅道:「先帝嘗欲立朕為太子,卿乃屢次阻難,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為不忠,將罪及卿宗,朕頗不忍,但賜卿死,卿當曲體朕心,速即奉詔!」(誤殺大臣,還要示惠。)蒙毅跪答道:「臣少事先帝,疊沐厚恩,許參末議,先帝未嘗欲立太子,臣亦未敢無故進讒。且太子從先帝周遊天下,臣又不在主側,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敢愛死,但恐近臣蠱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無辭!從前秦穆殺三良,楚平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四君所為,皆貽譏後世,所以聖帝明王,不殺無罪,不罰無辜,唯大夫垂察!」曲宮已受趙高密囑,怎肯容情?待至蒙毅說罷,竟潛拔佩劍,順手一揮,砉的一聲,毅已首落,曲宮也不復多顧,抽身便走。還都覆旨。

  二世又遣使至陽周,賜蒙恬書道:「卿負過甚多,卿弟毅又有大罪,因賜卿死!」蒙恬憤然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孫,為秦立功,已越三世,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勢足背畔,今自知必死,不敢生逆,無非是不忘先主,不辱先人。古時周成王沖年嗣阼,周公旦負扆臨朝,終定天下。及成王有病,周公旦且禱河求代,藏書金縢。後來群叔流言,成王誤信,幾欲加罪公旦,幸發閱金縢藏書,流涕悔過,迎還公旦,周室復安。今恬世守忠貞,反遭重譴,想必由孽臣謀亂,蔽惑主聰。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信讒拒諫,終致滅亡。恬死且進言,非欲免咎,實欲慕死諫遺風,為陛下補闕,敢請大夫覆命!」朝使答說道:「我只知受詔行法,不敢以將軍所言,再行上聞。」蒙恬望空長歎道:「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繼復太息道:「恬知道了!前起臨洮至遼東城,穿鑿萬餘里,難保不掘斷地脈,這乃是恬的罪過,死也應該了!」(勞役人民,不思諫主,這是蒙恬大罪,與地脈何關。)乃仰藥自殺。朝使當即返報,海內都為呼冤。獨趙高得洩前恨,很是欣慰。

  好容易已越一年,秦二世下詔改元,尊始皇廟為祖廟,奉祀獨隆。二世復自稱朕,並與趙高計議道:「朕尚在少年,甫承大統,百姓未必畏服,每思先帝巡行郡縣,表示威德,制服海內,今朕若不出巡行,適致示弱,怎能撫有天下呢!」趙高滿口將順,極力逢迎,越引起二世遊興,立即準備鑾駕,指日啟程。趙高當然隨行,丞相李斯,一同扈駕。此外文武官吏,除留守咸陽外,並皆出發。一切儀制,統仿始皇時辦理。路中約歷月餘,纔到碣石,碣石在東海岸邊,曾由始皇到過一兩次,立石紀功。(見第四回。)二世復命在舊立石旁,更豎一石,也使詞臣等擒藻揚華,把先帝嗣皇的創業守成,一古腦兒說將上去,無非是父作子述,先後同揆等語。文已繕就,照刻石上,再從碣石沿過海濱,南抵會稽,凡始皇所立碑文,統由二世覆視,尚嫌所刻各辭,未稱始皇盛德,因各續立石碑,再將先帝恩威,表揚一番,並將擇賢嗣立的大意,併敘在內。李斯等監工告成,覆奏明白,乃轉往遼東,遊歷一番,然後還都。

  於是再申法令,嚴定刑禁,所有始皇遺下的制度,非但不改,反且加苛。中外吏民,雖然不敢反抗,免不得隱有怨聲。而且二世的位置,是從長兄處篡奪得來,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當時被他隱瞞過去,後來總不免漸漸漏洩。諸公子稍有所聞,暗地裡互相猜疑,或有交頭接耳等情。偏有人報知二世,二世未免加憂,因與趙高密謀道:「朕即位後,大臣不服,官吏尚強,諸公子尚思與我爭位,如何是好!」這數語正中趙高心懷,高卻故意躊躇,欲言不言。(賊頭賊腦。)二世又驚問數次,趙高乃復說道:「臣早欲有言,實因未敢直陳,緘默至今。」說到今字,便回顧兩旁。二世喻意,即屏去左右,側耳靜聽。趙高道:「現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累世勛貴,積有功勞。今高素微賤,乃蒙陛下超拔,擢居上位,管理內政,各大臣雖似貌從,心中卻怏怏不樂,陰謀變亂。若不及早防維,設法捕戮,臣原該受死,連陛下也未必久安。陛下如欲除此患,亟須大振威力,雷厲風行,所有宗室勛舊,一體除去,另用一班新進人員,貧使驟富,賤使驟貴,自然感恩圖報,誓為陛下盡忠,陛下方可高枕無憂了!」二世聽畢,欣然受教道:「卿言甚善,朕當照辦!」趙高道:「這也不能無端捕戮,須要有罪可指,纔得加誅。」二世點首會意。

  纔閱數日,便已構成大獄,有詔孥究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一併下獄,並將舊臣近侍,也拘繫若干,悉付訊鞫。問官為誰?就是郎中令趙高。趙高得二世委任,一權在手,還管什麼金枝玉葉,故老遺臣,但令把犯人提出階前,硬要加他謀逆的罪名,喝令詳供。諸公子間或懷疑,並沒有確實逆謀,甚且平時言論,也不敢大加謗讟,平白地作了犯人,叫他從何供起?當然全體呼冤。偏趙高忍心害理,專仗那桁楊箠楚,打得諸公子死去活來。諸公子熬受不住,只好隨口承認,趙高說一句,諸公子認一句,趙高說兩句,諸公子認兩句,此外許多誣供,統由趙高一手捏造,連諸公子俱不得聞。至若冤枉坐罪的官吏,見諸公子尚且吃苦,不如拼著一死,認作同謀,省得皮肉受刑。趙高遂牽藤摘瓜,窮根到底,不論他皇親國戚,但教與己有嫌,一古腦兒扯入案中,讞成死罪。有幾個素無讎怨,不過怕他將來升官,亦趁此貶黜了事。(樂得一網打盡。)當下覆奏二世,二世立即批准,一道旨下,竟將公子十二人,推出市曹,盡行處斬,陪死的官吏,不可勝計。還有公主十人,不便在大廷審問,索性驅至杜陵,由二世親往鞫治。趙高在旁執法,十公主統是生長深宮,嬌怯得很,禁錮了好幾日,已是黛眉損翠,粉臉成黃,再經胡亥、趙高兩人,逞兇恫喝,不是氣死,已是嚇倒,連半句話兒都說不出來。趙高還說她不肯招承,也命刑訊,接連喝了幾箇打字,鞭撻聲相隨而下,雪白的嫩皮膚,怎經得一番摧折,霎時間香消玉殞,血漬冤沉。(趙高是個閹人,怪不得仇視好女,敢問胡亥是何心腸。)

  公子將閭等兄弟三人,秉性忠厚,素無異議,至此也被株連,囚繫內宮,尚未議罪。二世既捶死十公主,還惜甚麼將閭兄弟,因遣使致辭道:「公子不臣,罪當死!速就法吏!」將閭叫屈道:「我平時入侍闕廷,未嘗失禮,隨班廊廟,未嘗失節,受命應對,未嘗失辭,如何叫做不臣,乃令我死?」使人答道:「奉詔行法,不敢他議。」將閭乃仰天大呼,叫了三聲蒼天,又流涕道:「我實無罪!」遂與兄弟二人,拔劍自殺。

  尚有一個公子高,未曾被收,自料將來必不能免,意欲逃走,轉思一身或能倖免,全家必且受累,妻子無辜,怎忍聽他駢戮?乃輾轉思維,想出了一條舍身保家的方法,因含淚繕成一書,看了又看,最後竟打定主意,決意呈入。二世得書,不知他有何事故,便展開一閱,但見上面寫著:

    臣高昧死謹奏:昔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驪山之足,惟陛下幸哀憐之!

  二世閱畢,不禁喜出望外,自言自語道:「我正為了他一人,尚然留著,要想設法除盡,今他卻自來請死,省得令我費心,這真可謂知情識意,我就照辦便了。」繼又自忖道:「他莫非另有詭計,假意試我?我卻要預防一著,休為所算。」遂召趙高進來,把原書取示趙高。待趙高看罷,便問高道:「卿看此書,是否真情?朕卻防他別寓詐謀,因急生變呢。」趙高笑答道:「陛下亦太覺多心,人臣方憂死不暇,難道還能謀變麼?」二世乃將原書批准,說他孝思可嘉,應即賜錢十萬,作為喪葬的費用。這詔發出,公子高雖欲不死,亦不能不死了。當下與家人訣別,服藥自盡,纔得奉旨發喪,安葬始皇墓側。總計始皇子女共有三四十人,都被二世殺完,並且籍沒家產,只有公子高拚了一死,尚算保全妻拏,不致同盡。小子有詩嘆道:

    祖宗作惡子孫償,故事何妨鑒始皇!天使孽宗生孽報,因教骨肉自相戕。

  欲知二世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始皇之惡,浮於桀紂。桀紂雖暴,不過及身而止,始皇則自築巨塚,死後尚且殃民。妃嬪之殉葬,出自胡亥之口,罪在胡亥,不在始皇,若工匠之掩死壙中,實自始皇開之。始皇不預設機弩,預防發掘,則好事者無從藉口,而胡亥之毒計,無自而萌;然則始皇之死尚虐民,可以知矣。夫始皇一生之心力,無非為一己計,無非為後嗣計,枯骨尚欲久安,而項羽即起而乘其後。至若子女之駢誅,且假之於少子胡亥之手。骨尚未寒,而後嗣已垂盡矣。狡毒之謀,果奚益哉!)

  ※※※

第九回 充屯長中途施詭計 殺將尉大澤揭叛旗

  卻說秦二世屠戮宗室,連及親舊,差不多將手足股肱,盡行斫去。他尚得意洋洋,以為從此無憂,可以窮極歡娛,肆行無忌,因此再興土木,重徵工役,欲將阿房宮趕築完竣,好作終身的安樂窩。乃即日下詔道:

    先帝謂咸陽朝廷過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而先帝崩,暫輟工作,移築先陵,今驪山陵工已畢,若舍阿房宮而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朕承先志,不敢怠遑,其復作阿房宮,毋忽!

  這詔下後,阿房宮內,又聚集無數役夫,日夕營繕,忙個不了。二世尚恐臣下異心,或有逆謀,特號令四方,募選材勇兼全的武士,入宮屯衛,共得五萬人。於是畜狗馬,豢禽獸,命內外官吏,隨時貢獻,上供宸賞,官吏等無不遵從。但宮內的婦女僕從,本來不少,再加那築宮的匠役,衛宮的武人,以及狗馬禽獸等類,沒一個不需食品,沒一種不藉芻糧,咸陽雖大,怎能產得出許多芻粟,足供上用?那二世卻想得妙策,令天下各郡縣,籌辦食料,隨時運入咸陽,不得間斷,並且運夫等須備糧草,不得在咸陽三百里內,購食米穀,致耗京畿食物。各郡縣接奉此詔,不得不遵旨辦理。但官吏怎有餘財,去買芻米?無非是額外加征,取諸民間。百姓疊遭暴虐,已經困苦不堪,此次更要加添負擔,今日供粟菽,明日供芻稿,累得十室九空,家徒四壁,甚至賣男鬻女,賠貼進去,正是普天愁怨,遍地哀鳴。二世安處深宮,怎知民間苦況?還要效乃父始皇故事,調發民夫,出塞防胡。為此一道苛令,遂致亂徒四起,天下騷擾,秦朝要從此滅亡了。

  (承上啟下,線索分明。)

  且說陽城縣中有一農夫,姓陳名勝字涉,少時家貧,無計謀生,不得已受僱他家,做了一個耕田傭,他雖寄人籬下,充當工役,志向卻與眾不同。一日在田內耦耕,扶犁叱牛,呼聲相應,約莫到了日昃的時候,已有些筋疲力乏,便放下犁耙,登壟坐著,望空唏噓。與他合作的傭人,見他懊恨情形,還道是染了病症,禁不住疑問起來。陳勝道:「汝不必問我,我若一朝得志,享受富貴,卻要汝等同去安樂,不致相忘!」(勝雖具壯志,但只圖富貴,不務遠大,所出無成。)傭人聽了,不覺冷笑道:「汝為人傭耕,與我等一樣貧賤。想甚麼富貴呢?」陳勝長歎道:「咄!咄!燕雀怎知鴻鵠志哩!」說著,又歎了數聲。看看紅日西沉,乃下壟收犁,牽牛歸家。

  至二世元年七月,有詔頒到陽城,遣發閭左貧民,出戍漁陽。秦俗民居,富強在右,貧弱在左,貧民無財輸將,不能免役,所以上有征徭,只好冒死應命。陽城縣內,由地方官奉詔調發,得閭左貧民九百人,充作戍卒,令他北行。這九百人內,陳勝亦排入在內,地方官按名查驗,見勝身材長大,氣宇軒昂,便暗加賞識,拔充屯長。又有一陽夏人吳廣,軀幹與勝相似,因令與勝並為屯長,分領大眾,同往漁陽。且給發川資,預定期限,叫他努力前去,不得在途淹留。陳吳兩人當然應命,地方官又恐他難恃,特更派將尉二員,監督同行。

  好幾日到了大澤鄉,鉅漁陽城尚數千里,適值天雨連綿,沿途多阻。江南北本是水鄉,大澤更為低窪,一望瀰漫,如何過去?沒奈何就地駐紮,待至天色晴霽,方可啟程。偏偏雨不肯停,水又增漲,惹得一班戍卒,進退兩難,互生嗟怨。勝與廣雖非素識,至此已做了同事,卻是患難與共,沆瀣相投,因彼此密議道:「今欲往漁陽,前途遙遠,非一二月不能到達。官中期限將至,屈指計算,難免踰期,秦法失期當斬,難道我等就甘心受死麼?」廣躍起道:「同是一死,不若逃走罷!」勝搖首道:「逃走亦不是上策。試想你我兩人,同在異地,何處可以投奔?就是有路可逃,亦必遭官吏毒手,捕斬了事。走亦死,不走亦死,倒不如另圖大事,或尚得死中求生,希圖富貴!」(希望已久,正好乘此發作。)廣矍然道:「我等無權無勢,如何可舉大事?」勝答說道:「天下苦秦已久,只恨無力起兵。我聞二世皇帝,乃是始皇少子,例不當立。公子扶蘇,年長且賢,從前屢諫始皇,觸怒乃父,遂致遷調出外,監領北軍。二世篡立,起意殺兄,百姓未必盡知,但聞扶蘇賢明,不聞扶蘇死狀。還有楚將項燕,嘗立戰功,愛養士卒,楚人憶念勿衰,或說他已死,或說他出亡。我等如欲起事,最好托名公子扶蘇,及楚將項燕,號召徒眾,為天下倡。我想此地本是楚境,人心深恨秦皇,定當聞風響應,前來幫助,大事便可立辦了。」(借名號召,終非良圖。)廣也以為然,但因事關重大,不好冒昧從事,乃決諸卜人,審問吉凶。卜人見勝廣趨至,面色匆匆,料他必有隱衷,遂詳問來意,以便卜卦。勝廣未便明言,惟含糊說了數語。卜人按式演術焚香布卦,輪指一算,便向二人說道:「足下同心行事,必可成功,只後來尚有險阻,恐費周折,足下還當問諸鬼神!」(已伏下文。)勝廣也不再問,便即告別。途中互相告語道:「卜人欲我等問諸鬼神,敢是教我去祈禱麼?」想了一番,究竟陳勝較為聰明,便語吳廣道:「是了!是了!楚人信鬼,必先假托鬼神,方可威眾,卜人教我,定是此意。」吳廣道:「如何辦法?」勝即與廣附耳數語,約他分頭行事。

  翌日上午,勝命部卒買魚下膳,士卒奉令往買,揀得大魚數尾,出資購歸。就中有一魚最大,腹甚膨脹,當由部卒用刀剖開,見腹中藏著帛書,已是驚異。及展開一閱,書中卻有丹文,仔細審視,乃是陳勝王三字,免不得擲刀稱奇。大眾聞聲趨集,爭來看閱,果然字跡無訛,互相驚訝。當有人報知陳勝,勝卻喝著道:「魚腹中怎得有書?汝等敢來妄言!曾知朝廷大法否?」(做作得妙!)部卒方纔退去,烹悄作食,不消細說。但已是嘖嘖私議,疑信相參。到了夜間,部卒雖然睡著,尚談及魚腹中事,互相疑猜。忽聞有聲從外面傳來,彷彿是狐嗥一般,大眾又覺有異,各住了口談,靜悄悄的聽著。起初是聲浪糢糊,不甚清楚,及凝神細聽,覺得一聲聲像著人語,約略可辨。第一聲是大楚興,第二聲是陳勝王,眾人已辨出聲音,仗著人多勢旺,各起身出望,看個明白,營外是一帶荒郊,只有西北角上,古木陰濃,並有古祠數間,為樹所遮,合成一團。那聲音即從古祠中傳出,順風吹來,明明是大楚興,陳勝王二語。更奇怪的是叢樹中間,隱約露出火光,似燈非燈,似燐非燐,霎時間移到那邊,霎時間又移到這邊,變幻離奇,不可測摸。過了半晌,光已漸滅,聲亦漸稀了。(敘筆亦奇。)大眾本想前去探察,無如時當夜半,天色陰沉得很,路中又泥滑難行,再加營中有令,不准夜間私出,那時只好回營再睡。越想越奇,又驚又恐,索性都做了反舌無聲,一同睡熟了。

  看官欲知魚書狐嗥的來歷,便是陳勝吳廣兩人的詭計。(倒戟而出。)陳勝先私寫帛書,夜間偷出營門,尋得漁家魚網中,蓄有大魚,料他待旦出售,便將帛書塞入魚口。待魚汲入腹中,勝乃悄悄回營。大澤鄉本乏市集,自經屯卒留駐,各漁家得了魚蝦,統向營中兜銷,所以這魚即被營兵買著,得中勝計。至若狐嗥一節,也是陳勝計畫,囑令吳廣乘夜潛出,帶著燈籠;至古祠中偽作狐嗥,惑人耳目。古祠在西北角上,連日天雨,西北風正吹得起勁,自然傳入營中,容易聽見。後人把疑神見鬼等情,說做篝火狐鳴,便是引用陳勝吳廣的古典。陳勝既行此二策,即與吳廣暗察眾情,多是背地私語,以訛傳訛,有的說是魚將化龍,故有此變,有的說是狐已成仙,故能預知。只勝廣兩人,相視而笑,私幸得計。好在營中的監督大員,雖有將尉二員,卻是一對糊塗蟲,他因天雨難行,無法消遣,只把那杯中物作為好友,鎮日裡兩人對飲,喝得酩酊大醉,便即睡著。醒來又是飲酒,醉了又睡,無論甚麼事情,一概不管,但令兩屯長自去辦理,無暇過問。勝廣樂得設法擺佈,又在營中買動人心,一衣一食,都與部卒相同,毫不剋扣。部卒已願為所用,更兼魚書狐鳴種種怪異,尤足聳動觀聽,益令大眾傾心。

  陳勝見時機已至,又與吳廣定謀,乘著將尉二人酒醉時,闖入營帳。先由廣趨前朗說道:「今日雨,明日又雨,看來不能再往漁陽。與其踰限就死,不如先機遠颺,廣特來稟知,今日就要走了。」將尉聽著,勃然怒道:「汝等敢違國法麼?欲走便斬!」廣毫不驚慌,反信口揶揄道:「公兩人監督戍卒,奉令北行,責任很是重大,如或愆期,廣等原是受死,難道公兩人尚得生活麼?」這數句話很是利害,惹得一尉用手拍案,連聲呼笞。一尉還要性急,索性拔出佩劍,向廣揮來。廣眼明手快,飛起一腳,竟將劍踢落地上,順手把劍拾起,搶前一步,用劍砍去,正中將尉頭顱,劈分兩旁,立即倒斃。還有一尉未死,咆哮得很,也即拔劍刺廣。廣又持劍格鬥,一往一來,纔經兩個回合,突有一人馳至將尉背後,喝一聲著,已把將尉劈倒,接連又是一刀,結果性命。這人為誰?便是主謀起事的陳勝。

  勝、廣殺死二尉,便出帳召集眾人,朗聲與語道:「諸君到此,為雨所阻,一住多日,待到天晴,就使星夜前進,也不能如期到汎。失期即當斬首,僥倖遇赦,亦未必得生。試想北方寒冷,冰天雪窖,何人禁受得起?況胡人專喜寇掠,難保不乘隙入犯。我等既受風寒,又攖鋒刃;還有什麼不死!丈夫子不死便罷,死也要死得有名有望;能夠冒死舉事,纔算不虛此一生。王侯將相,難道必有特別種子麼?」大眾見他語言慷慨,無不感動,但還道二尉尚存,一時未敢承認,只管向帳內探望,似有顧慮情狀,勝廣已經窺透,又向眾直言道:「我兩人不甘送死,並望大眾統不枉死,所以決計起事,已將二尉殺死了。」大眾到此,纔齊聲應道:「願聽尊命!」勝廣大喜,便領眾人入帳,指示二尉屍首,果然血肉糢糊,身首異處。當由陳勝宣令,梟了首級,用竿懸著。一面指揮大眾,在營外闢地為壇,眾擎易舉,不日告成。就將二尉頭顱,做了祭旗的物品。旗上大書一箇楚字。陳勝為首,吳廣為副,餘眾按次並列,對著大旗,拜了幾拜,又用酒為奠。奠畢以後,並將二尉頭上的血瀝,滴入酒中,依次序飲,大眾喝過同心酒,當然對旗設誓,願奉陳勝為主,一同造反。勝便自稱將軍,廣為都尉,登壇上坐,首先發令,定國號為大楚。再命大眾各袒右臂,作為記號。一面草起檄文,詐稱公子扶蘇,及楚將項燕,已在軍中,分作主帥。(項燕與秦為仇,死於楚難,假使不死,寧有擁戴扶蘇之理。陳勝雖智,計亦大謬。)

  檄文既發,就率眾出略大澤鄉。鄉中本有三老,又有嗇夫,(見第二回。)聽得陳勝造反,早已逃去。勝即把大澤鄉佔住,作為起事的地點。居民統皆散走,家中留有耜頭鐵耙等類,俱被大眾掠得,充作兵器,尚苦器械不足,再向山中斬木作棍,截竹為旗。忙碌了好幾日,方得粗備軍容。老天卻也奇怪,竟放出日光,掃除雲翳,接連晴了半個月,水勢早退,地上統乾乾燥燥,就是最低窪的地方,也已滴水不留。(老天非保佑陳勝,實是促秦之亡。)大眾以為果得天助,格外抖擻精神,專待出發。各處亡命之徒,復陸續趨集,來做幫手;於是陳勝下令,麾眾北進。原來大澤鄉屬蘄縣管轄,勝既出兵略地,不得不先攻蘄縣。蘄縣本非險要,守兵寥寥無幾,縣吏又是無能,如何保守得住?一聞勝眾將至,城內已驚惶得很,結果是吏逃民降。勝眾不煩血刃,便已安安穩穩的據住縣城。再令符離人葛嬰,率眾往略蘄東,連下銍酇、苦柘及譙縣,聲勢大震。沿路收得車馬徒眾,均送至蘄縣,歸勝調遣。

  勝復大舉攻陳,有車六七百乘,騎兵千餘,步卒數萬人,一古腦兒趨集城下。適值縣令他出,只有縣丞居守,他卻硬著頭皮,招集守兵,開城搦戰。勝眾一路順風,勢如破竹,所有生平氣力,未曾施展,完全是一支生力軍。此次到了陳縣,忽見城門大開,竟擁出數百人馬,前來爭鋒,勝眾各麾拳擦掌,一擁齊上,前驅已有刀槍,亂斫亂戳,兇橫得很。後隊尚是執著木棍,及耜頭鐵耙等類,橫掃過去。守兵本是單弱,不敢出戰,但為縣丞所逼,沒奈何出城接仗。偏碰著了這班暴徒,情形與痸犬相似,略一失手,便被打翻,稍一退步,便被衝倒,數百兵馬,死的死,逃的逃。縣丞見不可敵,也即奔還。那知勝眾緊緊追入,連城門都不及關閉。害得縣丞無路可奔,不得不翻身拚命,畢竟勢孤力竭,終為勝眾所殺。(縣丞身食秦祿,不得謂非忠良。)

  勝與吳廣聯轡入城,也想收拾人心,禁止侵掠,各處張貼榜示,居然說是勝殘去暴,伐罪弔民。過了數日,復號召三老豪傑共同議事,三老豪傑聞風來會,由勝溫顏召人,問及善後事宜。但聽得眾人齊聲道:「將軍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社稷,功無與比,應即稱王,以副民望。」這數句話正中勝意,只一時不便應允,總要退讓數語,方可自表謙恭。當下說了幾句假話,引起三老豪傑的譁聲,彼譽此頌,一再勸進。勝正要允諾,忽外面有人入報說有大梁二士,前來求見。勝問過姓名,便向左右道:「這二人也來見我麼?我素聞二人賢名,今得到此,事無不成了。」說著即命左右出迎,且親自起座,下階佇候。正是:

    飾禮寧知真下士?偽恭但欲暫欺人。

  畢竟大梁二士姓甚名誰,容待下回詳報。

  (暴秦之季,發難者為陳勝、吳廣,而陳勝尤為首謀。是勝之起事,實暴秦存亡之一大關鍵也。勝一耕傭,獨具大志,不可謂非軼類材。但觀其魚腹藏書,及篝火狐鳴之術,亦第足以欺愚夫,而不足以服梟傑。況其徒貪富貴,孳孳為利,子輿氏所謂蹠之徒者,勝其有焉。惟因暴秦無道,為民所嫉,史家所以大書曰:陳勝吳廣,起兵於蘄,實則皆為叛亂之首而已。殺將驅卒,斬木揭竿,亂秦有餘,平秦不足,本書之不予勝廣,其好治抑亂之心,已寓言中,正不徒以文字見長也。)

  ※※※

第十回 違諫議陳勝稱王 善招撫武臣獨立

  卻說大梁二士來謁陳勝,一個叫作張耳,一個叫作陳餘。兩人俱籍隸大梁,家居不遠。張耳年長,陳餘年少,所以餘事耳如父,耳亦待餘如子弟,兩人誓同生死,時人稱為刎頸交。耳曾為魏公子門客,後因犯事出奔,避居外黃。外黃有一富家女,生得美貌如花,豔名鵲起,偏偏嫁了一個庸奴,免不得夫妻反目,時有怨聲。一日又復噪鬧,甚至互鬨,富家女身材嬝娜,怎禁得起乃夫老拳!(如花美眷,不知溫存,還想飽以老拳,真是庸奴。)急不暇擇,逃出夫家,竟潛至父執家中,匿身避禍。父執見她淚容滿面,楚楚可憐,遂與富家女說道:「汝果不欲適庸奴,何妨再求賢夫。我意中卻有一人,未知汝可願否?」富家女當然心動,含糊答應。父執復令女在屏後立著,親判妍媸,自己出外一走。不到片時,已引入一個俊俏郎君,故意的高聲與語。女從屏後露出半面,約略相窺,果然是溫文爾雅,與前夫大不相同。及父執送客出門,入與女語;女問及來客姓名,纔知是大梁人張耳,芳心欲醉,恨不得即與並頭。父執願為玉成,即往與女父熟商,令女改嫁張耳。女父本來溺愛,悔為女誤配匪人,至此願出巨貲,給女前夫,與他離婚。女夫與女不和,樂得取錢棄女,聽他轉嫁。(呆鳥。)俏佳人終遇才郎,錯姻緣幸得改正,不但富家女心滿意足,就是亡命徒張耳,得此意外奇逢,也是樂不勝言。還有一樁極好的機緣,張耳既得美婦,又得婦財,索性結交遠客,廣為延譽,聲名漸達魏廷。魏主竟不記前愆,反用耳為外黃令,銅章墨綬,儼然一百里小侯了。(富家女得做縣令夫人,應更愜意。)

  陳餘少好讀書,並喜遊覽,偶至趙國苦陘地方,得邀富人公乘氏賞識,也願招他為婿。女藐頗亦不俗,陳餘自然樂允,擇日成禮。兩小無猜,又是一對好夫妻。(張陳兩人,想都是紅鸞星照命。)及魏被秦滅,張耳失官,仍在外黃居住,陳餘亦挈妻還鄉。不料秦朝竟懸出賞格,購緝兩人,賞格上面,煌煌寫著:獲張耳賞千金,獲陳餘賞五百金。二人不知何因,但情急逃生,不得已移名改姓,避居陳縣,充當里正監門。

  仔細探聽,方知秦令購緝,實恐二人多才,重復興魏,所以務欲翦除。張耳得此消息,時常戒勉陳餘,須要謹慎小心,毋得敗露真情,陳餘亦格外記著。冤冤相湊,竟為著一些小事,觸怒里吏,里吏將加餘笞罪。餘不肯忍耐,起身欲走,可巧張耳在旁,慌忙把足躡餘,使他受笞。及笞畢吏去,耳引餘至桑下,悄悄與語道:「我與汝曾已說過,汝奈爾失記!區區小辱,不甘忍受,乃欲與里吏拚命,死何足惜!」餘始悔悟謝過。復由耳想出一計,用著監門名義,號令里中,叫他訪拏張耳、陳餘。里人怎知詐謀?心下貪賞,還往四處尋緝。其實張陳二人,原在眼前,反被他用計瞞過了。(卻是好計。)

  至勝廣入陳,張耳、陳餘,乃踵門求見。勝也聞得二人大名,嘗遭秦忌,因此亟欲一見,特地下階佇候,表明敬意。待二人既入,向勝行禮,勝忙與答揖,引至座前,令他分坐兩旁,然後與議軍情,並談及稱王意見。張耳答道:「秦為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嗣,疲民力,竭民財,暴虐日甚,今將軍瞋目張膽,萬死不顧一生,為天下驅除殘賊,真是絕大的義舉。惟現方發跡至陳,亟欲以王號自娛,竊為將軍不取!願將軍毋急稱王,速引兵西嚮,直指秦都。一面立六國後人,自植黨援,俾秦益敵。敵多力自分,與眾兵乃強,將見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號令諸侯,諸侯轉亡為存,無不感戴,將軍再能懷柔以德,天下自相率悅服,帝業也可成就了,還要稱王何用!」說到此處,見陳勝默默無言,似有不悅情狀。正想開言再勸,那陳餘已接入道:「將軍不欲平定四海,倒也罷了,如有志安邦,宜圖大計。若僅據一隅,便擬稱王,恐天下都疑及將軍,懷挾私意,待至人情失望,遠近灰心,將軍悔也無及了!」陳勝沉吟半晌,方纔說出一語道:「容待再議。」兩人見話不投機,本想就此告辭,只因途中多阻,不能不暫時安身,再作計較,乃留住陳勝麾下,充作參謀。勝竟自立為王,國號張楚,隱寓張大楚國的意思。

  是時河南諸郡縣,苦秦苛法,豪民多戕殺官吏,起應陳勝。勝乃使吳廣為假王,監督諸將,西攻滎陽。廣已出發,張耳、陳餘,也想乘此外出,離開陳邑,遂由張耳暗囑陳餘,令他向勝獻計道:「大王舉兵梁楚,志在西討,入關建業,若要顧及河北,想尚未遑。臣嘗遊趙地,素知河北地勢,並結交豪傑多人,今願請奇兵,北略趙地,既足牽制秦軍,復足撫定趙民,豈不是一舉兩得麼?」(也想飛去。)勝聽餘言,卻也稱為奇計,但因他新來歸附,總難深信,乃特選故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督同張耳、陳餘二人,領兵三千,往徇趙地。耳與餘不給重任,但使他為左右校尉,作為武臣的幫辦。二人別有隱衷,不暇計及官職大小,欣然領命,渡河北去。

  勝將葛嬰,未曾至陳,獨率部往略九江。行至東城,遇著楚裔襄疆,一見如故,竟不待勝命,擅立襄疆為楚王。嗣得陳勝文書,內有張楚王字樣,始知勝已稱王,不能另立襄疆,自悔一時鹵莽,潛圖變計。湊巧陳勝命令,又復頒到,叫他領兵還陳,他越恐陳勝動疑,竟將襄疆殺死,持首還報。果然勝已聞知,待嬰到後,立即傳嬰入見,數責罪狀,喝令斬首。左右將嬰推出,一刀兩段,死於非命。(嬰已悔過,罪不至死。)部眾見嬰慘死,未免寒心,互相私議。勝尚以為令出法行,可無他慮,復遣汝陰人鄧宗,東略九江,魏人周巿,北徇魏地。

  會接吳廣軍報,說是進攻滎陽,不能得勝,現由秦三川守李由,堅守滎陽城,非再行發兵,難下此城等語。勝乃召集謀士,申議攻秦方法。上蔡人蔡賜,本為房邑君長,獻議勝前,請派名將西行,逕入函谷關,直搗咸陽。勝依了賜議,並封他為上柱國。一面訪求良將,得著陳人周文,召入與語。文自述履歷,謂曾事春申君黃歇,又為項燕軍占驗吉凶,素諳軍事。勝即大喜,特給將軍印信,使他西行攻秦。周文奉命就道,沿途收集壯士,編入隊伍,眾至數十萬,長驅西進,直薄函谷關。關中守吏,飛章告急,誰知秦廷裡面,好像沒人一般,任他如何急報,總不聞有將士出援。原來二世恣意淫樂,朝政俱歸趙高把持,高專事煬蔽,凡遇外面奏報,一律擱起,不使二世得聞,所以陳勝起兵,已有數月,二世全然不知。會有使臣從東方回來,面謁二世,奏稱陳勝造反,郡縣多叛,請即遣將討平。二世還道他是妄言欺主,命將使臣下獄。嗣是他使還京,由二世問及亂事,俱答稱么麼小醜,不足有為,現已由各郡守尉,四面兜捕,即可蕩平,陛下儘可放心。二世大喜,把亂事置諸度外,毫不提及,朝廷得過且過,也不敢瀆陳外事,上下相蒙,亂端益熾,直至周文入關,秦廷尚視若無事,這真叫做糊塗世界呢。(不如是,不足致亡。)

  且說周文一路進兵,攻城掠地,所向無前,當然派人至陳,一再報捷,陳勝喜如所望,遂輕視秦室,不復設備。博士孔鮒,係孔夫子的八世孫,曾持家傳禮器,詣陳謁勝,勝因留為博士。至此獨進諫道:「臣聞兵法有言:不恃敵不攻我,但恃我不可攻,今大王恃敵不攻,未知所以自恃的道理;倘或敵人驟至,無法抵禦,一有蹉跌,全局瓦解,雖悔也是遲了!」勝不肯從,惟專望各路捷音,好去做那關中皇帝。怎知福為禍倚,樂極悲生,那四面八方的警報,已是陸續到來。第一路的警信,就是出徇趙地的武臣等軍;第二路的警信,乃是進攻秦都的周文等軍,小子只有一枝禿筆,不能雙管齊下,只好依次敘述,先後說明。

  自武臣等率兵北去,從白馬津渡河,所過諸縣,遍諭豪傑,無非說是暴秦無道,勞役百姓,繩以重法,迫以苛征,今由陳王起義,天下響應,我等奉令北渡,前來招安,諸君皆為豪士,理應併力同心,共除暴秦云云。豪傑等正苦秦暴,聽了這番名正言順的話兒,還有什麼不服,當即願為前導,分趨各城,城中守吏,多被殺死。接連得了十座城池,人數亦越聚越多,渡河時只有三千人,至是卻多了好幾萬名。當下推武臣為武信君,再出招諭。偏是餘城不屈,各募兵民拒守,武臣因諸城無關險要,竟引眾趨向東北,獨攻范陽。范陽令徐公,有志保城,也即繕甲厲兵,準備抵禦,偏有一個辯士蒯徹,入見徐公,先說出一個弔字,後說出一個賀字。(便是說客口吻。)惹得徐公莫明其妙,不得不驚問理由。蒯徹道:「徹聞公將死,故來弔公,但公得徹一言,便有生路,故又復賀公。」徐公道:「君不必故作疑團,正好明白說來。」徹又道:「足下為范陽令,已十餘年,殺人父,孤人子,斷人足,黔人首,想已不可勝數。百姓無不懷怨,但恐秦法嚴重,未敢剸刃公腹,致滅全家。今天下大亂,秦法不行,足下豈尚得自全?一旦敵臨城下,百姓必乘機報讎,刃及公胸,這豈不是可弔麼?幸虧徹來見公,為公定計,俟武信君尚未到來,即由徹先去遊說,為公效力,使公轉禍為福,這又便是可賀了!」徐公喜道:「君言甚善,請即為我往說武信君!」蒯徹因即前往,求見武臣。武臣方招致豪傑,當然許見。蒯徹進言道:「足下到此,必待戰勝然後略地,攻破然後入城。未免過勞。徹有一計,可不攻而得城,不戰而得地,但教一紙檄文,便足略定千里,未知足下願聞否?」武臣急問道:「果有此計,怎不願聞!」蒯徹道:「今范陽令聞公攻城,正擬整頓兵馬,守城拒敵,惟城中士卒不多,該令又逡巡畏死,貪戀祿位,目下不肯歸降,實因公前下十城,見吏即誅,降亦死,守亦死,故不得不拚死圖存。就使范陽少年,嫉吏如讎,起殺范陽令,亦必據城拒公,不甘就死。為公設法,不若赦范陽令,並給侯印,該令喜得富貴,自願開城出降,范陽少年亦不敢殺令,是全城便垂手可下了。公再使該令乘朱輪,坐華轂,徇行燕趙郊野,燕趙吏民,孰不欣羨,必爭先降公。公得不攻而取,不戰而服,這就所謂傳檄可定呢!」(面面俱到,真好口才。)武臣點首稱善,便令刻就侯印,交徹齎賜范陽令。范陽令徐公,大喜過望,即開城迎武臣軍。武臣復如徹言,特給徐公高車駟馬,往撫燕趙,趙地果聞風趨附,不到旬月,已平定了三十餘城,乘勢入邯鄲縣。適有周文敗報,自西傳來,又探得陳勝部將,多因讒毀得罪,武臣不免疑懼。張耳、陳餘,更生異謀。他本怨陳勝不用己言,復祗得了左右校尉的名目,未綰兵符,因此乘隙生心,遂進說武臣道:「陳王起兵蘄縣,纔得陳地,便自稱為王,不願立六國後裔,居心可知。今將軍率三千人,下趙數十城,偏居河北,若非稱王,何由鎮撫?況陳王好信讒言,妒功忌能,將軍功高益危,不如南面稱王,脫離陳王羈絆,免得意外受禍。時不可失,願將軍勿疑。」武臣聽了稱王二字,豈有不喜歡的道理,當下在邯鄲城外,闢地為壇,也居然堂皇高坐,朝見僚屬,竟稱孤道寡起來。武臣自為趙王,授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且使人報知陳勝。

  勝得報後,怒不可遏,即欲飭拘武臣家屬,盡行屠戮,更發兵往擊武臣。獨上柱國蔡賜入諫道:「秦尚未滅,先殺武臣家屬,是又增出一秦,為大王敵,大王東西受攻,必遭牽制,如何得成大業!今不若遣使往賀,暫安彼心,並令他從速攻秦,遙援周文,是東顧既可無憂,西略便為得勢。滅秦以後,圖趙未遲,何必急急哩!」陳勝乃轉怒為喜,但將武臣家族,徙入王宮,把他軟禁。並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派人賀趙,乘便報聞。張耳、陳餘,見了勝使,早已瞧透勝意,表面上佯與為歡,背地裡卻私語武臣道:「大王據趙稱尊,必為陳王所忌,今遣使來賀,明明是懷著詭謀,使我併力滅秦,然後再北向圖我。大王不如虛與周旋,優待來使,至來使去,儘管北收燕代,南取河內。若得南北兩方,盡為趙有,楚雖勝秦,也必不敢制趙,反且與我修和,大王卻好沉幾觀變,坐定中原了。」(計亦甚是。)武臣也稱好計,款待勝使,厚禮遣歸。隨即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三路出發,獨不遣一卒西嚮。

  那時攻入秦關的周文,孤軍無助,竟被秦將章邯擊退,敗走出關。章邯為秦少府,(官名。)頗有智勇,因聞周文攻入關中,直至戲地,不由的憤激得很,意欲入宮詳陳。可巧警報與雪片相似,飛達咸陽,連趙高也覺吃驚,不得不據實奏明。二世至此,方纔似夢初覺,嚇出一身冷汗,急召文武百官,入朝會議。自己也親出御朝,詢問禦敵方法。百官都面面相覷,莫敢發言,獨章邯出班奏道:「賊眾已迎,亟須征剿,若要徵集將士,已恐不及,臣請赦免驪山徒犯,盡給兵器,由臣統領前去,奮力一擊,當可退賊。」二世已焦急萬分,只望有人解憂,幸得章邯替他畫策,並請效力,當然喜逐顏開,褒獎了好幾語。一面頒詔大赦,即命章邯為將軍,招集驪山役徒,編制成軍,出都退敵。章邯確是有些能力,挑選丁壯,作為前驅,自居中堅調度,老弱派充後隊,管領輜重。待至戲地相近,又曉諭大眾,有進無退,進即重賞,退即斬首。兵役都是犯人出身,本來是不甚怕死,此次得了將令,都望賞賜,當即拚命殺出,衝入周文營中。周文自東至西,沿途未遇大敵,總道是秦人無用,意存輕視。不料章邯兵到,勢似潮湧,一時招架不住,只好倒退,那秦兵得佔便宜,越加利害,殺得周軍七零八落,東逃西散。周文無法禁遏,也跑出函谷關去了,小子有詩歎道:

    孤軍轉戰入函關,一敗頹然即遁還;銳進由來防速退,先賢名論總難刪。

  秦兵大捷,關內粗安,偏東方復疊出異人,與秦為難。就中更有個真命天子,乘時崛起,奮發有為。欲知他姓名履歷,待至下回再詳。

  (張耳、陳餘,號稱賢者,實亦策士之流亞耳。當其進謁陳勝,諫阻稱王,請勝西嚮,為勝計不可謂不忠,及勝不從忠告,便起異心。徇趙之計,出自二人,武臣為將,二人為副,渡河北赴,連下趙城,向時之阻勝稱王者,乃反以王號推武臣,何其自相矛盾若此?彼且曰:為勝計,不宜稱王;為武臣計,正應稱王。此即辯士之利口,熒惑人聽;實則無非為一己計耳。始欲助勝,繼即圖勝,纖芥之嫌,視若讎敵,策士之不可恃也如此。然二人之不克有成,亦於此可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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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降真龍光韜泗水 斬大蛇夜走豐鄉

  卻說秦二世元年九月,江南沛縣地方,有個豐鄉陽里村,出了一位真命天子,起兵靖亂,後來就是漢朝高祖皇帝,姓劉名邦字季。父名執嘉,母王氏,名叫含始。執嘉生性長厚,為里人所稱美,故年將及老,時人統稱為太公。王氏與太公年齡相等,因亦呼為劉媼。劉媼嘗生二子,長名伯,次名仲。伯仲生時,無甚奇異,到了第三次懷孕,卻與前二胎不同。相傳劉媼有事外出,路過大澤,自覺腳力過勞,暫就隄上小坐,閉目養神,似寐非寐,驀然見一個金甲神人,從天而下,立在身旁,一時驚暈過去,也不知神人作何舉動。(此亦與姜嫄履拇同一怪誕,大抵中國古史好談神話,故有此異聞。)惟太公在家,記念妻室,見她久出未歸,免不得自去追尋。剛要出門,天上忽然昏黑,電光閃閃,雷聲隆隆,太公越覺著急,忙攜帶雨具,三腳兩步,趨至大澤。遙見隄上睡著一人,好似自己的妻房,但半空中有雲霧罩住,迴環浮動,隱約露出鱗甲,像有蛟龍往來。當下疑懼交乘,又復停住腳步,不敢近前。俄而雲收霧散,天日復明,方敢前往審視,果然是妻室劉媼,欠伸欲起,狀態朦朧,到此不能不問,偏劉媼似無知覺,待至太公問了數聲,方睜眼四顧,開口稱奇。太公又問她曾否受驚,劉媼答道:「我在此休息,忽見神人下降,遂至驚暈,此後未知何狀。今始醒來,纔知乃是一夢。」太公復述及雷電蛟龍等狀,劉媼全然不知,好一歇神氣復原,乃與太公俱歸。

  不意從此得孕,過了十月,竟生一男。(難道是神人所生麼?)長頸高鼻,左股有七十二黑痣。太公知為英物,取名為邦,因他排行最小,就以季為字。太公家世業農,承前啟後,無非是春耕夏耘,秋收冬穫等事。伯仲二子,亦就農業,隨父營生。獨劉邦年漸長大,不喜耕稼,專好浪遊。太公屢戒勿悛,只好聽他自由。惟伯仲娶妻以後,伯妻素性慳吝,見邦身長七尺八寸,正是一個壯丁,奈何勤喫懶做,坐耗家產,心中既生厭恨,口中不免怨言。太公稍有所聞,索性分析產業,使伯仲挈眷異居。邦尚未娶妻,仍然隨著父母。

  光陰易過,倏忽間已是弱冠年華,他卻不改舊性,仍是終日遊蕩,不務生產。又往往取得家財,結交朋友,徵逐酒食。太公本說邦秉資奇異,另眼相看,至此見他年長無成,乃斥為無賴,連衣食都不願周給。邦卻怡然自得,不以為意,有時恐乃父叱逐,不敢回家,便至兩兄家內棲身。兩兄究係同胞,卻也呼令同食,不好漠視。那知伯忽得疾,竟致逝世,伯妻本厭恨小叔,自然不願續供了。邦胸無城府,直遂徑行,不管她憎嫌與否,仍常至長嫂家內索食。長嫂嘗藉口寡孤,十有九拒,邦尚信以為真。一日更偕同賓客數人,到長嫂家,時正晌午,長嫂見邦復至,已恐他來擾午餐,討厭得很,再添了許多朋友,越覺不肯供給,雙眉一皺,計上心來,急忙趨入廚房,用瓢刮釜,佯示羹湯已盡,無從取供。邦本招友就食,乘興而來,忽聞廚中有刮釜聲,自悔來得過遲,未免失望。友人倒也知趣,作別自去。邦送友去後,回到長嫂廚內,探視明白,見釜上蒸氣正濃,羹湯約有大半鍋,纔知長嫂逞刁使詐,一聲長歎,掉頭而出。(不與長嫂爭論,便是大度。)

  嗣是絕跡不至嫂家,專向鄰家兩酒肆中,做了一個長年買主。有時自往獨酌,有時邀客共飲。兩酒肆統是婦人開設,一呼王媼,一呼武婦。(史記作負,負與婦通。)二婦雖是女流,卻因邦為毗鄰少年,也不便斤斤計較,並且邦入肆中,酤客亦皆趨集,統日計算,比往日得錢數倍。二主婦暗暗稱奇,所以要賒酒,無不應允。邦生平最嗜杯中物,見二肆俱肯賒給,樂得盡情痛飲,往往到了黃昏,尚未回去,還要痛喝幾杯。待至醉後懶行,索性假寐座上,鼾睡一宵。王媼、武婦,本擬喚他醒來,促令回家,誰知他頭上顯出金龍,光怪離奇,不可逼視。那時二婦愈覺希罕,料邦久後必貴,每至年終結賬,也不向邦速索。邦本阮囊羞澀,無從償還,歷年宕帳,一筆勾銷罷了。(兩婦都也慷慨。)

  但邦至弱冠後,非真絕無知識,也想在人世間,做些事業,幸喜交遊漸廣,有幾人替他謀畫,教他學習吏事。他一學便能,不多時便得一差,充當泗水亭長。亭長職務,常判斷里人獄訟,遇有大事,乃詳報縣中,因此與一班縣吏,互相往來。最莫逆的就是沛縣功曹,姓蕭名何,與邦同鄉,熟諳法律。(何為三傑之一,故特筆敘出。)次為曹參、夏侯嬰諸人。每過泗上,邦必邀他飲酒,暢談肺腑,脫略形骸。蕭何為縣吏翹楚,尤相關切,就使劉邦有過誤等情,亦必代為轉圜,不使得罪。

  會邦奉了縣委,西赴咸陽,縣吏各送贐儀,統是當百錢三枚,何獨餽五枚。及邦既入咸陽城,辦畢公事,就在都中閒逛數日。但見城闕巍峨,市廛輻湊,車馬冠蓋,絡繹道旁,已覺得眼界一新,油然生感。是時始皇尚未逝世,坐了鑾駕,巡行都中。邦得在旁遙覺,端的是聲靈赫濯,冠冕堂皇,至御駕經過,邦猶徘徊瞻望,喟然歎息道:「大丈夫原當如是哩!」(人人想做皇帝,無怪劉季。)

  既而出都東下,回縣銷差,仍去做泗上亭長。約莫過了好幾年,邦年已及壯丁,壯猶無室,免不得悵及鰥居。況邦原是好色,怎能忍耐得住?好在平時得了微俸,除沽酒外,尚有少須餘蓄,遂向娼寮中尋花問柳,聊做那蜂蝶勾當。里人豈無好女?只因邦向來無賴,不願與婚。邦亦並不求偶,還是溷跡平康,隨我所欲,費了一些纏頭資,倒省了多少養婦錢。

  會由蕭何等到來晤談,述及單父(單音善,父音斧)縣中,來了一位呂公,名父字叔平,與縣令素來友善。此次避讎到此,挈有家眷,縣令顧全友誼,令在城中居住,凡為縣吏,應出資相賀云云。邦即答道:「貴客辱臨,應該重賀,邦定當如約!」說畢,大笑不止。(已寓微旨。)何亦未知邦懷何意,匆匆別去。越日,邦踐約進城,訪得呂公住處,昂然逕入。蕭何已在廳中,替呂公收受賀儀,一見劉邦到來,便宣告諸人道:「賀禮不滿千錢,須坐堂下!」(明明是戲弄劉邦。)劉邦聽著,就取出名刺,上書賀錢盈萬,因即繳進。當有人持刺入報,呂公接過一閱,見他賀禮獨豐,格外驚訝,便親自出迎,延令上坐。端詳了好一會,見他日角斗胸,龜背龍股,與常人大不相同,不由的敬禮交加,特別優待。蕭何料邦乏錢,從旁揶揄道:「劉季專好大言,恐無實事。」呂公明明聽見,仍不改容,待至酒肴已備,竟請邦坐首位。邦並不推讓,居然登席,充作第一位嘉賓。大眾依次坐下,邦當然豪飲,舉杯痛喝,興致勃然。到了酒闌席散,客俱告辭,呂公獨欲留邦,舉目示意。邦不名一錢,也不加憂,反因呂公有款留意,安然坐著。呂公既送客出門,即入語劉邦道:「我少時即喜相人,狀貌奇異,無一如季,敢問季已娶婦否?」邦答稱尚未,呂公道:「我有小女,願奉箕帚,請季勿嫌。」邦聽了此言,真是喜從天降,樂得應諾。當即翻身下拜,行舅甥禮,並約期親迎,歡然辭去。呂公入告妻室,已將娥姁許配劉季。娥姁即呂女小字,單名為雉。呂媼聞言動怒道:「君謂此兒生有貴相,必配貴人,沛令與君交好,求婚不允,為何無端許與劉季?難道劉季便是貴人麼?」呂公道:「這事非兒女子所能知,我自有慧鑑,斷不致誤!」呂媼尚有煩言,畢竟婦人勢力,不及乃夫,只好聽呂公備辦妝奩,等候吉期。轉瞬間吉期已屆,劉邦著了禮服,自來迎歸。呂公即命女雉裝束齊整,送上彩輿,隨邦同去。邦回轉家門,迓女下輿,行過了交拜禮,謁過太公劉媼,便引入洞房。揭巾覷女,卻是儀容秀麗,丰采逼人,(不愧英雌。)頓時惹動情腸,就攜了呂女玉手,同上陽臺,龍鳳諧歡,熊羆協夢。過了數年,竟生了一子一女,後文自有表見,暫且不及報名。

  只劉邦得配呂女,雖然相親相愛,備極綢繆,但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怎能遂不二色?況從前在酒色場中,時常廝混,免不得藕斷絲連,又去閑逛。湊巧得了一個小家碧玉,楚楚動人,詢明姓氏,乃係曹家女子,彼此敘談數次,竟弄得郎有情,女有意,合成一場露水緣。(曹女卻也有識。)她卻比呂女懷妊,還要趕早數月,及時分娩,就得一男,里人多知曹女為劉邦外婦,邦亦並不諱言,只瞞著一個正妻呂雉,不使與聞。(已暗伏呂雉之妒。)待呂氏生下一子一女,曹女尚留住母家,由邦給貲贍養,因此家中只居呂婦,不居曹妾。

  邦為亭長,除乞假歸視外,常住亭中。呂氏但挈著子女,在家度日。劉家本非富貴,祗靠著幾畝田園,作為生活,呂氏嫁夫隨夫,暇時亦至田間刈草,取做薪芻。適有一老人經過,顧視多時,竟向呂氏乞飲。呂氏憐他年老,回家取湯給老人,老人飲罷,問及呂氏家世,呂氏略述姓氏,老人道:「我不意得見夫人,夫人日後必當大貴。」呂氏不禁微哂,老人道:「我素操相術,如夫人相貌,定是天下貴人。」(當時何多相士。)呂氏將信將疑,又引子至老人前,請他相視,老人撫摩兒首,且驚且語道:「夫人所以致貴。便是為著此兒。」又顧幼女道:「此女也是貴相。」說畢自去。適值劉邦歸家,由呂氏具述老人言語,邦問呂氏道:「老人去了,有多少時候?」呂氏道:「時候不多,想尚未遠。」邦即搶步追去,未及里許,果見老人躑躅前行。便呼語道:「老丈善相,可為我一看否?」老人聞言迴顧,停步腳步,即將邦上下打量一番,便道:「君相大貴,我所見過的夫人子女,想必定是尊眷。」邦答聲稱是,老人道:「夫人子女,都因足下得貴,嬰兒更肖足下,足下真貴不可言!」邦喜謝道:「將來果如老丈言,決不忘德!」老人搖首道:「這也何足稱謝!」一面說,一面轉身即行,後來竟不知去向。至劉邦興漢,遣人尋覓,亦無下落,只得罷了。惟當時福運未至,急切不能發跡,只好常作亭長,靜待機會。

  閑居無事,想出一種冠式,擬用竹皮製成。手下有役卒兩名,一司開閉掃除,一司巡查緝捕,當下與他商議,即由捕盜的役卒,謂薛地頗有冠師,能作是冠,邦便令前去。越旬餘見他返報,呈上新冠,高七寸,廣三寸,上平如板,甚合邦意。邦就戴諸首上,稱為劉氏冠。後來垂為定制,必爵登公乘,纔得將劉氏冠戴著。這乃是漢朝特制,為邦微賤時所創出,後人號為鵲尾冠,便是劉邦的遺規了。(敘入此事,見漢朝創制之權輿。)

  二世元年,秦廷頒詔,令各郡縣遣送罪徒,西至驪山,添築始皇陵墓。沛縣令奉到詔書,便發出罪犯若干名,使邦押送前行。邦不好怠玩,就至縣中帶同犯人,向西出發。一出縣境,便逃走了好幾名,再前行數十里,又有好幾個不見,到晚間投宿逆旅,翌晨起來,又失去數人。邦孑然一身,既不便追趕,又不能禁壓,自覺沒法處置,一路走,一路想,到了豐鄉西面的大澤中。索性停住行蹤,不願再進。澤中有亭,亭內有人賣酒,邦嗜酒如命,怎肯不飲,況胸中方愁煩得很,正要借那黃湯,灌澆塊壘,當即覓地坐下,並命大眾都且休息,自己呼酒痛飲,直喝到紅日西沉,尚未動身。

  既而酒興勃發,竟抽身語眾道:「君等若至驪山,必充苦役,看來終難免一死,不得還鄉,我今一概釋放,給汝生路,可好麼?」大眾巴不得有此一著,聽了邦言,真是感激涕零,稱謝不置。邦替他一一解縛,揮手使去,眾又恐劉邦得罪,便問邦道:「公不忍我等送死,慨然釋放,此恩此德,誓不忘懷,但公將如何回縣銷差?敢乞明示!」邦大笑道:「君等皆去,我也只好遠颺了,難道還去報縣,尋死不成?」道言至此,有壯士十數人,齊聲語邦道:「如劉公這般大德,我數人情願相從,共同保衛,不敢輕棄!」邦乃申說道:「去也聽汝,從也聽汝。」於是十數人留住不行,餘皆向邦拜謝,踴躍而去。(劉邦膽識,可見一斑。)

  邦乘著酒興,戴月夜行,壯士十餘人,前後相從,因恐被縣中知悉,不敢履行正道,但從澤中覓得小徑,魚貫而前。小徑中最多荊莽,又有泥窪,更兼夜色昏黃,不便急走。邦又醉眼糢糊,慢慢兒的走將過去,忽聽前面譁聲大作,不禁動了疑心。正要呼問底細,那前行的已經轉來,報稱大蛇當道,長約數丈,不如再還原路,另就別途。邦不待說畢,便勃然道:「咄!壯士行路,豈畏蛇蟲?」說著,獨冒險前進。纔行數十步,果見有大蛇橫架澤中,全然不避,邦拔劍在手,走近蛇旁,手起劍落,把蛇劈作兩段。復用劍撥開死蛇,闢一去路,安然趨過。行約數里,忽覺酒氣上湧,竟至昏倦,就擇一僻靜地方,坐下打盹,甚且臥倒地上,夢遊黑甜鄉。侍至醒寤,已是雞聲連唱,天色黎明。

  適有一人前來,也是豐鄉人氏,認識劉邦,便與語道:「怪極!怪極!」邦問為何事,那人道:「我適遇著一個老嫗,在彼處野哭,我問她何故生悲?老嫗謂人殺我子,怎得不哭?我又問他子何故被殺,老嫗用手指著路旁死蛇,又向我嗚咽說著,謂我子係白帝子,化蛇當道,今被赤帝子斬死,言訖又淚下不止,我想老嫗莫非瘋癲,把死蛇當做兒子,因欲將她笞辱,不意我手未動,老嫗已經不見。這豈不是一件怪事?」邦默然不答,暗思蛇為我殺,如何有白帝赤帝等名目,語雖近誕,總非無因,將來必有徵驗,莫非我真要做皇帝麼?想到此處,又驚又喜,那來人還道他酒醉未醒,不與再言,掉頭逕去。邦亦不復回鄉,自與十餘壯士,趨入芒碭二山間,蟄居避禍去了,小子有詩詠道。

    不經冒險不成功,仗劍斬蛇氣獨雄;漫說帝王分赤白,乃公原不與人同。

  劉邦避居芒碭山間,已有數旬,忽然來了一個婦人,帶了童男童女,尋見劉邦,欲知此婦為誰,請看下回便知。

  (本回敘劉季微賤時事,脫胎高祖本紀,旁採史漢各傳,語語皆有來歷,並非向壁虛造。惟史官語多忌諱,往往於劉季所為,舍瑕從善,經本回一一直敘,纔得表明真相,不沒本家。蓋劉季本一酒色徒,其所由得成大業者,遊蕩之中,具有英雄氣象,後來老成鍊達,知人善任,始能一舉告成耳。若劉媼之感龍得孕。老嫗之哭蛇被斬,不免為史家附會之詞,然必謂竟無此事,亦不便下一斷筆。有聞必錄抑亦述史者之應有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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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戕縣令劉邦發跡 殺郡守項梁舉兵

  卻說芒碭二山,本來是幽僻的地方,峰迴路轉,谷窈林冥。劉邦與壯士十餘人,寄身此地,無非為避禍起見,並恐被人偵悉,隨處遷移,蹤跡無定。偏有一婦人帶著子女,前來尋邦,好像河東熟路,一尋就著。邦瞧將過去,不是別人,正是那妻室呂氏。夫妻父子,至此聚首,正是夢想不到的事情。邦驚問原委,呂氏道:「君背父母,棄妻孥,潛身巖谷,只能瞞過別人,怎能瞞妾?」邦聞言益驚,越要詳問。呂氏道:「不瞞君說,無論君避在何地,上面總有雲氣蓋著,妾善望雲氣,所以知君下落,特地尋來。」(父善相人,女善望氣,確是呂家特色。)邦欣然道:「有這等事麼?我聞始皇常言,東南有天子氣,所以連番出巡,意欲厭勝,莫非始皇今死,王氣猶存,我劉邦獨能當此麼?」(始皇語借口敘出,可省筆墨。)呂氏道:「苦盡甘來,安知必無此事。但今日是甘尚未回,苦楚已吃得夠了。」說著,兩眼兒已盈盈欲淚。邦忙加勸慰,並問她近時苦況。待呂氏說明底細,邦亦不禁淚下盈睚。

  原來邦西行後,縣令待他復報,久無消息。嗣遣役吏出外探聽明白,纔知邦已縱放罪徒,逃走了去,當下派役搜查邦家,亦無著落,此時邦父太公,已令邦分居在外,倖免株連。只呂氏連坐夫罪,竟被縣役拘送至縣,監禁起來。秦獄本來苛虐,再經呂氏手頭乏錢,不能賄託獄吏,獄吏遂倚勢作威,任意凌辱。且因呂氏華色未衰,往往在旁調戲,且笑且嘲。呂氏舉目無親,沒奈何耐著性子,忍垢蒙羞,巧有一個小吏任敖,也在沛縣中看管獄囚,平時與劉邦曾有交誼,一聞邦妻入獄,便覺有心照顧,雖然呂氏不歸他看管,究竟常好探視,許多便當。某夕又往視呂氏,甫至獄門,即有泣聲到耳。他便停步細聽,復聞獄吏吆喝聲,嫚侮聲,謔浪笑敖,語語難受。頓時惱動俠腸,大踏步跨入門內,掄起拳頭,就向該獄吏擊去。獄吏猝不及防,竟被他歐了數拳,打得頭青目腫,兩下裡扭做一團,往訴縣令。縣令登堂審問,彼此各執一詞,一說是獄吏無禮,調戲婦女,一說是任敖可惡,無端辱毆。縣令見他各有理由,倒也不好遽判曲直,只好召入功曹蕭何,委令公斷。蕭何謂獄吏知法犯法,情罪較重,應該示懲。任敖雖屬粗莽,心實可原,宜從寬宥。左袒任敖,就是隱護呂氏。這讞案一經定出,縣令亦視為至公,把獄吏按律加罰。獄吏挨了一頓白打,還要加受罪名,真是自討苦喫,俯首退下,連呼晦氣罷了。(誰教你凌辱婦人?)蕭何更為呂氏解免,說她身為女流,不聞外事,乃夫有過,罪不及妻,不如釋出呂氏,較示寬大等語。縣令也得休便休,就將呂氏釋放還家。呂氏既至家中,不知如何探悉乃夫,竟挈子女尋往芒碭,得與劉邦相遇。據呂氏謂望知雲氣,或果有此慧眼,亦未可知。

  邦已會晤妻孥,免得憶家,索性在芒碭山中,尋一幽谷,作為家居。後世稱芒碭山中有皇藏峪。便是因此得名,這且不必絮述。

  且說陳勝起兵蘄州,傳檄四方,東南各郡縣,往往戕殺守令,起應陳勝。沛縣與蘄縣相近,縣令恐為勝所攻,亦欲舉城降勝。蕭何、曹參獻議道:「君為秦吏,奈何降盜?且恐人心不服,反致激變,不若招集逋亡,收得數百人,便可壓制大眾,保守城池。」縣令依議,乃遣人四出招徠。蕭何又進告縣令,謂劉季具有豪氣,足為公輔,若赦罪召還,必當感激圖報。縣令也以為然,遂使樊噲往召劉邦。噲亦沛人,素有膂力,家無恆產,專靠著屠狗一業,當做生涯。娶妻呂嬃,就是呂公的少女,呂雉的胞妹。(噲得呂嬃為妻,想亦由呂公識相,特配以女,好與劉邦做成一對特別連襟。)縣令因他與邦有親,故叫他召邦。果然噲已知邦住處,竟至芒碭山中,與邦相見,具述沛令情意。邦在山中已八九月,收納壯士,約有百人,既聞沛令相招,便帶領家屬徒眾,與噲同詣沛縣。

  行至中途,驀見蕭何、曹參,狼狽前來。當即驚問來意,蕭曹二人齊聲道:「前請縣令召公,原期待公舉事,不意縣令忽有悔意,竟疑我等召公前來,將有他變,特下令閉守城門,將要誅我兩人,虧得我兩人聞風先逃,踰城而出,尚得苟延生命。現只有速圖良策,保我家眷了。」邦笑答道:「承蒙兩公不棄,屢次照拂,我怎得不思報答?幸部眾已有百人,且到城下察看形勢,再作計較。」蕭曹二人,遂與邦復返,同至沛縣城下。城門尚是關著,無從闖入。蕭何道:「城中百姓,未必盡服縣令,不若先投書函,叫他殺令自立,免受秦毒。可惜城門未開,無法投遞,這卻如何是好?」劉邦道:「這有何難?請君速即繕書,我自有法投入。」蕭何聽著,急忙草就一書,遞與劉邦。邦見上面寫著道:

    天下苦秦久矣!今沛縣父老,雖為沛令守城,然諸侯並起,必且屠沛。為諸父老計,不若共誅沛令,改擇子弟可立者以應諸侯,則家室可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益也。

  邦約略閱過,便道:「寫得甚好!」便將書加封,自帶弓箭,至城下呼守卒道:「爾等毋徒自苦,請速看我書,便可保住全城生命。」說罷,即把書函繫諸箭上,用弓搭著,颼的一聲,已將箭幹射至城上。城上守卒,見箭上有書,取過一閱,卻是語語有理,便下城商諸父老。父老一體贊成,竟率子弟們攻入縣署,立把縣令殺死,然後大開城門,迎邦入城。

  邦集眾會議,商及善後方法,眾願推邦為沛令,背秦自主。邦慨然道:「天下方亂,群雄並起,今若置將不善,一敗塗地,悔何可追?我非敢自愛,恐德薄能鮮,未能保全父老子弟,還請另擇賢能,方足圖謀大事。」眾見邦有讓意,因更推蕭何、曹參,蕭曹統是文吏出路,未嫻武事,只恐將來無成,誅及宗族,因力推劉邦為主,自願為輔。邦仍然推辭,諸父老同聲說道:「平生素聞劉季奇異,必當大貴,且我等已問過卜筮,莫如季為最吉,望勿固辭!」邦還想讓與別人,偏大眾俱不敢當,只好毅然自任,應允下去。眾乃共立劉邦為沛公,是時劉邦年已四十有八了。

  九月初吉,邦就沛公職,祠黃帝,祭蚩尤,殺牲釁鼓,特製赤旗赤幟,張挂城中。他因前時斬蛇,老嫗夜哭,有赤帝子斬白帝子語,故旗幟概尚赤色。即授蕭何為丞,曹參為中涓,樊噲為舍人,夏侯嬰為太僕,任敖等為門客。部署既定,方議出兵。看官聽說!自劉邦做了沛公,史家統稱沛公二字,作為代名,小子此後敘述,也即稱為沛公,不稱劉邦了。沛公令蕭何、曹參,牧集沛中子弟,得二三千人,出攻胡陵、方與(俱縣名,方音旁,與音豫),命樊噲、夏侯嬰為統將,所過無犯。胡陵、方與二守令,不敢出戰,但閉城守著。噲與嬰正擬進攻,忽接到沛公命令,乃是劉媼去世,宜辦理喪葬,未遑治兵,因召二人還守豐鄉。二人不好違命,只得率眾還豐。沛公至豐治喪,暫將軍事擱起。那故楚會稽郡境內,又出了項家叔姪,戕吏起事,集得子弟八千人,橫行吳中。(敘出項氏叔姪,筆亦不苟。)

  看官欲知他叔姪姓名,便是項梁項籍。項梁本下相縣人,即楚將項燕子,燕為秦將王翦所圍,兵敗自殺,楚亦隨亡。梁既遭國難,復念父仇,常思起兵報復,只因秦方強盛,自恨手無寸鐵,不能如願。有姪名籍,表字子羽,少年喪父,依梁為生。梁令籍學書,歷年無成,改令學劍,仍復無成。梁不禁大怒,呵叱交加,籍答說道:「學書有甚麼大用?不過自記姓名。學劍雖稍足護身,也祗能敵得一人。一人敵何如萬人敵,籍願學萬人敵呢!」(有志如此,也好算是英雄。)梁聽了籍言,怒氣漸平,方語籍道:「汝有此志,我便教汝兵法。」籍情願受教。梁祖父世為楚將,受封項地,故以項為姓。家中雖遭喪亂,尚有祖傳遺書,未曾燬滅,遂一律取出,教籍閱讀。籍生性粗莽,展卷時卻很留心,漸漸的倦怠起來,不肯研究,所以兵法大意,略有所知,終未能窮極底蘊。(籍之終於無成者,便由此夫。)梁知他的本性難移,聽他蹉跎過去。

  既而梁為讎家所訐,株連成獄,被繫櫟陽縣中。幸與蘄縣獄掾曹無咎,素相認識,作書請託,得無咎書,投遞獄掾司馬欣,替梁緩頰,梁纔得減罪,出獄還家。惟梁是將門遺種,怎肯受人構陷,委屈了事?冤冤相湊,那讎人被梁遇著,由梁與他評論曲直,讎人未肯認過,惹起梁一番鬱憤,竟把讎人拳打足踢,毆死方休。一場大禍,又復闖出,自恐殺人坐罪,為吏所捕,不得已帶同項籍,避居吳中。吳中士大夫,未知項梁來歷。梁亦隱姓埋名,偽造氏族,出與士大夫交際,遇事能斷,見義必為,竟得吳人信從,相率悅服。每遇地方興辦大工,及豪家喪葬等事,輒請梁為主辦。梁約束徒眾,派撥役夫,俱能井井有條,差不多與行軍相似,吳人越服他才識,願聽指揮。

  當秦始皇東巡時,渡浙江,游會稽,梁與籍隨著大眾,往看鑾駕。大眾都盛稱天子威儀,一時無兩,獨籍指語叔父道:「他雖然是個皇帝,據姪兒看來,卻可取得,由我代為呢!」(與劉季語異心同。)梁聞言大驚,忙舉手掩住籍口道:「休得胡言,倘被聽見,罪及三族了!」籍纔不復說,與梁同歸。時籍年已逾冠,長身八尺,悍目重瞳,力能扛鼎,氣可拔山,所有三吳少年,無一能與籍比勇,個個憚籍。梁見籍藝力過人,他料也不在人下,因此陰蓄大志,潛養死士數十人,私鑄兵器,靜待時機。

  到了陳勝發難,東南擾攘,梁正思起應,忽由會稽郡守殷通,差人前來,召梁入議。梁奉召即往,謁見郡守,殷通下座相迎,且引入密室,低聲與語道:「蘄陳失守,江西皆叛,看來是天意亡秦,不可禁止了。我聞先發制人,後發為人所制,意欲乘機起事,君意以為何如?」這一席話,正中項梁心坎,便即笑顏相答,一力贊成。殷通又道:「行兵須先擇將,當今將才,宜莫如君。還有勇士桓楚,也是一條好漢,可惜他犯罪逃去,不在此地!」梁答道:「桓楚在逃,他人都無從探悉,惟姪兒項籍,頗知楚住處。若召楚前來,更得一助,事無不成了!」殷通喜道:「令姪既知桓楚行蹤,不得不煩他一往,叫楚同來。」梁又說道:「明日當囑籍進謁,向公聽令。」說著,即起身告辭,逕回家中。私下與籍計議多時,籍一一領教。

  翌日早起,梁令籍裝束停當,暗藏利劍,隨同前往。既至郡衙,即囑籍靜侯門外,待宣乃入。並申誡道:「毋得有誤!」(話裡藏刀。)籍唯唯如命。梁即入見郡守殷通,報稱姪兒已到,聽候公命。殷通道:「現在何處?」梁答道:「籍在門外,非得公命,不敢擅入。」殷通聞言,忙呼左右召籍。籍在外佇候傳呼,一聞內召,便趨步入門,直至殷通座前。通見籍軀幹雄偉,狀貌粗豪,不由的喜歡得很,便向梁說道:「好一位壯士,真不愧項君令姪。」梁微笑道:「一介蠢夫,何足過獎!」殷通乃命籍往召桓楚,梁在旁語籍道:「好行動了。」口中說著,眼中向籍一瞅。籍即拔出懷中藏劍,搶前一步,向通砍去,首隨劍落,屍身倒地。(殷通的魂靈兒恐尚莫名其妙。)

  梁俯檢屍身,取得印綬,懸諸腰間。復將通首級拾起,提在手中,與項籍一同出來。行未數步,就有許多武夫,各持兵器,把他攔住,籍有萬夫不當的勇力,看那來人不過數百,全不放在心裡,一聲叱吒,舉劍四揮,劍光閃處,便有好幾個頭顱,隨劍落地。眾武夫不敢近籍,一步步的倒退下去。籍索性大展武藝,仗著一柄寶劍,向前奮擊,復殺死了數十人,嚇得餘眾四散奔逃,不留一人。府中文吏,越覺心慌,統在別室中躲著,不敢出頭。還是項梁自去找尋,叫他無恐,盡至外衙議事。於是陸續趨出,戰戰兢兢的到了梁前。梁婉言曉諭,無非說是秦朝暴虐,郡守貪橫,所以用計除奸,改圖大事。眾人統皆驚惶,怎敢說一個不字,只好隨聲應諾,暫保目前。梁又召集城中父老,申說大意,父老等不敢反抗,同聲應命。

  全城已定,派吏任事。梁自為將軍,兼會稽郡守,籍為偏將,遍貼文告,招募兵勇。當有丁壯逐日報名,編入軍籍,復訪求當地豪士,使為校尉,或為候司馬。有一人不得充選,竟效那毛遂故事,侈然自薦。項梁道:「我非不欲用君,只因前日某處喪事,使君幫辦,君尚未能勝任,今欲舉大事,關係甚鉅,豈可輕易用人!君不如在家安身,尚可無患。」這一席話,說得那人垂頭喪氣,懷慚自去。眾益稱項梁知人,相偕畏服。梁即使籍往徇下縣。籍引兵數百,出去招安,到處都怕他英名,無人與抗,或且投效馬前,願隨麾下,籍並收納,計得士卒八千人,統是膂力方剛,強壯無比。籍年方二十有四,做了八千子弟的首領,越顯出一種威風。他表字叫做子羽,因嫌雙名累墜,減去一字,獨留羽字,自己呼為項羽,別人亦叫他項羽,所以古今相傳,反把項羽二字出名,小子後文敘述,也就改稱項羽了。小子有詩詠道:

    欲成大業在開端,有勇非難有德難;一劍敢揮賢郡守,發硎先已太兇殘。

  項氏略定江東,同時又有幾個草頭王,霸據一方。欲知姓名履歷,容至下回再詳。

  (劉項起兵,跡似相同,而情則互異。沛令從蕭何言,往召劉邦,設非後來之翻悔,則亦不至自殺其身。且殺令者為沛中父老,非真邦親手下刃也。若項梁之赴召,明明為郡守之誠意,梁正不妨依彼舉事,為君父復讎,何必計囑項籍,無端下刃乎!況讎為秦皇,無關郡守,殺之尤為無名,適以見其貪詐耳。觀此而劉項之仁暴,即此而分,即劉項之成敗,從此而定。若夫劉邦之退讓鳴恭,項梁之專橫自立,蓋第為一節之見端,猶其小焉者也。)

  ※※※

第十三回 說燕將廝卒救王 入趙宮叛臣弒主

  卻說陳勝為張楚王,曾遣魏人周巿,北略魏地。(見前文第十回。)巿引兵至狄城,狄令擬嬰城固守。適有故齊王遺族田儋,充當城守,獨與從弟田榮、田橫等,潛謀自立。當即想出一法,佯把家奴縛住,說他有通敵情事,押解縣署,自率少年同往,請縣令定罪加誅。縣令不知是計,貿然出訊,被田儋拔出寶劍,砍死縣令,(也與項梁相類,怪不得與梁同死。)遂招豪吏子弟,當面曉諭道:「諸侯皆背秦自立,我齊人如何落後?況齊為古國,由田氏為主百數十年,儋為田氏後裔,理應王齊,光復舊物。」大眾各無異言,儋遂自稱齊王,募兵數千,出擊周巿。周巿經過魏地,未遇劇戰,猛見齊人奮勇前來,料知不便輕敵,遂即引兵退還。儋既擊退周巿軍,威名漸震,便遣榮、橫等分出招撫,示民恢復。齊人正因秦法暴虐,追懷故國,聞得田儋稱王,自然踴躍投誠,不勞兵革。惟周巿退還魏地,魏人亦欲推巿為王,巿慨然道:「天下昏亂,乃見忠臣,巿本魏人,應該求立魏王遺裔,纔好算是忠臣呢。」會聞魏公子咎,投效陳勝麾下,巿即遣使往迎。勝不肯將咎放歸,再經巿再三固請,直至使人往復五次,方得陳勝允許,命咎返魏,立為魏王。巿為魏相,輔咎行政。於是楚、趙、齊、魏已成四國。

  同時尚有燕王出現,看官道是何人?原來就是趙將韓廣。(見前文第十回。)趙王武臣,使韓廣略燕,廣一入燕境,各城望風歸附,燕地大定。燕人且欲奉廣為王,廣也欲據燕稱尊;但因家屬居趙並有老母在堂,不忍致死,所以對眾告辭,未敢相從。燕人說道:「當今楚王最強,尚不敢害趙王家屬,趙王豈敢害將軍老母?儘請放心,不妨自主!」廣見燕人說得有理,便自稱燕王。趙王武臣,得知此信,遂與張耳、陳餘商議,兩人意見,以為殺一老嫗,無甚益處,不如遣令歸燕,示彼恩惠,然後乘他不防,再行攻燕未遲。武臣依議,遣人護送廣母,並廣妻子,一同赴燕。廣得與骨肉相見,當然大喜,厚待趙使,遣令歸謝。

  武臣便欲侵燕,親率張耳、陳餘諸人,出駐燕趙交界的地方。早有探馬報知韓廣,廣恐趙兵入境,急令邊境戒嚴,增兵防守。張耳、陳餘,覘知燕境有備,擬請武臣南歸,徐作後圖。偏武臣志在得燕,未肯空回,耳、餘也無可如何,只好隨著武臣,仍然駐紮。惟彼此分立營帳,除有事會議外,各守各營,未嘗同住。武臣獨發生異想,竟思潛入燕界,窺探虛實,只恐耳、餘二人諫阻,不願與議。自己放大了膽,改裝易服,扮做平民模樣,挈了僕從數名,竟出營門,偷入燕境。燕人日夕巡邏,遇有閑人出入,都要盤查底細,方纔放過。冒冒失失的趙王武臣,不管甚麼好歹,闖將進去,即被燕人攔住,向他究詰。武臣言語支吾,已為燕人所疑,就中還有韓廣親卒,奉令助守,明明認得武臣,大聲叫道:「這就是趙王,快快拏住!」道言未絕,守兵都想爭功,七手八腳,來縛武臣,武臣還想分辯,那鐵鍊已套上頭頸,好似鳳陽人戲㺂猻,隨手牽去。(咎由自取。)餘外僕從,多半被拘,有兩三個較為刁猾,轉身就走,奔還趙營,報知張耳、陳餘。

  耳、餘兩人,統吃了一大驚,尋思沒法營救,互商多時,別無他策。只有選派辯士,往說燕王韓廣,願將金銀珍寶,贖回趙王。及去使返報,述及燕王索割土地,必須將趙國一半,讓與了他,方肯放還趙王。張耳道:「我國土地,也沒有甚麼闊大;若割去一半,便是不成為國了。這事如何允許!」陳餘道:「廣本趙臣,奈何無香火情;況從前送還家眷,亦應知感,今當致書詰責,令彼知省,萬不得已,亦祗能許讓一二城,怎得割界一半呢?」(書生迂論。)張耳躊躇一會,委實沒法,乃依陳餘言,寫好書信復遣使齎去。那知待了數日,杳無覆音,再派數人往探消息,仍不見報。到後來逃回一人,說是燕王韓廣,貪虐得很,非但不允所請,反把我所遣各使,陸續殺死。頓時惱動了張耳、陳餘,恨不即驅動大眾,殺入燕境,把韓廣一刀兩段。但轉想投鼠忌器,如欲與燕開戰,勝負未可預料,倒反先送了趙王性命。兩人搔頭挖耳,思想了兩三日,終沒有甚麼良策,忽帳外有人入報道:「大王回來了!」張耳、陳餘,又驚又疑,急忙出營探望。果見趙王武臣,安然下車,後面隨一御人,從容入帳。二人似夢非夢,不得不上前相迎,擁入營中,詳問情狀。(我亦急欲問明。)武臣微笑道:「兩卿可問明御夫。」二人旁顧御者,御者便將救王計策,說明底細。

  原來御人本趙營廝卒,不過在營充當火夫,炊爨以外,別無他長。自聞趙王被擄,張陳兩將相,束手無策,他卻顧語同儕道:「我若入燕,包管救出我王,安載來回!」同儕不禁失笑道:「汝莫非要去尋死不成?試想使人十數,奉命赴燕,都被殺死,汝有甚麼本領,能救我王?」廝卒不與多言,竟換了一番裝束,悄悄馳往燕營,燕兵即將他拘住,廝卒道:「我有事要來報汝將軍,休得無禮!」燕兵不知他有何來歷,倒也不敢加縛,好好的引他入營。廝卒一見燕將,作了一個長揖,便開口問燕將道:「將軍知臣何為而來?」燕將道:「汝係何人?」廝卒道:「臣係趙人。」(直認不諱,確是有膽有識。)燕將道:「汝既是趙人,無非來做說客,想把趙王迎歸。」廝卒道:「將軍可知張耳、陳餘為何等人?」(颺開一筆妙。)燕將道:「頗有賢名,今日想亦無策了。」廝卒道:「將軍可知二人的志願否?」燕將道:「也不過欲得趙王。」廝卒啞然失笑,吃吃有聲,(好做作。)燕將怒道:「何事可笑!」廝卒道:「我笑將軍未知敵情,我想張耳陳餘,與武臣並轡北行,垂手得趙數十城。他二人豈不想稱王?但因初得趙地,未便分爭,論起年齡資格,應推武臣為王,所以先立武臣,暫定人心。今趙地已定,兩人分想平方趙地,自立為王。可巧趙王武臣,為燕所拘,這正是天假機緣,足償彼願。佯為遣使,求歸趙王,暗中巴不得燕人下手,立把趙王殺死,他好分趙自立,一面合兵攻燕,藉口報仇,人心一奮,何戰不克?將軍若再不知悟,中他詭計,眼見得燕為趙滅了!」(三寸舌賢於十萬師。)燕將聽了,頻頻點首,待廝卒說罷,便道:「據汝說來,還是放還趙王為妙。」(正要你說出這句。)廝卒道:「放與不放,權在燕國,臣何敢多口!(又作一颺愈妙。)但為燕國計,不如放還趙王,一可打破張、陳詭謀,二可永使趙王感激,就使張、陳逞刁,有趙王從中牽制,還有何暇圖燕呢!」(明明為自己計,反說為燕國計,真好利口。)燕將乃進白韓廣,廣也信為真情,遂放出趙王武臣,依禮相待,並給車一乘,使廝卒御王還趙。張耳、陳餘,窮思極索,反不及廝卒一張利口,也覺驚歎不置。趙王武臣,乃拔營南歸,馳回邯鄲。

  適趙將李良,自常山還報,謂已略定常山,因來覆命。趙王復使良往略太原,進至井陘。井陘為著名關塞,險要得很,秦用重兵扼守,阻住良軍。良引兵到了關下,正擬進攻,偏有秦使到來,遞入一書,書面並不加封。由良順手取出一紙,但見上面寫著,竟是秦二世的諭旨。略云:

    皇帝賜諭趙將李良:良前曾事朕,得膺貴顯,應知朕待遇之隆,不應相負。今乃背朕事趙,有乖臣誼,若能翻然知悔,棄趙歸秦,朕當赦良罪,並予貴爵,朕不食言!

  李良看罷,未免心下加疑。他本做過秦朝的官員,只因位居疏遠,乃歸附趙國,願事趙王。此次由二世來書,許賜官爵,究竟是趙呢?還是事秦呢!那知這封書信,並不由二世頒給,乃是守關秦將,假託二世諭旨,誘惑李良,且故意把書不封,使他容易漏洩,傳入趙王耳中,令彼相疑,這就叫做反間計呢。李良不知是計,想了多時,方得著一條主意。當下遣回秦使,自引兵逕回邯鄲,且到趙王處申請添兵,再作計較。

  一路行來,距邯鄲只十餘里,遙見有一簇人馬,吆喝前來,當中擁著鑾輿,前後有羽扇遮蔽,男女僕從,環繞兩旁,彷彿似王者氣象。暗想這種儀仗,除趙王外還有何人?遂即一躍下馬,伏謁道旁。那車馬疾馳而至,頃刻間已到李良面前,良不敢抬頭,格外俯伏,口稱臣李良見駕。道言甫畢,即聽車中傳呼,令他免禮。良纔敢昂起頭來,約略一瞧,車中並不是趙王,乃是一個華裝炫服的婦人。正要開口啟問,那車馬已似風馳電掣一般,向前自去。李良勃然起立,顧問從吏道:「適纔經過的車中,究係何人坐著?」有數人認得是趙王胞姊,便據實答。良不禁羞慚滿面,且愧且忿道:「王姊乃敢如此麼?」旁有一吏接口道:「天下方亂,群雄四起,但教才能邁眾,便可稱尊。將軍威武出趙王右,趙王尚且優待將軍,不敢怠慢,今王姊乃一女流,反敢昂然自大,不為將軍下車,將軍難道屈身婦女,不思雪恥麼?」這數語激動李良怒氣,越覺憤憤不平,便下令道:「快追上前去,拖落此婦,一洩我恨!」說著,便奮身上馬,加鞭疾走。部眾陸續繼進,趕了數里,竟得追著王姊的車馬,就大聲呼喝道:「大膽婦人,快下車來!」王姊車前的侍從,本沒有什麼驍勇,不過擺個場面,表示雌威。既見李良引眾趕來,料他不懷好意,統嚇得戰戰兢兢,有幾個膽子稍大的,還道李良不識王姊,因此撒野,遂撐著喉嚨,朗聲答道:「王姊在此,汝是何人,敢來戲侮?」李良叱道:「甚麼王姊不王姊?就使趙王在此,難道敢輕視大將不成!」一面說,一面拔出佩劍,橫掠過去,斫倒了好幾人。部眾又揚聲助威,霎時間把王姊侍從,盡行嚇散。王姊素來嗜酒,此次出遊郊外,正是為飲酒起見。她已喝得醉意醺醺,所以前遇李良,視作尋常小吏,未嘗下車。(邯鄲城內豈無美酒,且身為王姊,何求不得,必要出城覓飲,真是自來送死!)偏偏弄成大錯,狹路中碰著冤家,竟至侍從逃散,單剩了孤身隻影,危坐車中。正在沒法擺佈,見李良已躍下了馬,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向她一抓。她便身不由主,被良抓出,摔在地上,跌得一個半死半活。(是喝酒的回味。)髮也散了,身也疼了,淚珠兒也流下來了,索性拚著一死,痛罵李良。良正忿不可耐,怎忍被她辱罵?便舉劍把她一揮,斷送性命。(好去做女酒鬼了。)

  王姊既死,良已知闖了大禍,還是先發制人,乘著趙王尚未知曉,一口氣跑到邯鄲。邯鄲城內的兵守,見是李良回來,當然放他進城,他竟馳入王宮,去尋趙王武臣。武臣毫不預防,見良引眾進來,不知為著何事,正要向良問明,良已把劍斫到,一時不及閃避,空被劈死。宮中衛兵,突然遭變,統皆逃去。良又搜殺宮中,把趙王武臣家眷,一體屠戮,再分兵出宮,往殺諸大臣,左丞相邵騷,也冤冤枉枉的死於非命。(不良如此,如何名良!)只右丞相張耳,大將軍陳餘,已得急足馳報,溜出城門,不遭毒手。兩人素有聞望,為眾所服,所以城中逃出的兵民,陸續趨附。

  纔過了一二日,已聚了數萬人,兩人便想編成隊伍,再入邯鄲,替趙王武臣報讎,適有張耳門客,為耳獻謀道:「公與陳將軍,均係梁人,羈居趙地,趙人未必誠心歸附。為兩公計,不如訪立趙後,由兩公左右夾輔,導以仁義,廣為號召,方可掃平亂賊,得告成功。」張耳也覺稱善,轉告陳餘,餘亦贊成。乃訪得故趙後裔,叫做趙歇,立為趙王,暫居信都。那李良已據住邯鄲,脅迫居民,奉他為主,遂部署徒眾,增募兵勇,約得一二萬人,即擬往攻張耳陳餘。會聞張、陳復立趙王歇,傳檄趙地,料他必來報復,還是趕早發兵,往攻信都,較佔先著。主見已定,當即率兵前往,倍道急進。

  張耳、陳餘,正思出擊邯鄲,巧值李良自來討戰。便由張耳守城,陳餘出敵。安排妥當,餘即領兵二萬,開城前行,約越數里,已與李良相遇。兩陣對圓,兵刃相接,彼此纔經戰鬥,李良麾下的人馬,已多離叛,四散奔逃。看官聽說!師直為壯,曲為老,本是兵法家的恆言。李良已為趙臣,無端生變,入弒趙王,並把趙王家眷,屠戮殆盡,這乃大逆不道的行為。時局雖亂,公論難逃,人人目李良為亂賊,不過邯鄲城內的百姓,無力抵禦,只好勉強順從。良尚自鳴得意,引眾攻入,怎能不潰?張耳、陳餘,本來是有些名聲,更且此番出師,純然為主報讎,光明坦白,又擁立一個趙歇,不沒趙後,足慰趙人想望,因此同心同德,一古腦兒殺將上去。李良抵當不住,部眾四竄,各自逃生。陳餘見良軍敗退,趁勢追擊,殺得良軍七零八落,人仰馬翻。李良也逃命要緊,奔回邯鄲,尚恐陳餘前來攻城,支持不住,不若依了秦二世的來書,投降秦朝。當下派將守城,自率親兵數百人,逕至秦將章邯營中,屈膝求降去了。小子有詩詠道:

    人心叵測最難防,挾刃公然弒趙王;只是輿情終未服,戰場一鼓便逃亡。

  欲知章邯駐兵何地,待至下回敘明。

  (趙王武臣,為燕所拘,張耳、陳餘二人,竭畢生之智力,終不能迎還趙王,而大功反出一廝卒,可見皂隸之中,未嘗無才,特為君相者不善訪求耳。史稱廝卒御歸趙王,不錄姓氏,良由廝卒救王以後,未得封官,仍然湮沒不彰,故姓氏無從考據耳。夫有救主之大功,而不知特別超擢,此趙王武臣之所以終亡也。趙王姊出城遊宴,得罪李良,既致殺身,並致亡國,古今來之破家覆國者,往往由於婦人之不賢,然亦由君主之不知防閑,任彼所為,因至釀成巨釁。故武臣之死,釁由王姊,實即武臣自取之也,於李良乎何誅!)

  ※※※

第十四回 失兵機陳王斃命 免子禍嬰母垂言

  卻說秦將章邯,自擊退周文後,追逐出關。文退至曹陽,又被章邯追到,不得不收眾與戰。那知軍心已散,連戰連敗,再奔入澠池縣境,手下已將散盡,那章邯還不肯罷休,仍然追殺過來。文勢窮力竭,無可奈何,便即拚生自刎,報了張楚王的知遇。(士為知己者死,還算不負。)

  時已為秦二世二年了,章邯遣使奏捷,二世更命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領兵萬人,出助章邯,囑邯進擊群盜,不必還朝。邯乃引兵東行,徑向滎陽進發。滎陽為楚假王吳廣所圍,數月未下。(見前文第十回。)及周文戰死,與章邯進兵的消息,陸續傳來,吳廣尚沒有他法,仍然頓屯城下,照舊駐紮。部將田臧、李歸等,私下謀議道:「周文軍聞已敗潰了,秦兵旦暮且至,我軍圍攻滎陽,至今未克,若再不知變計,恐秦兵一到,內外夾攻,如何支持!現不若少留兵隊,牽制滎陽,一面悉銳前驅,往禦秦軍,與決一戰,免致坐困。今假王驕不知兵,難與計議,看來只有除去了他,方好行事。」(除去吳廣,亦未必遂能成功。)於是決計圖廣,捏造陳王命令,由田臧、李歸兩人齎入,直至廣前。廣下座接令,只聽得田臧厲聲道:「陳王有諭,假王吳廣,逗留滎陽,暗蓄異謀,應即處死!」說到死字,不待吳廣開口,便拔出佩刀,向廣砍去。廣只赤手空拳,怎能抵禦,況又未曾防著,眼見得身受刀傷,不能動彈。再經李歸搶上一步,剁下一刀,自然斃命。隨即梟了廣首,出示大眾,尚說是奉命誅廣,與眾無干。大眾統被瞞過,無復異言。(也是廣平日不得眾心之過。)

  田臧刁猾得很,即繕就一篇呈文,誣廣如何頓兵,如何謀變,說得情形活現,竟派人持廣首級,與呈文並達陳王。陳勝與吳廣同謀起兵,資格相等,本已暗蓄猜疑,既得田臧稟報,快意的了不得,還要去辨什麼真假?當即遣還來使,另派屬吏齎著楚令尹印信,往賜田臧,且封臧為上將。臧對使受命,喜氣洋洋,一俟使人去訖,便留李歸等圍住滎陽,自率精兵西行;往敵秦軍。到了敖倉,望見秦軍漫山遍野,飛奔前來,旗械鮮明,兵馬雄壯,畢竟是朝廷將士,比眾不同。楚兵都有懼色,就是田臧也有怯容,沒奈何排成隊伍,准備迎敵。秦將章邯,素有悍名,每經戰陣,往往身先士卒,銳厲無前,此次馳擊楚軍,也是匹馬當先,親自陷陣。秦軍踴躍隨上,立將楚陣衝破,左右亂攪,好似虎入羊群,所向披靡。田臧見不可敵,正想逃走,巧巧章邯一馬突入,正與田臧打個照面,臧措手不及,被章邯手起一刀,劈死馬下。(好與吳廣報仇。)楚軍失了主帥,紛紛亂竄,晦氣的個個送終,僥倖的還算活命。章邯乘勝前進,直抵滎陽城下。李歸等聞臧敗死,已似攝去魂魄一般,茫無主宰,既與秦軍相值,不得不開營一戰。那秦軍確是利害,長槍大戟,無人敢當,再加章邯一柄大刀,旋風飛舞,橫掃千軍。李歸不管死活,也想挺鎗與戰,纔經數合,已由章邯大喝一聲,把好頭顱劈落地上,一道靈魂,馳入鬼門關,好尋著密友田臧,與吳廣同對冥薄去了。(貪狡何益。)餘眾或死或降,不消細敘。

  且說章邯陣斬二將,解滎陽圍,復分兵攻郯,逐去守將鄧說,自引兵進擊許城。許城守將伍徐,亦戰敗逃還,與鄧說同至陳縣,進見陳勝。勝查訊兩人敗狀,情跡不同,伍徐寡不敵眾,尚可曲原:獨鄧說不戰即逃,有忝職守,因命將他搒出,置諸死刑。遂命上柱國蔡賜,引兵禦章邯軍,武平君畔,出使監郯下軍。時陵縣人秦嘉,銍縣人董渫,符離縣人朱雞石,取慮縣人鄭布,徐縣人丁疾等,各糾集鄉人子弟,攻東海郡,屯兵郯下。武平君畔奉使至郯,欲藉楚將名目,招撫各軍。秦嘉不肯受命,自立為大司馬,且遍告軍吏道:「武平君尚是少年,曉得什麼兵事,我等難道受他節制麼?」說著,即率軍吏攻畔。畔麾下只數百人,怎能敵得過秦嘉,急切無從逃避,竟被殺死。就是上柱國蔡賜,與章邯軍交戰一場,也落得大敗虧輸,為邯所殺。邯長驅至陳,陳境西偏,有楚將張賀駐守,賀聞秦軍殺到,飛報陳勝,請速濟師。勝至此纔覺驚惶,急忙調集將吏,呼令出援。偏是眾叛親離,無人效命,害得陳勝倉皇失措,只好帶領親卒千人,自往援應。

  原來勝自田間起兵,所有從前耕傭,多半與勝相識,且因勝有富貴不忘的約言,所以聞勝為王,統想攀鱗附翼,博取榮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當下結伴至陳,叩門求見。門吏見他面目黧黑,衣衫襤褸,已是討厭得很,便即喝問何事?大眾也不曉得什麼稱呼,但說是要見陳涉。門吏怒叱道:「大膽鄉愚,敗呼我王小字!」一面說,一面就顧令兵役,拏下眾人。還虧眾人連忙聲辯,說是陳王故交,總算門吏稍留情面,飭令免拏,但將他攆逐出去。大眾碰了一鼻子灰,心尚未死,鎮日裡在王宮附近,佇候陳勝出來,好與他見面扳談。果然事有湊巧,陳王整駕出門,眾人一齊上前,爭呼陳勝小字,陳勝聽著,低頭一瞧,都是貧賤時的好朋友,倒也不好怠慢,便命眾人盡載後車,一同入宮。鄉曲窮氓,驟充貴客,所見所聞,統是稀罕得很,不由得大呼小叫,滿口諠譁。或說殿屋有這麼高大,或說帷帳有這般新奇,又大眾依著楚聲,夥頤夥頤,道個不絕。(楚人謂多為夥,頤語助聲,即多咦之意。)宮中一班役吏,實在瞧不過去,只因他們是陳王故人,不便發作,但把那好酒好肉,取供大嚼。眾人吃得高興,越加胡言亂道,往往拍案喧呼道:「陳涉陳涉,不料汝竟有此日!沉沉王府,由汝居住。」還有幾個湊趣的愚夫,隨口接著道:「我想陳涉傭耕時,衣食不週,吃盡苦楚,為何今日這般顯耀,交此大運呢?」隨後你一句,我一語,各將陳勝少年的故事,敘述出來,作為笑史。誰知談笑未終,刀銳已伙,這種鄙俚瑣褻的言論,早有人傳入陳王耳中,且請陳王誅此愚夫,免得損威。陳勝老羞成怒,依了吏議,竟把幾個多說話的農人,傳將進去,一體搒縛,砍下頭顱。(酒肉太吃得多了,應該把頭顱賠償。)大眾不防有此奇禍,驀聽得這個消息,頓嚇得魂飛天外,情願回去吃苦,不願在此殺頭,遂陸續告辭,踉蹌趨歸。勝有妻父妻兄,尚未知勝如此薄情,貿然進見。勝雖留居王宮,惟懲著前轍,當作家奴看待。妻父怒說道:「怙勢慢長,怎能長久!我不願居此受累!」即不別而行,妻兄亦去。為此種種情跡,他人都知陳勝刻薄,相率灰心,不肯效力,勝尚不以為意,命私人朱房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專察將吏小疵,濫加逮捕,妄用嚴刑。甚至將吏無辜,惟與朱胡有嫌,即被他囚繫獄中,任情刑戮。於是將吏等越加離心,到了秦軍入境,個個冷眼相看,誰願為勝致死,拼命殺敵?勝悔恨無及,祗因大敵當前,沒奈何自去督戰。行致汝陰,已有敗兵逃回,報稱張賀陣亡,全軍覆沒。(賀死用虛寫,筆法一變。)

  陳勝一想,去亦無益,徒自送死,不若逃回城中,再作後圖,遂命御人速即回車。御夫叫作莊賈,依言返奔,途中略一遲緩,便被勝厲聲呼叱,罵不絕口。莊賈當然銜恨,驅軍至下城父,索性停車不進,自與從吏附耳密談。勝焦急異常,連叫數聲,賈竟反脣相譏,惡狠狠的讎視陳勝,結果是掣劍在手,沒頭沒腦,劈將過去,可憐六個月的張楚王,竟被一介車夫,砍成兩段!賈不顧勝屍,馳入陳縣,草起降書,遣人往投秦營。去使尚未回報,將軍呂臣已從新陽殺入,為勝復讎,誅死莊賈。當即收勝屍首,禮葬碭山。後來漢沛公平定海內,追念勝為革命首功,特命地方官修治勝墓,且置守塚三十家,俾得世祀。偌大傭夫,得此食報,也算是不虛此一生了!(原還值得。)

  先是陳令宋留,奉勝軍令,率兵往略南陽,西指武關。至勝已被殺,秦軍復將南陽奪去,截住宋留歸路,留進退失據,奔還新蔡,又遭秦軍邀擊,苦不能支,只好乞降。章邯以宋留本為陳令,不能死難,反為陳勝攻秦,罪無可恕,因將留捆縛起來,囚解進京。二世向來苛酷,命處極刑,車裂以徇。各郡縣官吏,得此風聲,引為大戒,既已叛秦自主,不得不堅持到底,誓死拒秦。秦嘉等聞陳勝已死,求得楚族景駒,奉為楚王,自引兵略方與城,攻下定陶,且遣公孫慶往齊,欲與齊王田儋,合兵禦秦。田儋尚未知陳勝死狀,遂向慶詰責道:「我聞陳王戰敗,生死未卜,怎得另立楚王,且何不向我請命,竟敢擅立呢!」慶不肯少屈,也大聲對答道:「齊未嘗向楚請命,自立為王,楚何必向齊請命,方得立王呢!況楚首先起兵,西攻暴秦,諸侯應該服從楚令,奈何反欲楚聽齊命呢?」田儋聽他言語不遜,勃然怒起,竟命將慶推出斬首,不肯發兵助楚。

  那呂臣既據陳縣,也假楚字為名,號令人民。秦將章邯,連下各地,軍威大震。又收得趙將李良,自往邯鄲,徙趙民至河內,毀去城郭,隨處部署,無暇親攻二楚。(回應前回李良降秦事。)但遣左右校(秦官名)引兵擊陳。呂臣出戰敗績,引兵東走,途次遇見一彪人馬,為首一員猛將,面有刺文,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麾下兵士,統用青布包頭,不似秦軍模樣。料知他是江湖梟桀,乘亂起事,與秦抗衡,當下停住下馬,拱手問訊。來將卻也知禮,在馬上欠身相答,彼此各通姓名,纔知來將叫做黥布。(如聞其聲。)呂臣從未聞有黥姓,不禁相訝,及黥布詳敘本末,方得真相。當由呂臣邀布為助,反攻秦軍。布慨然樂允,因與呂臣一同北行。

  看官欲知黥布履歷,待小子演述出來。布係六縣人民,本來姓英;少時遇一相士,諦視布面,許為豪雄,且與語道:「當先受黥刑,然後得王。」布半疑半信,唯恐他日受黥,特改稱黥布,謀為厭解。偏偏厭解無效,過了數載,年已及壯,竟至犯法論罪,被秦吏捉入獄中,讞定黥刑,就布面上刺成數字,且充發驪山作工。布欣然笑道:「相士謂當刑而王,莫非我就要做王了!」旁人聽了,都相嘲諷,布毫不動怒,竟啟行到了驪山。驪山役徒,不下數十萬名,有幾個驍悍頭目,材技過人,布盡與交好,結為至友。當即密謀逃亡,乘隙偕行,輾轉遁入江湖,做了一班亡命奴。及陳勝發難,也想起應,只因朋輩寥寥,不過三五十人,如何舉事?聞得番陽(番音婆,即今之鄱陽縣。)令吳芮,性情豪爽,喜交賓客,隨即隻身往謁,勸他起兵。吳芮見他舉止不凡,論斷有識,不覺改容相待,留居門下。嗣復面試技藝,又是拳棒精通,弓馬純熟,引得吳芮格外器重,願招布為快婿,諏吉成禮。一個是壯年俊傑,出色當行,一個是仕女班頭,及時許嫁,兩人做了並頭蓮,真個是郎才女貌,無限歡娛。(豔語奪目。)惟布具有大志,怎肯在溫柔鄉中,消磨歲月,當下招引舊侶,並集番陽,即向吳芮借兵,出略江北,可巧碰著了楚將呂臣,互談心曲。布毫不躊躇,願助呂臣一臂之力,奪還陳縣。呂臣喜出望外,便合兵還陳,再與秦軍交戰,秦軍無戰不勝,無攻不克,偏遇了這位黥將軍,執槊飛舞,無論如何勇力,不敢進前,並且黥布麾下的弁目,亦無一弱手,東衝西突,殺人如麻,呂臣也麾眾繼進,立將秦陣踹破,掃將過去,趕得一個不留。

  秦左右校統已竄去,由呂臣收還陳城,邀入黥布,置酒高會。歡宴了好幾天,布不屑安居,便與呂臣作別,率徒眾東去。適項梁叔姪,渡江西指,威聲傳聞遠近,布亦樂得相從,遂逕詣項氏營中,願為屬將。項梁方招攬英雄,那有不收納的道理,惟項氏西向的原因,卻也有一人引他出來。

  當時有一廣平人召平,曾為陳勝屬將,往攻廣陵,旬月未下。會接陳勝死耗。自知孤軍難恃,恐為秦軍所乘,乃渡江東下,偽稱陳王尚在,矯命拜項梁為上柱國,且傳語道:「江東已定,請即西向擊秦!」梁信為真言,就帶了八千子弟,踰江西行。沿途有許多難民,扶老攜幼,向前急趨。梁未識何因,遂命左右追轉數人,問明意見。難民答道:「現聞東陽縣令,為眾所戕,另立令史陳嬰。陳公素來長厚,體恤民艱,小民等所以前往,求他保護,免得受殃。」梁不禁驚歎道:「東陽有這般賢令史麼?我當先與通問,邀他同往攻秦,方為正當辦法。」說罷,遂將難民縱去,自命屬吏繕就一書,招致陳嬰,派人持去。

  嬰平日循謹,為邑人所推重,自經東陽亂起,避居家中,不欲與聞。偏東陽少年,聚積至數千人,殺死縣令,公議立嬰,統至嬰門固請,定要他出來統眾。嬰固辭不獲,只得出詣縣署,妥為約束。並將縣令遺屍埋葬。遠近聞嬰賢名,爭先趨附,越數日即得二萬人。眾又欲推嬰為王,嬰不敢遽允,立白老母,母搖首道:「自從我為汝家婦,從不聞汝家先代出一貴人,可見汝家向來寒微,沒有聞望。今汝投效縣中,又不過一尋常小吏,徒靠著平生忠厚,與人無忤,方得大眾信從。但忠厚二字,只能勉強自守,不能突然興國,若驟得大名,非但不能享受,轉恐惹出禍殃;況且天下方亂,未知瞻烏所止,汝斷不可行險僥倖,自取後悔!我為汝計,不如擇主往事,有所依附,事成可得封賞,事敗容易逃亡,省得被人指名,這還是處亂知幾的方法呢!」(如此審慎,才不愧為母教。)嬰唯唯而出,決意不受王號,但自稱東陽縣長。適項梁遣使到來,遞入梁書,由嬰展閱一周,便召集屬吏部兵,開言曉諭道:「今項氏致書相招,欲我與他連和,合兵西嚮,我想項氏世為楚將,素有威名,項梁叔姪,又是英武絕倫,不愧將種,我等欲舉大事,非與他叔姪連合,終恐無成。看來不如依書承認,徙倚名族,然後西向攻秦,不患不能成事了!」眾人聽得嬰言,頗有至理,且聞項氏叔姪,英名蓋世,勢難與敵,還是先機趨附,保全城池為是。乃齊聲稱善,各無異言。嬰就寫好覆書,先遣來使返報。旋即持了軍籍,赴項梁營,願率部眾相依,悉聽指揮。

  項梁大喜,受嬰軍籍,仍令嬰自統部眾。不過出兵打仗,總要稟承項氏,方好遵行。這乃是主權所關,不足深怪。項梁遂與嬰合兵渡淮,並得黥布相從,已約有四五萬人。嗣復來了一位蒲將軍,也有一二萬部眾,投附項梁。(史記不載蒲將軍姓名,故本書亦從闕略。)於是項梁屬下的兵士,差不多有六七萬名,一古腦兒會齊下邳,探聽前途消息,再定行止。忽有探卒走報,乃是秦嘉駐兵彭城,不容大軍過去。項梁聽說,遂召諭將士道:「陳王首先起事,攻秦失利,未即死亡,秦嘉乃遽背陳王,擅立景駒,這便叫做大逆不道,諸君當為我努力,往誅此賊!」道言未絕,各將士已齊聲應令,便排好隊伍,執定兵械,一聲砲響,好似潮水奔赴,爭向彭城殺去。小子有詩詠道:

    八千子弟渡江來,一鼓便將偽楚摧;若使到頭無誤事,聲威原足挾風雷。

  欲卻勝負如何,待至下回詳敘。

  (歷朝革命,首事者往往無成,而勝廣之名為益著,即其敗亡也亦甚速。廣不足道耳。陳勝以隴上耕傭,一呼而起,集眾數萬,據陳稱王,何興之暴也!厥後各軍連敗,秦兵相逼,勝不能一戰,竟死於御者之手,又何其憊也!史稱其濫殺故人,苛待屬吏,遂至眾叛親離,以底於亡,此固不可謂非陳勝之定評,然自來真主出現,必有首事者為之先驅,首事者死,而真主乃得收功。項氏且不能據有海內,遑論一陳勝乎?若陳嬰母其知此道矣。誡嬰稱王,囑使依人,甯辭大名,免遭大禍。莫謂巾幗中必無智者,嬰母固前事之師也。)

  ※※※

第十五回 從范增訪立楚王孫 信趙高冤殺李丞相

  卻說項梁帶領部眾,殺奔彭城,仗著一股銳氣,衝入秦嘉營壘,殺的殺,斫的斫,利害得很。嘉自起兵以來,從未經過大敵,驟然遇了項家兵隊,勇悍異常,叫他如何抵擋?沒奈何棄營逃去。項梁驅兵追趕,直至胡陵,逼得秦嘉無路可奔,只好收集敗兵,還身再戰。奮鬥多時,究竟強弱不敵,終落得兵敗身亡。殘眾進退兩難,統皆棄械投降。秦嘉所立的楚王景駒,孤立無依,出奔梁地,後來也一死了事。項梁進據胡陵,復引兵西進,適值秦將章邯,南下至栗,為梁所聞,乃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等,往擊秦軍。餘樊君戰死,朱雞石逃還。梁憤殺雞石,驅兵東出,攻入薛城。忽由沛公劉邦,到來乞師。梁與沛公,本不相識,兩下晤談,見沛公英姿豪爽,卻也格外敬禮,慨然借兵五千人,將吏十人,使隨沛公同行。沛公謝過項梁,引兵自去。(回應第十二回。)

  惟沛公何故乞師,應該就此補敘。沛公前居母喪。按兵不動,偏秦泗川監(官名)來攻豐鄉,乃調兵與戰,得破秦兵。泗川監遁還,沛公命里人雍齒居守,自引兵往攻泗川,泗川監平,及泗川守北,出戰敗績,逃往薛地,又被沛公軍追擊,轉走戚縣。沛公左司馬曹無傷,從後趕去,殺死泗川守,只泗川監落荒竄去,不知下落。沛公既得報怨,乃還軍亢父,不意魏相周巿,遣人至豐,招誘雍齒,啗以侯封。雍齒素與沛公不協,竟背了沛公,舉豐降魏。沛公聞報,急引兵還攻雍齒,偏雍齒築壘固守,屢攻不下,豐鄉為沛公故里,父老子弟,本已相率畏服,不住貳心,乃被雍齒脅迫反抗沛公,沛公如何不憤!自思頓兵非計,不如另借大兵,再來決鬥,乃撤兵北嚮,擬至秦嘉處乞師。道出下邳,巧與張良相遇。張良伏處有年,聞得四方兵起,也欲乘勢出頭,特糾集同志百餘人,擬往從楚王景駒。會見沛公過境,因乘便求見,沛公與語一切兵機,良應對如流,大得沛公賞識,授為廄將。最奇怪的是張良所言,無人稱賞,獨沛公一一體會,語語投機。良因歎息道:「沛公智識,定由天授,否則我所進說,統是太公兵法,別人不曉,為何沛公獨能神悟呢?」(良得太公兵法,見前文第四回。)嗣是良遂隨著沛公,不復他去。會秦嘉為項梁所殺,景駒走死,沛公乃竟造項梁營門,乞師攻豐。既得項軍相助,便亟返豐鄉,再攻雍齒。雍齒保守不住,出投魏國去了。

  沛公逐去雍齒,馳入豐鄉,傳集父老子弟,訓責一番。大眾統皆謝過,乃不復與校,但改豐鄉為縣邑,築城設堡,留兵扼守,再向薛城告捷,送還項軍。旋接項梁來書,特邀沛公至薛商議另立楚王。沛公方感他厚惠,當然應召,帶同張良等趨至薛城。適值項羽戰勝班師,因得與羽相見,詢明戰狀,乃是羽拔襄城,盡坑敵兵,方纔告歸。(羽一出師,便盡坑襄城敵兵,其暴可知。)惺惺惜惺惺,兩人一見如故,聯成為萍水交。(劉項相交自此始。)

  過了一宵,項氏屬將,一齊趨集。當由項梁升帳議事,顧語大眾道:「我聞陳王確已身死,楚國不可無主,究應推立何人?」大眾聽了,一時也不便發言,只好仍請項梁定奪。有幾個乘機獻媚的將吏,竟要項梁自為楚王,梁方欲承認下去,忽帳外有人入報,說是居鄛人范增,前來求見。(鄛一作巢,即今巢縣。)梁即傳令入帳。少頃見一個老頭兒,傴僂進來,趨至座前,對梁行禮。(死多活少,何苦再來干進!)梁亦拱手作答,延坐一旁,並溫顏與語道:「老先生遠來,必有見教,願乞明示!」范增答道:「增年已老朽,不足談天下事,但聞將軍禮賢下士,舍己從人,所以特來見駕,敬獻芻言。」項梁道:「陳王已逝,新王未立,現正籌議此事,尚無定論,老成人想有高見,幸即直談!」增又道:「僕正為此事前來,試想陳勝本非望族,又乏大才,驟欲據地稱王,談何容易!此次敗亡,原不足惜。自從暴秦併吞六國,楚最無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哀思至今。僕聞楚隱士南公,深通術數,嘗謂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照此看來,三戶尚足亡秦,今陳勝首先起事,不知求立楚後,妄自稱尊,怎得不敗!怎得不亡!將軍起自江東,渡江前來,故楚豪傑,爭天趨附,無非因將軍世為楚將,必立楚後,所以竭誠求效,同復楚國。將軍誠能俯順輿情,扶植楚裔,天下都聞風慕義,投集尊前,關中便一舉可下了。」(增言亦似是而非。)

  項梁喜道:「我意也是如此,今得老先生高論,更無疑義,便當照行!」增聞言稱謝,梁又留與共事,增亦不辭。此時增年已七十,他本家居不仕,好為人設法排難,謀無不中。既居項梁幕下,當然做了一個參謀。梁遂派人四出訪求楚裔,可巧民間有一牧童,替人看羊,查問起來,確是楚懷王孫,單名是個心字,當即報知項梁。梁即派遣大吏數人,奉持輿服,刻日往迎。說也奇怪,那牧童得了奇遇,倒也毫不驚慌,就將破布衣服脫下,另換法服,居然像個華貴少年,辭別主人,出登顯輿,一路行抵薛城。項梁已率領大眾,在郊迎接,一介牧童,不知何處學得禮節,居然不亢不卑,與梁相見。梁遂導入城中,擁他高坐,就號為楚懷王,自率僚屬謁賀。(牧童為王,雖後來不得令終,總有三分奇異。)行禮既畢,復與大眾會議,指定盱眙為國都,命陳嬰為上柱國,奉著懷王,同往盱眙。梁自稱武信君,又因黥布轉戰無前,功居人上,封他為當陽君。布乃復英原姓,仍稱英布。

  張良趁此機會,謀復韓國,遂入白項梁道:「公已立楚後,足副民望,現在齊趙燕魏,俱已復國,獨韓尚無主,將來必有人擁立,公何不求立韓後,使他感德;名雖為韓,實仍屬楚,免得被人佔了先著,與我為敵呢。」(語有分寸。)項梁道:「韓國尚有嫡派否?」良答道:「韓公子成,曾受封橫陽君,現尚無恙,且有賢聲,可立為韓王,為楚聲援,不致他變。」梁依了良議,遂使良往尋韓公子成。良一尋便著,返報項梁。梁因命良為韓司徒,使他往奉韓成,西略韓地。良拜辭項梁,又與沛公作別,逕至韓地,立韓成為韓王,自為輔助,有兵千人,取得數城。從此山東六國,並皆規復,暴秦號令,已不能遠及了。

  獨秦將章邯,自恃勇力,轉戰南北,飄忽無常,竟引兵攻入魏境。魏相周巿,急向齊楚求救,齊王田儋,親自督兵援魏,就是楚將項梁,亦命項它領兵赴援。田儋先至魏國,與周巿同出禦秦,到了臨濟,正與秦軍相遇,彼此交戰一場,殺傷相當,不分勝負。儋與巿擇地安營,為休息計,總道夜間可以安寢,不致再戰。那知章邯狡黠得很,竟令軍士銜枚夜走,潛來劫營。時交三鼓,齊魏各軍,都在營中高臥,沉沉睡著,驀地裡一聲怪響,方纔從夢中驚醒,開眼一瞧,那營內已被秦軍搗入。急忙扒起,已是人不及鞍,馬不及甲,如何還能對敵?秦軍四面圍殺,好似斫瓜切菜一般,齊魏兵無路可奔,多被殺死。田儋、周巿,也死於亂軍中,同至枉死城頭,挂號去了。章邯踏平齊魏各營,遂驅兵直壓魏城。魏王咎自知不支,因恐人民受屠,特遣使至章邯營,請邯毋戮人民,便即出降。邯允如所請,與定約章,遣使回報。魏王咎看過約文,心事已了,當即縱火自焚,跟著祝融氏(祝融火神名)同去,(卻是一個賢王,可惜遭此結果。)弟魏豹縋城出走,巧遇楚將項它,與述國破君亡等事,項它知不可救,偕豹還報項梁。

  梁方出攻亢父,聞得魏都破滅,項它還軍,正擬自往敵秦,賭個輸贏。適值齊將田榮,差來急足,涕泣求援。經梁問明底細,纔知田儋死後,齊人立故齊王建弟田假為王,田角為相,田間為將。獨田儋弟榮不服田假,收儋餘兵,自守東阿。秦兵乘勝攻齊,把東阿城圍住。城中危急萬分,因特遣使求救,項梁奮然道:「我不救齊,何人救齊!」遂撇了亢父,立偕齊使同赴東阿。

  秦將章邯,督兵攻東阿城,限期攻入,忽聞楚軍前去救齊,乃分兵圍攻,自率精銳去敵項梁。一經交鋒,覺得項梁兵力,與各國大不相同,當下抖擻精神,率兵苦鬥,偏項軍都不怕死,專從中堅殺來,無人敢當。章邯持刀獨出,攔截楚軍,兜頭掽著一個楚將,橫槊相迎,刀槊並交,不到數合,殺得章邯渾身是汗,只好拋刀敗退。看官道楚將為誰?就是力能扛鼎的項羽。邯生平未遇敵手,乃與項羽爭鋒,簡直是強弱懸殊,不足一戰。自思楚軍中有此健將,怎能抵敵?不如趕緊收軍,走為上計,於是揮眾急走,奔回東阿,索性將攻城人馬,一律撤去,向西馳還。田榮引兵出城,會合楚軍,追擊秦兵至十里外,望見章邯去遠,榮托詞告歸。獨項梁尚不肯捨,再追章邯,逐節進兵。

  既而田假逃至,報稱為榮所逐,乞師討榮,項梁未許,但促田榮會師攻秦。榮方驅逐田假,及田角、田間,另立兄儋子巿為齊王,自為齊相,弟橫為將,出徇齊地,無暇發兵攻秦。及楚使到來,榮與語道:「田假非前王子弟,不應擅立,今聞他逃入楚營,楚應為我討罪。田角、田間,與假同惡,現皆奔往趙國;若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我自當引兵來會,煩汝回報便了。」(田假係齊王建弟,豈必不可為王?榮為是言,無非強詞奪理。)楚使還見項梁,具述榮言,項梁道:「田假已經稱王,今窮來投我,怎忍殺他?田榮不肯來會,由他去罷。」一面說,一面使沛公項羽,往攻城陽。羽親冒矢石,首先登城,入城以後,又將兵民盡行屠戮。沛公亦無法勸阻,俊羽屠城畢事,同歸告捷。

  項梁復率眾西追章邯,再破秦軍,邯敗入濮陽,乘城固守。梁攻城不克,移攻定陶。定陶城內亦有重兵守著,兀自支撐得住。梁自駐定陶城下,指揮軍事,另命沛公項羽,往西略地。兩人行至雍邱,卻遇秦三川守李由引兵迎敵,項羽一馬當先,突入秦陣,李由不知好歹,仗劍來迎,被項羽手起一槊,挑落馬下,眼見是一命告終了。秦兵失了主將,自然大亂,逃去一半,死了一半。惟李由為秦丞相李斯長子,戰死沙場,總算是為秦盡忠,那知秦廷還說他謀反,竟把乃父李斯,拘入獄中!李由死無對證,李斯冤枉坐罪,這真叫做不明不白,生死含冤呢。(也是李斯造孽太深,故有此報。)說將起來,都是趙高一人的狡計。

  秦二世寵任趙高,不親政務,及四方亂起,警報頻聞,卻不向趙高歸罪,但去責丞相李斯。李斯是個貪戀祿位的佞臣,只恐二世加譴,反要迎合上意,請二世講求刑名,嚴行督責。且云督責加厲,臣民自然畏懼,不敢生變,這數語正合二世心理,遂大申刑威,不論有罪無罪,孰貴孰賤,每日總要刑戮數人,總算實做那督責的事情,官民慄慄危懼,各有戒心。趙高平日,恃恩專恣,往往報復私讎,擅殺無辜,此次恐李斯等從旁訐發,禍及己身,乃先行設法,入白二世道:「陛下貴為天子,亦知天子稱貴的原因麼?」二世茫然不解,轉問趙高,高答說道:「天子所以稱貴,無非是高拱九重,但令臣下聞聲,不令臣下見面。從前先皇帝在位日久,臣下無不敬畏,故得日見臣下,臣下自不敢為非,妄進邪說。今陛下嗣位,纔及二年,春秋方富,奈何常與群臣計事?倘或言語有誤,處置失宜,反使臣下看輕,互相誹議,這豈不是有玷神聖麼?臣聞天子稱朕,朕字意義,解作朕兆,朕兆便是有聲無形,使人可望不可近。願陛下從今日始,不必再出視朝,但教深居宮禁,使臣與二三侍中,或及平日學習法令諸吏員,日侍左右,待有奏報,便好從容裁決,不致誤事。大臣見陛下處事有方,自不敢妄生議論,來試陛下,陛下纔不愧為聖主了。」(好似哄騙小兒。)

  二世聞言甚喜,樂得在宮安逸,恣意淫荒。從前尚有視朝的日子,至此杜門不出,唯與宦官宮妾,一淘兒尋歡取樂,所有誥令出納,統委趙高辦理。趙高便往訪李斯,故意談及關東亂事,李斯皺眉長歎,唏噓不已。高便進說道:「關東群盜如毛,警信日至,主上尚恣為淫樂,徵調役夫,修築阿房宮,採辦狗馬無用等物,充斥宮廷,不知自省。君侯位居丞相,不比高等服役宮中,人微言輕,奈何坐視不言,忍使國家危亂哩!」(哄騙李斯又另用一番口吻。)李斯道:「非我不願進諫,實因主上深居宮中,連日不出視朝,叫我如何面奏。」趙高道:「這有何難,待我探得主上閑暇,即來報知君侯,君侯便好進諫了。」李斯聽著,還道趙高是個忠臣,懷著好意,當即欣然允諾。

  過了一二日,果由趙高遣一閹人,通知李斯促令進諫。李斯忙穿了朝服,匆匆至宮門外,求見二世。二世正在宮中宴飲,左抱右擁,快樂無比的時候,忽見內宮趨入,報稱丞相李斯求見,不由的艴然道:「有何要事,敗我酒興?快叫他回去罷,明日也好進來。」內宮出去,依言拒斯,斯只好回去。明日再往求見,又被二世傳旨叱回,斯乃不敢再往。偏趙高又著人催促,說是主上此刻無事,正好進諫,不得再誤。斯尚以為真,急往求見,又受了一碗閉門羹。斯白跑三次,倒也罷了,那知二世動了懊惱,趙高乘勢進讒,說是沙邱矯詔,斯實與謀,他本望裂地封王,久不得志,因與長子由私下謀反。近日屢來求見,定有歹意,不可不防!二世聽了,尚在沉吟,趙高又加說道:「楚盜陳勝等人,統是丞相旁縣子弟,(斯為上蔡人,與陳勝陽城相近,故云旁縣。)為什麼得橫行三川,未聞李由出擊?這就是真實憑據了。請陛下速拘丞相。毋自貽患!」二世仍沉吟多時,究因案情重大,不好草率,特先使人按察三川,是否有通盜實跡,再行問罪。趙高不敢再逼,只好聽二世派人出去,暗中賄囑使臣,叫他誣陷李斯父子。

  偏李斯已知中計,且聞有查辦李由等情,因上書劾奏趙高,歷陳罪惡。二世略閱斯書,便顧語左右道:「趙君為人,清廉強幹,下知人情,上適朕意,朕不任趙君,將任誰人?丞相自己心虛,還來誣劾趙君,豈不可恨!」(李斯越弄越糟。)說著,即將原奏擲還。李斯見二世不從,又去邀同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聯名上書,請罷修阿房宮,請減發四方徭役,並有隱斥趙高的語意。惹得二世越加動怒,憤然作色道:「朕貴為天子,理應肆意極欲,尚刑明法,使臣下不敢為非,然後可制御海內,試看先帝起自侯王,兼并天下,外攘四夷,所以安邊境,內築宮室,所以尊體統,功業煌煌,何人不服。今朕即位二年,群盜並起,丞相等不能禁遏,反欲舉先帝所為,盡行罷去,是上不能報先帝,次又不能為朕盡忠,這等玩法的大臣,還要何用呢?」趙高在旁,連忙湊趣,請即將三人一併罷官,下獄論罪。二世當即允准,遂由趙高派出衛士,拏下李斯、馮去疾、馮劫,囚繫獄中。

  去疾與劫,倒還有些志趣,自稱身為將相,不應受辱,慨然自殺。獨李斯還想求生,不肯遽死,再經趙高奉旨訊鞫,硬責他父子謀反,定要李斯自供。斯怎肯誣服?極口呼冤,被趙高喝令役隸,搒掠李斯,直至一千餘下,打得李斯皮開肉爛,實在熬受不住,竟至昏暈過去。(若得就此畢命,也免身受五刑。)小子有詩歎道:

    嚴刑峻法任君施,禍報臨頭悔已遲;家族將夷猶惜死,桁楊況味請先知。

  畢竟李斯性命如何,且看下回續敘。

  (范增之請立楚後,與張耳、陳餘之進說陳勝,其說相同。此策為策士之詐謀,無足深取。丈夫子邁跡自身,豈必因人成事?試觀酈食其請立六國後,而張良借箸以籌,促銷刻印,漢卒成統一之功,是可知范增之謀,不足圖功,反足貽禍。項氏之亡,實亡於弒義帝,謂非增貽之禍而誰貽之乎?或謂張良亦嘗請立韓公子成,夫良之謂立韓後,不過為韓存祀而已,其與范增之借楚名,亦安可同日語者?蘇子膽訾議范增,猶目之為人傑,毋乃尚重視范增歟!彼夫李斯之下獄,原屬冤誣,然試思殘刻如斯,寧能令終?坑儒生者李斯,殺扶蘇、蒙恬者亦李斯,請行督責者亦李斯,斯殺人多矣,安保不為人殺乎?故殺斯者為趙高,實不啻斯自殺之耳,冤云乎哉!)

  ※※※

第十六回 駐定陶項梁敗死 屯安陽宋義喪生

  卻說李斯受了刑訊,搒掠至千餘下,竟至昏暈不醒。趙高令左右取過冷水,噴上斯面,斯纔酥醒轉來。再經高喝令供實,斯恐重遭搒掠,不得已當堂誣服,隨即牽還獄中,斯且忍痛作書,自敘前功,尚望二世從輕發落,特浼獄吏呈將進去,偏又為趙高所聞,呼吏入責道:「囚犯怎得上書?汝莫非受他賄託麼?」說得獄吏魂魄飛揚,慌忙自稱不敢,叩謝而出。斯書當然毀去,不得上聞。趙高復使心腹人偽為御史,及侍中謁者等官,私往按驗,至再至三,斯一呼冤,便即笞杖交下,不令翻供,嗣經二世派人覆審,斯以為徒受笞杖,無從明冤,不如拼了一死,誣供了事。覆審員還報二世,二世喜說道:「若非趙君,幾為李斯所賣!」於是斯遂讞成死罪。及三川查辦員還都,先向趙高處陳明,說是李由陣亡,死無對證,正好捏造反詞,構成大獄。趙高喜甚,遂令他捏詞奏報。二世益怒,竟令斯備受五刑,並誅三族。(應有此報。)

  可憐李斯家內,所有子弟族黨,一古腦兒拏到法庭,與李斯一同捆縛,推出市曹。斯顧次子嗚咽道:「我欲與汝再牽黃犬,出上蔡東門,趕捕狡兔,已不能再得了!」說著大哭不止,次子亦哭,家屬無一不哭,俄而監刑官至,先命將李斯刺字,次割鼻,次截左右趾,又次梟首,又次斬為肉泥。五刑用畢,斯魂早入阿鼻地獄。餘外子弟族黨等,一併誅死,真落得陰風慘慘,冤魄沉沉。總計李斯一門,除長子由為三川守外,諸男多尚秦公主,諸女多嫁秦公子,顯貴無比。李斯也嘗歎物極必衰,終因貪戀祿位,倒行逆施,害得這般結果,可見貴富二字,最足誤人,願後世看作榜樣,切勿貪心不足呢!(暮鼓晨鐘,無此異響。)

  且說趙高既害死李斯,遂得代斯後任,做了一個中丞相,凡軍國大事,都歸他一人包攬。二世似傀儡一般,毫無主權。高因禍亂日亟,特致書章邯,責成平盜。章邯困守濮陽,也想出奇制勝,建立戰功,每日派遣偵騎,探聽項梁軍情,以便乘隙定計。項梁駐兵定陶城下,適值霪雨兼旬,不便力攻。沛公、項羽,自雍邱還攻外黃,亦為雨所阻,但把外黃城圍住,為持久計。項梁屢勝而驕,既不將兩軍召回,又復逐日寬懈,但在營中飲酒消遣,所有軍紀軍律,幾乎擱起一邊,不復過問,全營將士,亦樂得逍遙自在,快活幾天。這種情形,早被秦探窺知,往報章邯,邯尚恐兵力未足,不敢輕出,但向各處徵調兵馬。待至各軍趨集,方圖大舉,與項梁決一雌雄。

  項梁麾下,有一謀士宋義,察知秦兵日增,引以為憂,遂入帳諫項梁道:「公渡江到此,屢破秦軍,威名日盛,可喜無過今日,可懼亦無過今日,大約戰勝以後,將易驕,卒易惰,驕惰必敗,不如不勝。試看各營將士,已漸驕了,已稍惰了,秦兵雖敗,秦將章邯,究竟是經過百戰,不可輕視。近聞他屢次添兵,必將與我決一死鬥,若我軍不先戒備,一旦被他襲擊,如何抵敵!所以義日夜耽憂,為公增懼呢。」項梁道:「君亦太覺多心,章邯屢次敗退,那裡還敢再來!就使他逐日添兵,也不過守著濮陽罷了,況天公連日下雨,路上泥濘得很,怎能攻我,一俟天晴,我即當攻克此城,去殺那章邯,看他逃往何處!」說至此,掀髯大笑。(驕態如繪。)

  宋義尚欲有言,項梁先接入道:「我前擬徵集齊師,同去攻秦,偏田榮有懷私怨,忘我大惠,我本想遣使詰責,只因一時無暇,延誤多日,今若慮章邯增兵,與我為難,不如再召田榮,率師來會。榮若仍然不至,我卻要移兵攻齊了。」宋義見梁語益支離,料難再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即向項梁說道:「公如欲使齊,臣願一往。」梁欣然許諾,義即起身辭行,出營東去。(越快越妙。)

  走至半途,適遇齊使高陵君顯,免不得互相接談。義便問顯道:「君將往見武信君麼?」顯答聲稱是。義又與說道:「我受武信君差遣,出使貴國,一是為兩國修和,二是為一己避禍,願君亦不可速進,免受災殃。」顯不禁詫異,詳問原因,義答道:「武信君屢戰屢勝,已致驕盈,士卒亦多懈怠,恐難再戰。我聞秦將章邯,連日增兵,志在報復,武信君輕視秦軍,拒諫不納,將來必為所乘,不敗何待?君亦前去,未免受累,看來還是徐徐就道,方可無虞。我料這旬日內,武信君就要失敗了!」顯似信非信,乃與義拱手揖別,各走各路。自思義為楚臣,有此關照,不為無因,今何妨遲遲吾行,較為妥當。遂囑咐輿夫,緩緩前進。

  果然高陵君未到楚營,武信君已經敗亡。原來項梁遣去宋義,仍然寬弛得很,不但軍中未曾戒嚴,就是斥堠巡卒,也聽他散處,不加檢查。時當秋季,淒風苦雨,連宵不止,把定陶城下的幾座楚營,直壓得黑氣瀰漫,不見天日。(便是不祥之兆。)楚軍也無人占候,但知晝餐夜宿,蹉跎過去。一夕俱安睡營中,忽聞營外喊殺連天,好似千軍萬馬,奔殺進來。楚軍方纔驚起,但見四面統是火光,照徹內外,一隊隊的敵軍,統向營門中突入,見人便斫,遇馬便刺,嚇得楚軍倒躲不及。勉強持了軍械,上前攔阻,那裡是敵軍對手,徒斷送了許多頭顱。最利害的是後面大將,金盔鐵甲,躍馬舞刀,鋒刃所及,血肉橫飛,越使楚人喪膽,只恨自己未生羽翼,不能飛上天空,逃脫性命。還有這位武信君項梁,倉皇出帳,單穿著一身常服,執著一把短劍,要想衝出大營,覓路逃生。冤家掽著狹路,正與敵軍中大將相值,被他攔住。兩下裡爭起鋒來,一個是長刀亂劈,光燄逼人,一個是短劍難支,心膽已落。纔閱片時,即由敵帥一刀剁下,劈作兩段。敵帥為誰?就是秦將章邯,邯既招集兵馬,夤夜冒著風雨,來劫楚營,項梁毫不預備,自然中了邯計。一死不足,還要害及全軍,這便叫做驕兵必敗,應了宋義的前言呢。(前回述章邯劫營,是順敘而下,此回卻用倒筆,愈見突兀。)

  楚營中失了主帥,沒頭亂跑,當被秦兵掩殺一陣,多半斃命。只有幾個命不該死的兵士,溜出營外,逃往外黃,報知沛公項羽。項羽不聽猶可,聽了叔父陣亡,不由的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沛公亦為淚下,待羽停住哭聲,方與羽商議道:「武信君已死,軍心不免搖動,此處斷難再駐了。我等只好東歸,保衛懷王,抵禦秦軍。」羽也以為然,乃撤外黃圍,引兵東還。道出陳縣,復邀同呂臣軍,共至江左,擇地分駐。呂臣軍駐彭城東,項羽軍駐彭城西,沛公軍駐碭郡,彼此列成犄角,約為聲援。嗣恐懷王居住盱眙,為秦所攻,因請他移都彭城。懷王依議遷都,至彭城後,命將項羽、呂臣兩軍,併作一處,自為統帥。(牧童能作統帥,卻是不凡。)惟沛公軍仍使留碭,授為碭郡長,封武安侯。號項羽為魯公,封長安侯,進呂臣為司徒,且使呂臣父青為令尹。部署已定,專待章邯到來,與他廝殺。偏章邯不來攻楚,反去攻趙,他道是項梁已死,楚無能為,所以北去。懷王聞秦軍北行,料知魏地空虛,即使魏豹往略魏地。(魏豹奔楚見前回。)給兵千人,即日出發。豹卻也順手,竟得平定二十餘城,派人報捷。懷王乃命豹為魏王,使作屏藩,這且慢表。

  且說齊使高陵君顯,在途中緩行數日,果得項梁死耗,纔服宋義先見,幸得避災。只因使命尚未交卸,不便回齊,且在途中探聽楚人消息,再定行止。嗣聞楚懷王遷都彭城,劉項等同心夾輔,兵威復震,乃改道轉趨彭城,入見懷王,傳達使命。懷王依禮接見,賜座與談。顯問及宋義使齊,有無回來,懷王答稱尚未。顯又述及途次相遇,幸得宋義指示,不至及禍等情,懷王愕然道:「義何以知項君必敗?」顯答道:「據宋使言,武信君志驕氣滿,已露敗象,後來不到數日,竟如所料。試想兵未交戰,先見敗徵,豈不是特別知兵麼?」懷王點頭稱是。

  事有湊巧,正值宋義回來,即由懷王立刻召見,問明使齊情形。義據實覆陳,無非說是齊願修和,只因國內未定,所以暫緩出師。懷王復與語項梁敗狀,義答道:「臣早知有此禍變,武信君不肯聽臣,因致敗亡。」懷王乃更商及拒秦政策。義仍主張西進,謂必須擇一良將,剿撫兼施,進止有法,方可成功。懷王大喜,遂留宋義居侍左右,隨時與議。一面遣回齊使,令他覆命。俟齊使去後,乃遍召諸將,會議攻秦。懷王首先開口道:「秦始皇暴虐人民,海內交怨。今二世尤為無道,自速危亡,前武信君西向進攻,所過皆克,不幸中道失計,忽遭敗挫,現擬再接再厲,誓滅暴秦,還問何人敢當此任?」說至此,即顧視兩旁,見諸將瞠目結舌,無一應命。懷王復朗聲道:「諸君聽著,今日無論何人,但能麾兵西嚮,首先入關,便當立為秦王。」言未已,即有一人應聲道:「末將願往!」(是懷王激勵出來。)往字方纔說畢,又有一人厲聲道:「我亦願往!須當讓我先去。」(兩人口吻,便有區別。)懷王瞧著,第一個應聲的乃是沛公,第二個厲聲的就是項羽,兩人統要西行,反弄得懷王左右為難,俯首沉吟。項羽又進說道:「叔父梁戰死定陶,讎尚未報,末將誼關子姪,誓不甘休!今願請兵數千,搗入秦關,復讎雪恥,就使劉季願往,末將亦決與同行,前驅殺賊。」懷王聽著,方徐聲道:「兩將能同心滅秦,尚有何言?現且部署兵馬,擇日啟行。」

  沛公項羽,奉令趨出。尚有老將數人,未曾告退,續向懷王進言道:「項羽為人,慓悍殘忍,前次往攻襄城,月餘纔得破入,他因日久懷恨,縱兵屠戮,直把襄城百姓。殺得一個不留。嗣復轉攻城陽,又將全城人民,任情殘殺。此外所過地方,無不酷待,如此兇暴,怎好令他統軍?況楚兵起義以來,陳王、項梁,統皆無成,這都為了以暴易暴,不足服人,所以終歸敗死。今既定議攻秦,不應單靠武力,須得一忠厚長者,仗義西行,沿途約束軍士,慰諭父老,非至萬不得已,不可加誅。彼秦地百姓,苦秦已久,若得義師前去除暴救民,自然簞食相迎,無思不服。故為大王計,項羽決不可遣,寧可獨遣沛公,沛公寬大有名,必不至如項羽的殘暴呢。」懷王道:「我知道了!」諸老將方興辭而出。懷王返入內室,免不得大費躊躇,自思羽若不遣,是自背前言;若遣令同往,必至所過殘掠,大拂民意。想了多時,究竟是不遣為佳。

  次日升堂議事,沛公、項羽,都來稟請出兵的日期。懷王顧語項羽,叫他暫留彭城,不必與沛公同行。項羽不禁暴躁起來,正要與懷王辯論,可巧外面有人入報,說是趙國使臣,前來求見。懷王正恐項羽多言,樂得打斷了他,急命左右召入趙使。趙使踉蹌進來,行過了禮,便將國書呈上。懷王雖做過牧童,究竟幼時讀書識字,未嘗忘卻,況且天資聰敏,一習便熟,所以看到來書,就知趙使來楚乞援。原來秦將章邯,移兵攻趙,趙王歇使將軍陳餘,出兵抵敵,吃了一個大敗仗,退至鉅鹿。趙相張耳,亟奉趙王歇入鉅鹿城,令陳餘屯營城北,保護城池。章邯在城南下寨,就棘原築起甬道,兩面疊牆,俾通糧路,自督兵士攻城,晝夜不輟。城中當然危急,不得不遣使四出,分道求援。懷王將來書閱畢,傳示諸將,惹得項羽雄心勃勃,又想去攻殺章邯,替叔報讎。當下請命欲行,懷王說道:「此行正要煩君,但須有人同去,方慰我心!」(無非防他殘虐。)遂即命宋義為上將,加號卿子冠軍(卿子係時人褒美之辭,即與公子相類,冠讀去聲,有統軍之意),作為統帥,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率兵數萬,前往救趙。

  趙使先歸,宋義等隨後出發,行至安陽,頓兵不進。懷王深信宋義,不欲遙制,由他自定行止,惟另遣沛公西行。沛公別過懷王,出都就道,遇著陳勝、項梁散卒,一併收集,約得萬人。復至碭郡招領舊部,共同西進,過了成陽、杠里二縣,連破秦軍二戍,擊走秦將王離,因向昌邑進發。時已為秦二世三年了。(是年為秦亡之歲,不能從略。)

  秦將王離,敗走河北,投章邯軍,邯令他助攻鉅鹿。鉅鹿守兵,越加恟懼,日望楚軍入援。偏宋義逗留安陽,不肯進兵。甚至趙使一再敦促,仍然不行。接連住了四十六日,部將等俱莫明其妙,項羽更忍耐不住,入帳語義道:「秦兵圍趙甚急,我軍既已來援,應該速渡黃河,與秦交戰,我為外合,趙為內應,秦兵便可破滅,為甚麼久駐此間,坐失時機呢?」宋義搖首道:「公言錯了!古諺有言,當搏牛虻,不當破蟣蝨,虻大蝨小,我等應從大處下手,方得大功。今秦兵攻趙,就使戰勝,兵亦必疲,我可乘敝進攻,無慮不破。若秦兵不能勝趙,我便鼓行西進,直入秦關,還要去顧什麼章邯?我所以按兵不進,專待秦趙兩軍,決一勝負,方定進止,公亦何必性急,且住為佳。總之披堅執銳,我不如公;運籌決策,公尚不如我哩。」言已,鼓掌大笑。(義能知梁,不能知羽,想是命已該絕了。)

  羽忿忿而出。少頃有軍令傳出道:「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俱應處斬!」這數語明明是指著項羽,氣得項羽三尸暴炸,七竅生煙,恨不得手刃宋義,立即渡河。那宋義全然不採,且遣子襄往做齊相,親送至無鹽地方,飲酒高會,自鳴得意。會值天氣嚴寒,雨雪紛飛,士卒且凍且飢,不得一餐。獨宋義堂皇高坐,與諸將豪飲大嚼,談笑生風。看官試想!如此行為,能令眾人心服麼?(將卒須共嘗甘苦,義號為知兵,奈何不曉。)

  項羽雖然列席,胸中卻說不出的煩躁,但借酒澆愁,喝乾了數大觥。待至酒闌席散,宋襄東去,宋義歸營。約莫是夜餐時候,士卒都一齊會食,羽獨無心下膳,自出巡行,聽得士卒且食且談,互有怨言,不由的激起宿憤,乘機欲發。一俟大眾食畢,即趨入宣言道:「我等冒寒前來,實為救趙破秦起見,為何久留此地,不聞進行?方今歲飢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營無現糧,乃尚飲酒高會,不思引兵渡河,往就趙粟,合攻秦兵,反說要乘他疲敝。試想秦兵強悍,攻一新立的趙國,勢如摧枯,趙滅秦且益強,何敝足乘?況我國新遭敗衄,主上坐不安席,盡發境內兵士,屬諸上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上將軍不恤士卒,但顧私謀,這還好算得社稷臣麼?」大眾聽了,雖未敢高聲響應,但已是全體贊成。項羽窺透眾意,方纔歸寢。宋義已經酒醉,回營便睡,一些兒沒有知曉。(竟變做糊塗蟲。)

  到了翌日早起,羽藉進謁為名,大踏步馳入義帳,義方在盥洗,被羽走近身旁,拔劍砍義,砉的一聲,已將義首級劈落帳下。小子有詩歎道:

    漫言智識果超群,一死何殊武信君!纔識恃才徒速禍,可憐身首已中分。

  羽既殺死宋義,復梟了他的首級,退出帳前,舉示大眾。欲知大眾是否服羽,且看下回便知。

  (項梁之死,失之於驕,宋義之死,亦未始非驕所致。義知項梁之驕兵必敗,而果為其所料,詡詡然自夸先見之明,蓋亦驕矣。及懷王召入幕中,寵信日深,更足釀成義之驕態。及擢為上將軍,給以美號,畀以重權,而義之驕乃益甚。夫救兵如救火然,豈可中道逗留,月餘不進乎?況行兵以銳氣為主,銳氣一衰,何足禦敵?義嘗以此譏項梁,而不知自蹈此轍,即使項羽無殺義之舉,亦安在而不致敗也,視人則明處己則昏,吾於宋義亦云。)

  ※※※

第十七回 破釜沉舟奮身殺敵 損兵折將畏罪乞降

  卻說項羽殺死宋義,攜首出帳,舉示大眾,且號令軍中道:「宋義與齊私通,謀叛楚國,我奉楚王命令,已把他斬首了。」眾將士已多怨義,更見羽奮髯如戟,振喉如雷,彷彿與黑煞神相似,頓令人人生畏,莫敢枝梧。當有數將士應命道:「首立楚國,原出將軍家中,今將軍誅亂有功,應該代任上將軍,統轄全營!」羽接入道:「這也須稟明我王,靜候旨意。」將士復道:「軍中不可無主,將軍何妨攝行職務,再候王命未遲!」羽便允諾,大眾便同聲推立,稱羽為假上將軍。羽想出一條斬草除根的法子,索性派遣心腹將弁,趕上宋襄,一刀殺死,然後使屬將桓楚,報命懷王,詭言宋義父子,謀叛不道,已由大眾公同義決,誅死了事。懷王亦明知項羽奪權,但又不能制服項羽,只好將錯便錯,遣使傳命,就使項羽為上將軍。(懷王之不得其死,已在此處伏案。)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便遣當陽君英布,及蒲將軍等,領兵二萬人,渡河前進,自為後應,徐徐進行。

  趙將陳餘,自為秦軍所敗,不敢與秦爭鋒,惟徵集常山兵數萬人,屯駐鉅鹿城北,虛張聲勢。秦兵得王離為助,餉足兵多,急攻鉅鹿。鉅鹿城內,日夜不安,守兵逐日傷亡,糧草又逐日減少,急得趙相張耳,焦灼異常,屢使人縋城夜出,往促陳餘進戰。餘只畏戰不進,耳越加惶急,又使張黶、陳澤二將,往責陳餘,傳敘己言道:「耳本與君為刎頸交,誓同生死,今王與耳困坐圍城,朝不保暮,所望惟君,君乃擁兵數萬,不肯相救,豈非有負前盟!如果誠心踐約,何不亟赴秦軍,拼同一死!死中或可求生,十分危險中,未必無一二分僥倖,請君細思!」陳餘喟然道:「我非不欲相救。但兵力未足,冒昧前進,有敗無勝,有亡無存,且餘所以不敢輕死,實欲為趙王張君,破秦報怨,今若同去拼死,譬如舉肉餧虎,有何益處!」(語雖近是,終由怯戰。)張黶、陳澤道:「事已萬急,總須誓死全信,後事也無暇顧慮了。」餘又道:「據我意見,同死終歸無益,兩君必欲盡忠,何勿先去一試?」黶、澤齊聲道:「公如撥兵相助,雖死何辭!」(原是要你去死。)餘乃撥兵五千人,使隨二人進戰。(還要斷送五千人性命。)黶、澤也嫌兵少,因未便申請,就把死生置諸度外,引著五千兵士,逕向秦營殺去。秦軍開壁與戰,擁出千軍萬馬,來鬥黶、澤,黶、澤雖拼命力爭,怎奈秦兵越來越多,部兵越鬥越少,終落得全軍覆沒,一併歸陰。

  秦兵益振,鉅鹿益危。燕齊諸國,為了趙使一再乞援,各派兵赴救。張耳子敖,也從代郡招兵萬餘,入援鉅鹿。惟皆憚秦兵威,只遠遠的駐紮兵馬,未敢輕試。陳餘也為加憂,因聞楚兵已發,多日不至?乃更使人敦促,直至項羽營中。羽正擬進兵,復得英布蒲將軍兵報,前驅尚稱得利,惟請後軍接應等語。羽遂與趙使約定軍期,先使歸報;一面驅動大隊,悉數渡河。既至對岸,便下令沉船。破釜甑,燒廬舍,但令軍士持三日糧,與秦兵決一死戰,不求生還。將士等到了絕地,也曉得有進無退,個個懷著必死的念頭,向前馳去。

  行了半日有餘,即與英布、蒲將軍相遇。兩人見了項羽,謂已與秦兵交戰數次,殺死多人,不過秦兵氣勢尚盛,糧運不絕,須先斷彼糧道,方可制秦云云。項羽點首道:「截斷糧道,原是要策;但秦將章邯、王離等人,豈有不防?且待我直救鉅鹿,殺他一陣,再作計較。」說著,復麾兵急進,趨向鉅鹿,途次遇著秦兵攔阻,但教項羽橫槊一掃,都已東倒西歪,抱頭竄去。及望見鉅鹿城,城上雖有守兵列著,已是殘缺不全,城下的秦營,好似圍棋一般,四面密布,殺氣騰騰。羽毫不畏縮,仍然撥馬當先,率兵前進。

  秦將王離等,聽得楚軍遠來,竟敢進戰,也料他有些膽力,不敢輕視。且又接得敗兵回報,具述楚將利害,於是調動兵馬,自往接仗,留他將涉間圍城,命稗將蘇角守住甬道,放心大膽,去敵楚軍。離城僅及里許,已碰著楚軍前隊,慌忙布陣,那知前隊的統帥,就是項羽,舉槊一揚,楚將楚兵,便向秦陣湧入。羽亦躍馬入陣,王離麾兵攔截,俱被殺退。再加羽一桿長槊,神出鬼沒,不可捉摸。秦陣裡面,只見他一道槊影,七上八下,戳倒人馬無數。離料不可當,回馬便退,羽步步進逼,不肯少緩。惹得王離性起,仗著人多勢旺,翻身再戰,偏項羽越戰越勇,餘外將士,越鬥越奮,直殺到山搖地動,天日無光。離三進三卻,只好奔回本營。

  章邯見王離戰敗,親來援應,再與楚軍對壘。這時候的各國援軍,統在自己營中,踞壁觀戰。遙見秦楚兩方的將士,漸漸接近,秦兵甲仗整齊,人馬雄壯,差不多如泰山一般,聚成一堆。楚軍是衣服簡陋,步伐粗疏,三三五五,各自成隊,也沒有什麼陣式,但向秦壘中衝來。各國將士,還道楚軍沒有紀律,一味蠻觸,必敗無疑,(徒觀皮相,曉得甚麼!)那知項羽是殺星下降,但令兵士向前奮鬥,不管甚麼形式。況且楚兵不多,比秦兵要少一半,若要將對將,兵對兵,配搭均勻,方好動手,簡直是不夠分派,只好罷休。所以羽申令將士,使他各自為戰,不必相顧,違令立斬,一班楚軍,統是拼著性命,上前爭殺,一當十,十當百,呼聲動天地,怒氣衝斗牛。不但秦兵在場交手,擋不住這種勁敵,嚇得膽戰心驚,就是壁上旁觀的將士,也不禁目瞪口呆,不寒自慄。章邯本已在項羽手中,經過敗仗,此次見楚軍越加利害,料難久持,連忙引兵退下,十成中已喪失了三五成。項羽見章邯退去,纔令部眾下營休息。到了夜間,仍然嚴裝待著。

  好容易過了一宵,令軍士飽食乾糧,再行進攻。羽且下令道:「今日若不掃盡秦兵,糧要絕了,彼死我活,就在今日,大眾務要努力!」眾將士齊稱得令,就從營中湧出,直奔秦軍。秦將章邯,不得已再來接戰,這次交鋒,邯亦鼓勵將士,誓決雌雄。無如部下已經膽落,任你章邯如何激勵,總是不能敵楚。章邯屢令前進,部眾進一步,退兩步,進兩步,退四步,直至五進五退,已是不能成軍了。計自項羽至鉅鹿城下;與秦兵先後大戰,已經九次,秦兵無一不敗,章邯逃回城南大營,王離、涉間,勉強守住本寨,不敢出頭。項羽乃得使英布、蒲將軍,往堵甬道,自攻王離、涉間,搗將進去,營門立破,王離想奪路逃生,兜頭碰著項羽,只得持槍抵敵,戰不三合,被羽用槊一撥,那王離手中的槍桿,陡向天空中飛了上去。(奇語。)離只剩一雙空手,回頭欲跑,楚兵一齊趕上,把離打倒,活擒出寨。涉間見王離被擒,自知死在眼前,索性放起火來,把營盤燒個淨盡,連自身也葬入火窟,變做一段黑灰團。(造語亦新。)

  羽見秦營火起,倒也一驚,忙令軍士少退。俄而火勢漸衰,秦營已成焦土、秦兵非死即降,各國將軍,方陸續趨集,求見項羽,願共擊章邯軍,羽獰笑道:「嘻,此時纔來見我麼?」(得意語,亦奚落語。)說罷,復命各國軍將,往候自己營前,準備傳見。羽整轡回營,升帳上坐,纔召見各國將軍。各軍將正要入營,驀見有一彪人馬,擁著兩員大將,踴躍前來。一將手持長槍,槍上挑著一個血淋淋的首級,可驚可怖。既至營前,兩將一同下馬,命部兵留站營外,且將槍械交付弁目,但攜首級進去。須臾即有一人持出首級,懸示營門,各國軍將,越覺驚惶,問明楚軍,方知進營兩將,就是英布、蒲將軍,所攜首級,乃是秦將蘇角,為布所殺,故特來報功。(殺蘇角用虛寫法,比實寫尤有神采。)各國軍將聽了,恐慌愈甚,不由的跪倒營門,膝行而入,至項羽座前,俯伏報名,不敢仰視。(醜。)羽故意遲慢,好一歇纔命起身,(刁。)各軍將又叩頭稱謝,慢慢兒的立起。經羽囑令旁坐,略問了兩三語,但聽各人齊聲道:「上將神威,古今罕有,末將等願聽指揮!」羽也不多讓,即答說道:「既承諸公見推,我有僭了!諸公且回營靜守,俟有戰事,自當通報。」各軍將乃一律告退。

  既而趙王歇及趙相張耳,也出城至項羽營,表明謝意,羽始下座相迎,與趙王歇等分坐左右。歇拱手稱謝,羽略略謙遜。談了數語,歇與耳亦起座辭去。耳尚私恨陳餘,不及回城,便往陳餘營中,責他坐視不救。又問及張黶、陳澤二人,陳餘道:「張黶、陳澤勸餘拼死,餘以為徒死無益,他兩人定要出戰,餘乃撥遣五千人隨他同往,果致全軍覆沒,兩人俱死,真正可惜!」張耳變色道:「恐怕不是這般。」陳餘道:「餘與兩人無仇無怨,想不至暗中加害,況兩將出兵,萬人注目,亦非餘一人可以捏造,請公休疑!」(兩人雖非餘所殺,但餘也不能無咎。)張耳總是不信,還要問他如何戰死,如何不去救應,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餘不覺動怒道:「公何怨餘至此!餘情願繳出將印罷了!」說著,便將印綬解下,交與張耳,耳不意陳餘決裂,倒也未敢接受,餘將印綬置諸案上,出外如廁。當由張耳隨員,私下語耳道:「古人有言,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解印與公,公若不受,恐違天不祥,何必多辭!」耳乃取過印綬,佩諸身上。及陳餘復入,見張耳居然佩印,越有慍色,不復再言。竟出與親卒數百人,悻悻自去,散居河上澤中,捕魚獵獸,自尋生活,待從再表。(餘若從此不出,卻是一個高人。)

  且說陳餘既去,張耳身兼將相,收攬陳餘部曲,仍奉趙王歇還居信都,自復引兵隨從項羽,一同攻秦。項羽遂進逼章邯,邯在棘原固壘自守,部眾尚有二十餘萬人,羽又欲麾兵猛攻,還是這位老將范增,主張緩戰,待他糧盡勢蹙,自然潰退,省得多費兵力。羽乃就漳南下寨,與邯相持。邯也不敢出戰,惟奏報咸陽,具陳敗狀,請旨定奪。

  趙高獨攬大權,竟將邯奏報擱著,概不呈入。二世當然無聞,偏有一班宦官宮妾,交頭接耳,互談章邯敗耗,致被二世聞知。二世乃召入趙高,詰問軍事,高覆奏道:「現在朝廷兵馬,多歸章邯一人調遣,臣忝為內相,不能遠察軍情,章邯亦沒有甚麼軍報,不過近日傳來風聞,說他損兵折將,究竟如何情狀,尚未詳悉。臣正擬奏聞,不意陛下燭照四方,先已周知,臣想關東群盜,多係烏合,為何章邯手擁重兵,不亟蕩平,請陛下降詔切責,免致玩延。」二世聽著,仍以趙高為忠,囑使頒詔出去。其實趙高是疑忌章邯,還道他暗通內線,稟聞二世,所以將縱盜玩寇的罪名,一古腦兒推在章邯身上,即令文吏繕就嚴詔,派人馳遞邯營。

  邯接讀詔書,且憤且懼,又使長史司馬欣速詣咸陽,面奏一切。欣不敢怠慢,星夜入都,趨至朝門,急求進謁。那知二世久不視朝,殿上只有趙高作主,聽得章邯差人到來,故意不見,但使他在外伺候。欣只好耐心待著,一住三日,仍不聞有召見消息。不得已賄託門吏,探問底細。(凡事非錢不行。)門吏纔為告知,無非說是丞相趙高,陰忌章邯等語。欣吃了一驚,且恐自己受累,急向朝門逃出,上馬離都,從小路奔還棘原。待趙高聞欣出走,遣人追捕,但從官道趕去,杳無影跡,白跑了數十里,只好返報。那司馬欣奔回本營,便向章邯報明情跡,且皇然道:「趙高居中用事,不利將軍,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請將軍自圖良策!」章邯聽到欣言,自然加憂,一時也想不出方法,但悶坐營中,嗟歎不已。忽帳外傳入一書,當即取過展閱,但見上面寫著:

    章大將軍麾下:僕聞白起為秦將,南征鄔郢(皆楚地)。北阬馬服(趙括嗣父官爵,號能馬服君,為白起所殺),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今且益多。彼趙高但知阿諛,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日久,必多內隙,無功固誅,有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論智愚,並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持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合縱連盟,約共攻秦,分亡其他,南面稱孤,豈不愈於身伏釜鑕,妻子為戮乎?惟將軍圖之!故趙將陳餘再拜。

  章邯閱了又閱,反覆數周;頗為感動,乃使候官始成,詣項羽營中請和。羽拍案大怒道:「章邯殺我叔父,讎恨未消,我方欲梟邯首級,祭我叔父,乃還敢來請和麼?本該將汝先斬,今暫借汝口還報,叫章邯速來送死,還可赦汝全軍!」說罷,喝左右將始成驅出營門。始成踉蹌回報,邯愁上加愁。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突有探騎入稟道:「楚兵已渡三戶津,由蒲將軍帶領過來,想是要來攻營了。」邯忙說道:「休教他進逼我營!」一面說,一面即派令偏師,出去堵截。纔越半日,便有敗兵跑入道:「楚兵甚銳,我軍敵他不過,只好退回,請主帥速即濟師。」章邯一想,項羽不來總還可當,不如自去抵敵為是。當下披掛上馬,麾兵逕行。纔至汙水岸旁,便已接著楚軍,彼此毫不答話,立即交戰,約有一兩個時辰,不分勝負;驀聽得楚軍後面,喊聲震地,鼓角喧天,乃是項羽引著大隊人馬,親自殺到。(寫得有聲有色。)邯不禁心慌,秦兵越覺膽怯,紛紛倒退。說時遲,那時快,楚軍已突過戰線,衝破秦兵陣腳。秦兵登時大亂,四散奔逃;章邯亦顧命要緊,回馬便走。好容易逃入本營,已亡失了無數士卒。還幸楚軍趕了數里,便即停住,尚得徐收潰兵,勉守大寨。

  邯至此窮極沒法,都尉董翳,又勸邯向楚乞降,邯皺眉道:「項羽紀念前讎,不肯收納,奈何!」董翳道:「可教司馬欣前去,便無他慮。」邯乃召入司馬欣,叫他齎書降楚,欣竟不推辭,索書即去。未幾便得欣覆報,說是項羽已肯收容,不念舊怨了。看官,你道司馬欣投詣楚營,何故一說便妥?原來欣曾充過櫟陽獄椽,救免項梁,與項氏本有交情,小子於十二回中,也已敘及,此次往見項羽,便把前情說起,且勸羽舍私圖公。羽尚不肯遽允,由范增從旁解勸,並言兵多糧少,未易支持,還是收降章邯,較為得計;羽乃允欣所請,與欣訂約,決不害邯。(總不免有負叔父。)於是邯與司馬欣、董翳等人,至洹水南岸,候著項羽,解甲乞降。小子有詩詠道:

    掃盡雄威作楚奴,男兒志節太卑汙;洹南立約雖逃死,終愧昂藏七尺軀!

  欲知羽與邯相見等情,待至下回再表。

  (項羽之救鉅鹿,為秦史上第一大戰,秦楚興亡之關鍵,實本於此。蓋章邯為秦之驍將,邯不敗,即秦不亡。且山東各國,無敢敵邯,獨羽以破釜沉舟之決心,與拔山扛鼎之大力,一往直前,九戰皆勝,虜王離,殺蘇角,焚涉間,卒使能征善戰之章邯,一蹶不振,何其勇也!然使秦無趙高之奸佞,二世之昏愚,則邯猶不至降楚,或尚能反攻為守,亦未可知。天意已嫉秦久矣,故特使趙高以亂其中,復生項羽以撓其外,章邯一去而秦無人,安得不亡!誰謂冥冥中無主宰乎?)

  ※※※

第十八回 智酈生獻謀取要邑 愚胡亥遇弒斃齋宮

  卻說章邯等行至洹南,向羽請降,羽引著許多將士,及各國軍帥,昂然前來,旌旗嚴整,甲仗鮮明,威武得了不得。既至洹南,纔一簇兒停住。洹南在安陽縣北,商朝盤庚遷殷,就是此處,故號為殷墟。章邯等見羽到來,慌忙下馬,長跪道旁。羽傳令免禮,方起立道:「邯為秦臣,本思效忠秦室,無如趙高用事,二世信讒,秦亡只在旦夕,邯不能隨他俱亡。今仰將軍神威,無戰不克,此去除暴安良,入關稱王,舍將軍外,尚有何人?邯早欲擇主而事,不過前時奮不顧私,觸犯將軍,自知負罪,未敢遽投。現蒙將軍寬宥,恩同再造,誓當竭力圖效,藉報深恩!」說至此,嗚咽流涕。(想亦怕羞起來。)羽乃出言撫慰道:「君也不必多心,既知去逆效順,我亦不便因私廢公;若得乘此滅秦,富貴與共,決不食言!」章邯拜謝,秦將士並皆叩首。俟項羽一一登錄,方敢起立,羽即命司馬欣為上將軍,令他帶領秦兵二十餘萬,充作前驅,立章邯為雍王,留置營中。(全是專擅行事,已不知有楚懷王了。)自己引著楚軍,及各國將士,約得四十萬人,按程前進,關中大震。

  還有一位趕走先著的沛公,已經向西直入,一路順風,逕指秦關,說將起來,也有一番事蹟。自從沛公道出昌邑,守將據城不下,只好督兵進攻。適有昌邑人彭越領了徒眾,來見沛公,沛公甚喜,即令越一同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反傷了幾百攻城兵,沛公飭令暫停,且與彭越另商他法。

  越小字為仲,向在鉅鹿澤中,捕魚為業,膂力過人,澤中少年,推為漁長。及陳勝發難,項梁繼起,海內鼎沸,相率叛秦,越黨也欲起事,勸越據地自立。獨越未肯遽發,說是兩龍方鬥,少待為佳。轉眼間又過一年,澤中有百餘少年,往從彭越,定要舉他為長,定期舉事。越辭無可辭,乃與諸少年預約,翌晨會議,後期即斬。諸少年應聲而去。到了次日,越早起待著,諸少年陸續到來,或先至,或後至,最後的竟遲至日中。越忿然作色道:「我原不欲為諸君長,諸君乃按年推立,必欲長我,應該聽我指揮。昨與諸君立約,日出會議,今已差不多日中了,違約遲來,共計有十餘人,本當一律處斬,但念人數太多,不可盡誅,只有將最後一人,斬首號令。」諸少年不待說完,便都笑說道:「何至如此!後當遵約便了。」那知越已令校長,竟將後至的少年,推出外面,剁成兩段。一面設壇祭神,懸首示眾。(也是一個殺星下凡。)諸少年始相驚畏,不敢違越。越遂招集各地散卒,得千餘人,一聞沛公過境,遂來助戰。

  沛公見昌邑難下,意欲改道進兵,與越相商。越謂改從高陽,亦無不可。沛公乃與越作別,但以後會為期,自率部兵逕往高陽。(敘彭越事,為後文封王張本。)

  高陽有一老儒,家貧落魄,無以為生,但充當里中監門吏,姓酈名食其(食音異,其音幾)。項梁等起兵楚中,嘗遣將吏過高陽,先後約數十人。酈食其問明姓氏,統以為齷齪小才,不足成事,免不得背地揶揄。旁人笑他滿口狂言,因呼為狂生。(酈之不得令終,亦由多言取禍。)至沛公到了高陽,有一麾下騎士為酈生同里子弟,與酈生素來認識,彼此相見,當然有一番扳談。酈生語騎士道:「我聞沛公性情倨傲,不肯下人,究竟是否屬實?」騎士道:「這種傳說,不為無因;但卻喜求豪俊,所過必問,如果有智士與談,倒也極表歡迎,未嘗輕視。」(沛公之所長在此。)酈生道:「照汝說來,沛公確有大略,與眾不同。我卻願與從游,汝肯為我先容否?」騎士半晌無言,酈生道:「汝疑我老不中用麼?汝可去見沛公,但言同里中有個酈生,年六十餘,身長八尺,素號大言,里人都目為狂生,他卻自謂非狂,讀書多智,能助大業呢。」騎士搖首道:「沛公最不喜儒生,遇有儒冠文士,前來求見,沛公便命他免冠,作為溺器,就是平日談論,亦常謂儒生迂腐,笑罵不休,公奈何欲以儒生名義,往說沛公?」酈生道:「汝試為我進言,我料沛公必不拒我。」

  騎士欲試酈生智識,乃逕見沛公,如酈生言。沛公也不多說,但令騎士往召。及酈生進謁時,沛公方在驛館中,踞坐床上,使兩女子洗足。酈生瞧著,故意徐進,從容至沛公前,長揖不拜。沛公仍然不動,好似未曾看見一般。酈生朗聲道:「足下引兵到此,欲助秦攻各國呢?還是與各國攻秦呢?」沛公見他儒服儒冠,已覺惹厭,並且舉動粗疏,語言唐突,不由得動了怒意,開口罵道:「豎儒!尚不知天下苦秦麼?諸侯統欲滅秦,難道我獨助秦不成!」酈生接口道:「足下果欲伐秦,為何倨見長者!試想行軍不可無謀,若慢賢傲士,還有何人再來獻計呢?」(無非戰國時說士口吻。)沛公聽了,纔命罷洗,整衣而起,延他上坐。兩下問答,酈生具述六國成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沛公很是佩服,便與商及伐秦計策。酈生道:「足下兵不滿萬,乃欲直入強秦,這真是驅羊入虎,但供虎吻罷了。據僕愚見,不如先據陳留,陳留當天下要衝,四通八達,進可戰,退可守,且城中積粟甚多,足為軍需,僕與該縣令相識有年,願往招安,倘若該令不從,請足下引兵夜攻,僕為內應,城可立下。既得陳留,然後招集人馬,進破關中,這乃是今日的上計。」沛公大悅,即請酈生先行,自率精兵繼進。

  酈生到了陳留,投刺進見,當由該令迎入。敘過幾句寒暄套話,酈生便將利害得失的關係,說了一遍,偏該令不為所動,情願與城俱亡。酈生乃改變論調,佯與縣令議守,一直談到日昃時候,縣令甚為合意,設宴相待。酈生本是酒徒,百杯不醉,那縣令飲了數大觥,卻已爛醉如泥,自去就寢,令酈生留宿署中。酈生待至夜半,竟靜悄悄的混出縣署,開了城門,放入沛公軍,復導至縣署左右。一聲鼓噪,大眾擁入,縣署中能有幾個衛隊,一古腦兒逃之夭夭。縣令尚高臥未醒,被軍士突至榻前,用刀亂砍,便即身死。當下大開城門,迎入沛公,揭榜安民,秋毫無犯。城中百姓,統皆帖服,毫無異言。沛公檢查穀倉,果然貯粟甚多,益信酈生妙算,封號廣野君。

  酈生有弟名商,頗有智勇,由酈生薦諸沛公,召為裨將,使他招募士卒,得四千人。沛公遂命他統帶,隨同西進,圍攻開封,數日未下。驀聞秦將楊熊,前來救應,沛公索性麾兵撤圍,竟去截擊楊熊。行至白馬城旁,正值楊熊到來,便即衝殺過去。熊未及防備,慌忙退軍,前隊兵馬,已傷亡多人,及退至曲遇東偏,地勢平曠,熊因就地布陣,準備交戰。沛公引兵進擊,兩陣對圓,各不相讓。正殺得難解難分,忽有一支生力軍趕到,竟向楊熊陣內,橫擊過去,把熊軍衝作兩段。熊軍前後截斷,自然潰亂,再經沛公乘勢驅殺,那裡還能支持。楊熊奪路奔走,逃入滎陽,手下各軍,傷失殆盡。惟沛公此次交兵,幸虧有人夾攻楊熊,有此大捷。正要派員道謝,來將已到面前,滾鞍下馬,向沛公低頭便拜。沛公也下馬答禮,親自扶起,當頭一瞧,乃是韓司徒張良。(突如其來,回應第十五回。)故人重聚,喜氣洋洋,當即擇地安營,共敘契闊。良自言拜別以後,與韓王成往略韓地,取他數城。可恨秦兵屢來騷擾,數城乍得乍失,不得已在潁川左右,往來出沒,作為游兵。今聞沛公過此,特來相助云云。沛公道:「君來助我,我亦當助君。且去取了潁川,再攻滎陽。」說罷,便麾動人馬,南攻潁川。

  潁川守兵,登陴抵禦,高聲辱罵。沛公大怒,親自督攻,好幾日纔得破入,盡將守兵殺死,乃復議進兵滎陽。會有探騎來報,秦將楊熊,已由秦廷遣使加誅了。沛公喜道:「楊熊已死,近地可無他患;我等且把韓地奪還,再作計較。」張良亦以為然。

  會聞趙將司馬卬,也欲渡河入關,沛公恐自己落後,乃北攻平陰,急切不能得手,改趨洛陽。洛陽頗多秦戍,攻不勝攻,因移就轘轅進軍。轘轅乃是山名,嶺路崎嶇,共計有十二曲,須要盤旋環行,故名轘轅。秦人以地勢迂險,不必扼守,遂使沛公暢行無阻。一過轘轅,勢如破竹,連下韓地十餘城。適韓王成來見沛公,沛公即令居守陽翟,自與張良等南趨陽城,奪得馬千餘頭,配充馬隊,令作前驅,直向南陽進發。南陽郡守名齮,(史失其姓。)出兵至犨縣東,攔截沛公,被沛公迎頭痛擊,齮軍大敗,走保宛城。沛公追至城下,望見城上已列守卒,不願圍攻,便從城西過兵,迤邐而去。約行數十里。張良叩馬進諫道:「公不欲攻宛,想是急欲入關,但前途險阻尚多,秦戍必眾,若不下宛城,恐滋後患,秦擊我前,宛塞我後,進退失據,豈非危迫!不如還攻宛城,掩他不備,幸得攻下,方可後顧無憂了。」沛公依議施行,復由良詳為畫策,傳令各軍遶道回宛,偃旗息鼓,夤夜疾行。靜悄悄的到了城下,天色尚是未明,便將宛城圍住,環遶三匝。布置已定,方放起號砲,響徹城中。

  南陽守齮,總道沛公已去,不至再回,樂得放心安膽,鼾睡一宵。及城外砲聲大震,方纔驚起,登城俯視,見敵軍環集如螘,嚇得魂飛天外,躊躇多時,除死外無他法,不由的悽然道:「罷!罷!」說到第二個罷字,便拔出佩劍,意欲自刎。忽後面有人急呼道:「不必,不必,死時尚早呢!」(救星來了。)齮聞言迴顧,乃是舍人陳恢,便驚問道:「君叫我不死,計將安出?」陳恢道:「沛公寬厚容人,公不如投順了他,既可免死,且可保全祿位,安定人民。」齮半晌方答道:「君言也是有理,肯為我往說否?」恢一口應承,便縋城下來,當被攻城兵拘住。恢自稱願見沛公,軍士便押至沛公座前。

  沛公問他來意,恢進說道:「僕聞楚王有約,先入關中,便可封王。今足下留攻宛城,宛城連縣數十。吏民甚眾,自知投降必死,不得不乘城固守,足下雖有精兵猛將,未必一鼓就下,反恐士卒多傷;若舍宛不攻,仍然西進,宛城必發兵追躡,足下前有秦兵,後有宛卒,方且腹背受敵,勝負難料,如何驟能進關?為足下計,最好是招降郡守,給他封爵,使得仍守宛城,通道輸糧,一面帶領宛城士卒,一同西行,將見前途各城,聞風景慕,無不開門迎降,足下自可長驅入關,毫無阻礙了。」沛公一再稱善,且語陳恢道:「我並非拒絕降人,果使郡守出降,自當給他封爵,煩君還報便了。」恢即駕回城中,報知郡守。

  郡守齮開城相迎,引導沛公入城。沛公封齮為殷侯,恢為千戶,(官名。)仍然留守宛城。隨即招集宛城人馬,引與俱西,果然沿途城邑,無不迎降。嗣是輕丹水,出胡陽,下析酈,嚴申軍禁,毋得擄掠。秦民安堵如常,統皆喜躍,(王師原宜如此。)沛公遂得直抵武關。關上非無守將,只因沛公兵長驅直進,忽然掩至,急得倉皇無措,不及徵兵,但令老弱殘卒數千人,開關迎敵,不值沛公一掃,守將抱頭竄去,好好把一座關城,讓與沛公。沛公安然入關,咸陽一夕數驚,訛言四起,人多逃亡。那陰賊險很的趙高,至此也惶急起來。(惡貫已將滿了。)

  趙高威權日重,已把二世騙入宮中,好似軟禁一般,不得過問。還恐朝上大臣,或有反對等情,因特借獻馬為名,入報二世。二世道:「丞相來獻,定是好馬,可即著人牽來。」趙高遂令從吏牽入。二世瞧著,並不是馬,乃是一鹿,便笑說道:「丞相說錯了!如何指鹿為馬。」高尚說是馬,二世不信,顧問左右,左右面面相覷,未敢發言。再經二世詰問,方有幾個大膽的待臣,直稱是鹿。不料趙高竟忿然作色,掉頭逕去。不到數日,高竟將前時說鹿的侍臣,誘出宮禁,一併拏住,硬派他一個死罪,並皆斬首。二世全然糊塗,竟不問及,一任趙高橫行不法。惟宮內的近侍,宮外的大臣,從此越畏憚趙高,沒一個稍敢違慢,自喪生命。及劉項兩路兵馬,東西並進,趙高還想瞞住二世,不使得聞。到了沛公陷入武關,遣人入白趙高,叫他趕緊投降,高方纔著急。一時想不出方法,只好詐稱有病,數日不朝。

  二世平日,全仗趙高侍側,判決政務,偏趙高連日不至,如失左右兩手,未免驚惶。日間心亂,夜間當然多夢,朦朦朧朧,見有一隻白虎,奔到駕前,竟將他左驂馬齧死,還要跳躍起來,嚇得二世狂叫一聲,頓時醒寤,心下尚突突亂跳,纔知是一個惡夢。(死兆已見。)翌日起床,越想越慌,乃召太卜入宮,令占夢兆。太卜說是涇水為祟,須由御駕親祭水神,方可禳災。(敢問他如何依附上去?)二世信為真言,遂至涇水岸旁的望夷宮,齋戒三日,然後親祭。惟二世既離開趙高,總不免有左右侍臣,報稱外間亂事,且云楚軍已入武關。二世大驚,忙使人責問趙高,叫他趕緊調兵,除滅盜賊。

  高不文不武,徒靠著一種刁計,竊攬大權,此次叫他調兵禦亂,簡直是無能為役,況且敵軍逼近,大勢已去,無論如何智勇,也難支持,高欲保全身家,想出一條賣主的法兒,意欲嫁禍二世,殺死了他,方得藉口有資,好與楚軍講和。當下召入季弟趙成,及女婿閻樂,秘密定計。(趙高閹人,如何有女,想是一個乾女婿。)成為郎中令,樂為咸陽令,是趙高最親的心腹。高因與二人密語道:「主上平日,不知弭亂,今事機危迫,乃欲加罪我家,我難道束手待斃,坐視滅門麼?現在只有先行下手,改立公子嬰。嬰性仁儉,人民悅服,或能轉危為安,也未可知。」(毒如蛇蠍,可惜也算錯了一著。)成與樂唯唯聽命。高又道:「成為內應,樂為外合,不怕大事不成!」閻樂聽了,倒反遲疑道:「宮中也有衛卒,如何進去?」高答道:「但說宮中有變,引兵捕賊,便好闖進宮門了。」樂與成受計而去。高尚恐閻樂變心,又令家奴至閻樂家,劫得樂母,引置密室,作為抵押。樂乃潛召吏卒千餘人,直抵望夷宮。

  宮門裡面,有衛令僕射守著,驀見閻樂引兵到來,忙問何事。樂竟麾令左右,先將他兩手反搒,然後開口叱責道:「宮中有賊,汝等尚佯作不知麼?」衛令道:「宮外都有衛隊駐紮,日夜梭巡,那裡來的劇賊,擅敢入宮!」樂怒道:「汝尚敢強辯麼?」說著,便順手一刀,把衛令梟了首級,隨即昂然直入,飭令吏卒射箭,且射且進。內有侍衛郎官,及閹人僕役,多半驚竄,剩下幾個膽力稍壯的衛士,向前格鬥,畢竟寡不敵眾,統皆殺死。趙成復自內趨出,招呼閻樂,同入內殿,樂尚放箭示威,貫入二世坐帳。二世驚起,急呼左右護駕,左右反向外逃去,嚇得二世莫名其妙,轉身跑入臥室。回顧左右,只有太監一人隨著,因急問道:「汝何不預先告我,今將奈何!」太監道:「臣不敢言,尚得偷生至今,否則,早已身死了!」

  答語未完,閻樂已經追入,厲聲語二世道:「足下驕恣不道,濫殺無辜,天下已共叛足下,請足下速自為計!」二世道:「汝由何人差來?」閻樂答出丞相二字。二世又道:「丞相可得一見否?」閻樂連稱不可。二世道:「據丞相意見,料必欲我退位,我願得一郡為王,不敢再稱皇帝,可好麼?」閻樂不許。二世又道:「既不許我為王,就做一個萬戶侯罷!」樂又不許。二世嗚咽道:「願丞相放我一條生路,與妻子同為黔首。」樂瞋目道:「臣奉丞相命,為天下誅足下,足下多言無益,臣不敢回報。」說著,麾兵向前,欲弒二世。二世料不可免,便橫著心腸,拔劍自刎。總計在位三年,年二十三歲。小子有詩歎道:

    虎父由來多犬兒,況兼閹禍早留貽;望夷求免終難免,為問祖龍知不知。

  閻樂既弒死二世,當即返報趙高。欲知趙高後事,且至下回表明。

  (沛公素不喜儒,乃獨能禮遇酈生,雖由酈生之語足動入,則沛之甘捐己見,易倨為恭,實非常人所可及。厥後從張良之計,用陳恢之言,何一非舍己從人,虛心翕受乎!古來大有為之君,非必真智勇絕倫,但能從善如登,未有不成厥功者,沛公其前師也。彼趙高窮凶極惡,玩二世於股掌之上,至於敵軍入境,不惜賣二世以保身家,逆謀弒主,橫尸宮中,此為有史以來,宦官逞凶之首例。漢唐不察,復循覆轍,何其愚耶!顧不有二世父子,何有趙高。始皇貽之,二世受之,一趙高已足亡秦,劉項其次焉者也。)

  ※※※

第十九回 誅逆閹難延秦祚 坑降卒直入函關

  卻說閻樂返報趙高,高聞二世已死,自然大喜,立即趨入宮中,搶得傳國玉璽,懸挂身上。本想自己篡位,因恐中外不服,且將公子嬰抬舉上去!俟與楚軍講定和議,再作後圖。主見已定,乃召集一班朝臣,及宗室公子,當眾曉示道:「二世不肯從諫,恣行暴虐,天下離叛,人人怨憤,今日已自刎了。公子嬰仁厚得眾,應該嗣位。惟我秦本一王國,自始皇統馭天下,乃稱皇帝,現在六國復興,海內分裂,秦地比前益小,不應空沿帝號,可仍照前稱王為是。」大眾聞言,心中統皆反對,因為積威所制,未敢異議,只好勉強作答,聽憑裁奪。趙高便令子嬰齋戒,擇日廟見,行受璽禮。一面收拾二世屍首,視作尋常百姓一般,草草棺殮,稿葬杜南宜春苑中。(三年皇帝,求生不得,死且不許服袞冕,也覺可憐!)

  公子嬰雖被推立,自思趙高弒主,大逆不道,倘非設法加誅,將來必致篡位。旁顧大臣公子,無一可與同謀,只有膝下二兒,係是親生骨肉,不妨密商。乃喚入與語道:「趙高敢弒二世,豈尚畏我!不過布置未妥,暫借我做個傀儡,徐圖廢立。我不先殺趙高,趙高必且殺我了。」二子聽著,不禁泣下。

  正密議間,忽有一人踉蹌趨入道:「可恨丞相趙高,遣使往楚營求和,將要大殺宗室,自稱為王,與楚軍平分關中了。」子嬰一瞧,乃是心腹太監韓談,可與密商,因低聲囑咐道:「我原料他不懷好意,今使我齋戒數日,入廟告祖,明明是欲就廟中殺我,我當託病不行,免遭毒手。」韓談答道:「公子但言有病,尚非善策。」子嬰道:「我若不去告廟,高必自行來請,汝可與我二子,先伏兩旁,俟他進見,突出刺高,大患便可永除了。」談欣然領命。與子嬰二子預先準備,專等趙高進來,一同下手。

  高正遣人詣沛公營,欲分王關中,偏沛公不肯允許,叱還高使。高不得逞計,且恐人心益散,急欲子嬰告廟,鎮定一時,因此定了日期,派人往報子嬰,子嬰並不推辭,屆期這一日,高先至廟中,待了多時,竟不見子嬰到來。一再差人催促,回稱公子有疾,不能親臨。高憤然道:「今日何日,尚好不至麼?我當親往速駕。」(今日是汝死期,汝尚不知麼?)說畢,即匆匆馳赴齋宮。下馬入門,遙見子嬰伏案假寐,便大聲呼道:「公子今已為王,速宜入廟告祖,奈何不行!」道言未絕,兩旁趨出三人,持刃至前,喝聲弒君亂賊,還敢胡言!趙高不及答話,已被韓談手起刀落,砍倒地上,再經子嬰二子,雙刃並舉,連下二刀,當即送命。(也有此日。)子嬰見趙高已誅,亟召群臣入宮,指示高屍,歷數罪惡。群臣爭頌子嬰英明,且言高死不足蔽辜,應夷三族。(從前何皆無言?)子嬰點首,便令衛隊往捕趙高家屬,並及趙成、閻樂一併拿到,俱處死刑,於是往告祖廟,嗣登大位,徵兵遣將,往守嶢關。

  探報至沛公營,具述底細,公即欲引兵進擊。張良進言道:「秦兵尚強,未可輕攻。良聞守關秦將,係一屠家子,必然貪利,願公暫留營中,但使人齎著金寶,往啗秦將,一面就嶢關四近,登山張旗,作為疑兵,秦將內貪重賂,外怯強兵,還有甚麼不降?」沛公依議施行,命酈食其齎寶入關,招誘秦將。且撥部兵數千,悄悄上山,遍列旗幟。秦將登關東望,但見高低上下,統是楚幟豎著,不由得膽裂心寒。可巧酈生叩關入見,送上多珍,引得秦將心花怒開,看一樣,愛一樣,便問沛公何故厚遺?酈生道:「沛公素仰大名,所以備物致意,通告將軍,將軍試想事至今日,秦朝尚能長存麼?將軍若孤守關中,願為秦死,沛公有精兵數十萬,當與將軍相見。惟聞將軍明察事機,孰知利害,所以先禮後攻,敢請將軍明示!」秦將不待聽畢,便已一口應承,願與沛公連和,同攻咸陽。(所謂利令智昏。)

  酈生當即告別,還報沛公。沛公甚喜,復欲令酈生入關訂約,旁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沛公把頭迴顧,就是前日獻計的張良。不覺動了疑心,問為何意?(我亦要疑。)張良道:「這不過秦將一人,貪利輕諾,料他部下未必盡從。我若驟與連和,入關同行,萬一彼眾生變,潛襲我軍,可危孰甚!最好是乘他不備,即日掩擊,定獲全勝。」(是從假途滅虢的遺計變化出來。)沛公連聲稱善,便令部將周勃,引步兵潛踰蕢山,繞出嶢關後面,逕襲秦營。秦將方以為酈生去後,必來續約,安心待著。猛聽得一聲喊起,即有許多敵兵,從營後殺來,秦兵茫無頭緒,還道是做夢一般,紛紛驚潰。秦將不識何因,親至營後察看,不防一大將持刀突入,直至面前,刀光閃處,已把秦將劈開頭顱,腦漿迸流,死於非命。(實是該死!)

  這大將就是周勃,勃係沛邑貧民,少時學織蠶箔,賺錢餬口、又因他善能吹簫,常往喪家充役,列入樂工。既而漸屆壯年,身長力大,學習弓馬,無不具精。沛令聞他技勇,引為中涓。(官名。)及沛公起兵入城,勃即投效麾下,戰必先驅,所向有功。沛公為碭郡長,拜勃為虎賁令,及隨軍西嚮,尤多戰績。至是復殺死秦將,踏平秦營,關上守卒,亦皆遁去。沛公又引軍入關,接應周勃,追殺秦兵。到了藍田縣南境,遇有戍將攔截,便痛擊一陣。戍將大敗,逃回咸陽。嗣是沿途無阻,直抵灞上。

  是年適為夏正十月間,秦王子嬰沿秦舊例,方在改元,交相慶賀(是年為漢元年,故特提明)。不意敗將潰兵,陸續逃回,報稱沛公軍已逼都下。子嬰聞報,惶急失措,忙集大臣計議。好多時來了三五人,統皆束手無策,莫敢發言。子嬰越加焦灼,俄有軍書遞入,取過一閱,乃是沛公招降書。子嬰想了一會,既不能戰,又不能守,只好依書出降,乃駕著素車,乘著白馬,用帶套頸,捧著傳國玉璽,流淚出城,至軹道旁,守候沛公。沛公領著全軍,整隊馳入,戈鋋並耀,徒御無驚。既至子嬰面前,子嬰不得不屈膝就跪,俯首請降。(始皇子孫,出醜至此,當是始皇在日百思不到。)沛公接了玉璽,命他起身,偕入咸陽,眾將中或請殺子嬰,免滋後患,沛公道:「懷王遣我入秦,正因我寬容大度,不為已甚,況人已投降,還要殺他,也是不祥。君等幸勿多言!」說著,遂召過屬吏,叫他看管子嬰,自率將佐入殿去了。總計子嬰為王,只有四十六日,便把秦室江山,雙手奉獻。這並非子嬰誤國,實由始皇二世,造孽太深,所以有此慘象呢。(評斷的確。)話休敘煩。

  且說沛公既入殿中,與眾休息,將士等乘隙取財,各去打開府庫,攜出金銀寶貝,大家分用。獨蕭何自往丞相府,特覓秦朝圖籍一併收藏,好待日後檢查,得知海內情形,凡關塞險要,戶口多寡等事,都可按圖尋索,一目了然。這就是蕭何特別精細,與他人不同。(不愧為佐漢元勛。)沛公也趁著閑暇,入宮探視,但見雕樓畫棟,曲榭迴廊,一步步的引人入勝,一層層的換樣生新;到了內外便殿,端的是規模宏麗,構築精工,所有花花色色的帷帳,奇奇怪怪的珍玩,羅列四圍,目不勝睹。最可憐的是一班美人兒,嬌怯怯的前來迎接,有的是蛾眉半蹙,有的是蝤領低垂,有的是粉臉生紅,有的是雲鬟嚲翠,有的是帶雨海棠,盈盈欲淚,有的是迎風楊柳,裊裊生姿,沛公左顧右盼,不禁惹動那好色心腸,一面傳諭免禮,一面步入正寢,將身坐定,好多時不見出來。

  突有一將趨入道:「沛公欲有天下呢?還是做個富家翁,便算滿志呢!」沛公看是樊噲。默然不答,但獃獃的坐著。(痴了。)噲又道:「沛公一入秦宮,難道就受迷不成!試看秦宮有此奢麗,所以致亡,沛公何需此物,請速還軍霸上,毋留宮中!」沛公仍然不動,徐徐答道:「我自覺困倦,今夕便在此一宿罷!」(看中一班美人了。)噲不覺動惱,又恐出言唐突,反致觸怒,便轉身趨出,去尋那智士張良。可巧張良進來,即與語沛公情形,浼他進諫,良點頭逕入,與沛公說道:「秦為無道,故公得至此,公為天下除殘去暴,首宜反秦敝政,力與更新。今始入秦都,便想居此為樂,恐昨日秦亡,明日公亡,何苦為了一時安佚,自敗垂成?古人有言: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願公聽樊噲,勿自取禍。」

  沛公聽了良言,倒也幡然自悟,起身趨出,(幸有此爾。)封府庫,閉宮室,竟回霸上,召集父老豪傑,慨然與語道:「父老苦秦苛法,不為不久,誹謗受族誅,偶語便棄市,使諸父老痛苦至今,如何得為民上?今我奉懷王命令,伐暴救民,懷王曾有約語,先入秦關,便可稱王。今我已入關中,當為秦王,從此與諸父老等約法三章:殺人處死,傷人及盜抵罪外,如亡秦苛法,一律除去,凡官吏人民,統可安枕,不必驚惶,我所以還軍霸上,不過待別軍到來,共定約束,餘無他意。」父老豪傑,當然心喜,拜謝而去。沛公即傳令大小三軍,不得騷擾居民,違令立斬。又使人會同秦吏,安撫郡縣,秦民歡欣鼓舞,惟恐沛公不為秦王。沛公因在霸上駐紮,聽候項羽消息。

  項羽自收服章邯,由東入西,行至新安,驀聞秦兵有謀變消息,又惹動項羽一片殺機。原來秦朝盛時,各處吏卒,徵調入都,往往為秦兵所虐待。此次聯同項羽,戰勝攻取,做了上手,那秦兵反為降虜,自然受著報復,被他凌辱。秦兵遂私相告語道:「章將軍無端投楚,教我等一同歸降,我等被他哄騙,自入羅網?充做各國奴隸。如楚軍得乘勝入關,我等尚得一見骨肉,死也甘心;否則,各國吏卒,把我等擄抗東歸,秦必殺我父母妻子,奈何奈何!」這種議論,漸漸的傳到各國軍中,各國軍將,便去告知項羽。項羽道:「我自有計!」說著,即召英布、蒲將軍入帳,與他面語道:「秦兵雖然投降,聞他私下謀議,心甚不服,若我軍到了秦關,降兵不肯聽我號令,猝然生變,作為內應,我軍尚能生還麼?看來只有先行下手,夤夜圍擊,把他一併殺死,只留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同他入秦,方可無虞。」(一語殺死二十萬人,羽心何毒!)

  英布、蒲將軍,受了面命,就去預備妥當,待到夜半,趁著月色無光,引兵出營,往襲降兵。降兵在新安城南,靠山立寨,沉沉夜睡。英布指麾部眾,把他三面圍住,單留後面山路,故意縱他逃走。又分兵與蒲將軍,令他上山伏著,待有秦兵入山,便用矢石拋發,不使遺留。蒲將軍分頭自去,英布與兵士休息片時,大約蒲將軍已可上山,乃驅動兵士,破營直入。降兵方纔驚起,睡眼糢糊,不知外兵從何處殺到,就是司馬欣亦未知秘計,慌忙出來,兜頭遇著英布,英布道:「君為全營統領,奈何營中謀變,尚安然睡著哩!虧得我軍已偵破逆謀,前來勦殺,君可速往項上將營,自去聲辯,免得連坐呢。」司馬欣中了布計,急覓得一馬將身躍上,加鞭逕去。英布放出司馬欣,便將營門堵住,秦兵逃出一個,殺死一個,逃出兩個,殺死一雙。可憐秦兵前無去路,只得向後逃生,後面都是山谷,七高八低,就是日間行走,也防失足,況且天色又暗,心內又急,忙不擇路,多半墮入谷中。忽見山上火炬齊明,還道是遇著救星,誰知卻是催命使,或放箭,或擲石,一班逃兵,不受箭傷,就遭石壓。到了雞聲遠起,曙色微明,二十萬人,已經死完,簡直是一個不留了!(慘乎不慘!)

  英布、蒲將軍,坑盡降兵,返報項羽。項羽早已接見司馬欣,好言慰諭。留置本營,自己坐待消息。及兩將覆命,纔得放心進兵,拔營西指。途中已無秦壘,如入無人之境,一口氣跑至函谷關,關門卻是緊閉,上面列著守卒,也是楚軍,只隨風蕩漾的旗幟,當中都有劉字寫著。羽在途中,已微聞沛公入關音信,至此見有劉字旗幟,越覺心中著忙,便仰呼守卒道:「汝等替何人守關?」守卒答道:「奉沛公令,在此守著。」羽復道:「沛公已入咸陽否?」守卒又答道:「沛公早破咸陽,現在霸上駐紮。」羽急說道:「我率大軍前來,汝等快快開關,使我入見沛公。」守卒道:「沛公有命,無論何軍,不准放入!」羽大怒道:「劉季無禮,竟敢拒我麼?」便令英布等努力攻關,自在後面監督,退後立斬。英布等揮兵猛攻,沿關駕起雲梯,冒險上登。守兵不過數千,顧左失右,顧右失左,如何禁遏得住。不到一日,便被英布等躍發關上,殺散守兵,隨即開關迎入項羽,進至戲地。

  時已天暮,就在戲地西首,紮下營盤。這地方叫作鴻門,羽在營中設宴,大饗士卒,且與將佐商議,對付沛公。有主張決裂的,有主張從緩的,羽亦不能無疑,忽來了一個使人,說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有機密事傳報。羽即召他入帳,那人上前跪稟,謂由曹無傷差來,羽問為何事?那人道:「沛公欲王關中,用秦子嬰為相,秦宮府中一切珍寶,都想據為己有了。」羽不禁躍起,拍案大罵道:「可恨劉邦,目無他人,我明日定要滅他!」范增在旁進言道:「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秦關,聞他不取財物,不近婦女,先後若出兩人,這定是具有大志,不可小覷!且增已令望氣人士,遙觀彼營,據言營上有龍虎形,疊成五采,就是天子氣。若此時不除,還當了得,請將軍號令將士,急擊勿失!」(增既知有天子氣,應該捨此就彼,纔算智士,奈何尚欲逆天行事呢?)羽悍然道:「我破一劉邦,如摧枯朽,有何難處!今日大眾飲至,時又昏夜,且讓他活著一宵,明晨進擊便了。」說罷,遣回來使,囑他還報曹無傷,明日進兵,請作內應,來使應聲自去。

  看官聽說!項羽有眾四十萬,號稱百萬,氣焰無比。沛公只有兵十萬人,比那項羽部下,四成中僅得一成。並且鴻門霸上,相距止四十里,又沒有甚麼險阻,羽兵一發即至,如何遮攔?眼見得一強一弱,一眾一寡,沛公生死關頭,就在旦夕間了。那知人有千算,天教一算,天意已屬沛公,當然有救星出現。化險為夷。小子有詩詠道:

    到底天心是好生,雲龍獨護沛公營;任他亞父多謀算,怎及蒼穹視聽明?

  欲知何人往救沛公,下文自當說明。

  (子嬰不動聲色,能誅趙高,未始非英明主;假使秦尚可為,子嬰得在位數年,興和除害,救衰起弊,則秦亦不至遽。然如始皇之暴虐,二世之愚頑,豈尚得傳諸久遠?子嬰不幸為始皇之孫,賢而失位,且為項羽所殺,祖宗不善,貽禍子孫,報應其果不爽歟!項羽以暴易暴,坑死秦降卒二十萬人,無道若此,寧能久存?沛公雖弱,獨能除暴救民,約法三章,且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一變至道,天命攸歸,項羽豈能加害乎?范增於項羽之暴,並不進諫,且激項羽之怒,欲害沛公。人謂其智,吾謂其愚。如增者何足道焉!)

  ※※※

第二十回 宴鴻門張樊保駕 焚秦宮關陝成墟

  卻說項羽有個叔父,叫做項伯,為楚左尹。他在秦朝時候,因怒殺人,自知不免死罪,逃往下邳,幸虧遇著張良,與他同病相憐,引同居處,方得避禍。嗣是記念舊恩,常欲圖報。時正在項羽營中,聞知范增計策,不免為張良擔憂。暗思沛公被攻,與我無涉,惟張良跟著沛公,一同受禍,豈不可惜!當下乘夜出營,單騎加鞭,直至沛公營前,求見張良。好在沛公營內,聞得項羽入關,駐紮鴻門,也恐他夜來襲擊,所以格外戒嚴,不敢安睡。張良也憑燭坐著,聽說項伯來會,料有密事,急忙出迎。項伯入見張良,即與悄語道:「快走快走!明日便要遇禍了!」良驚問原委,由項伯略述軍情。良沉吟道:「我不能急走!」項伯道:「同死何益,不如隨我去罷!」良又道:「我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難,我背地私逃,就是不義。君且少坐,待我報知沛公,再定行止。」說著,抽身便去,項伯禁止不住,又未便擅歸,只好候著。

  張良匆匆入沛公營,可巧沛公亦尚未寢,即向沛公說道:「明日項羽要來攻營了!」沛公愕然道:「我與項羽並無讎隙,如何就來攻我?」良答道:「何人勸公守函谷關?」沛公道:「鯫生前來語我!(鯫生即小生,或謂姓鯫。)謂當派兵守關,毋納諸侯,方可據秦稱王。我乃依議照行,莫非我誤聽了麼?」(自知有誤,便是聰明。)良便問道:「公自料部下士卒,能敵項羽否?」沛公徐說道:「只怕未必。」良接口道:「我軍只十萬人,羽軍卻有四十萬,如何敵得!今幸項伯到此,邀良同去,良怎敢負公,不得不報。」沛公頓足道:「今且奈何?」良又道:「看來只好情懇項伯,叫他轉告項羽,只說公未嘗相拒,不過守關防盜,請勿誤會。項伯乃是羽叔,當可止住羽軍。」沛公道:「君與項伯何時相識?」良答道:「項伯嘗殺人坐罪,由良救活,今遇著急難,故來告良。」沛公道:「比君少長如何?」良答言項伯年長。沛公道:「君快與我呼入項伯,我願以兄禮相事。如能代為轉圜,決不負德!」

  良乃出招項伯,邀他同見沛公。項伯道:「這卻未便。我來報君,乃是私情,怎得逕見沛公?」良急說道:「君救沛公,不啻救良,況天下未定,劉項二家,如何自相殘殺?他日兩敗俱傷,與君亦屬不利,故特邀君入商,共議和平。」(娓娓動人。)項伯尚要推辭,再經良苦勸數語,方偕良入見沛公。沛公整衣出迎,延他上坐,一面令軍役擺出酒肴,款待項伯,自與良殷勤把盞,陪坐一旁,酒至數巡,沛公開言道:「我入關後,秋毫不敢私取,封府庫,錄吏民,專待項將軍到來。只因盜賊未靖,擅自出入,所以遣吏守關,不敢少忽,何嘗是拒絕將軍?願足下代為傳述,但言我日夜望駕,始終懷德,決無二心。」項伯道:「君既見委,如何進言,自當代達。」張良見項伯語尚支吾,又想出一法,問項伯有子幾人,有女幾人?(想入非非。)項伯一一具答,良乘間說道:「沛公亦有子女數人,好與伯結為姻好。」沛公畢竟心靈,連忙承認下去。項伯尚是遲疑,託詞不敢攀援,良笑說道:「劉項二家,情同兄弟,前曾約與伐秦,今得入咸陽,大事已定,結為婚姻,正是相當,何必多辭!」(好一個撮合山。)沛公聞言遽起,奉觴稱壽,遞與項伯,項伯不好不飲,飲盡一觴,也酌酒相酬。良待沛公飲訖,即從旁笑談道:「杯酒為盟,一言已定,他日二姓諧歡,良亦得叨陪喜席。」項伯、沛公,亦皆歡洽異常,彼此又飲了數杯。項伯起身道:「夜已深了,應即告辭。」沛公復申說前言,項伯道:「我回去即當轉告,惟明日早起,公不可不來相見!」沛公許諾,親送項伯出營。

  項伯上馬急馳,返入本營,差不多有三四更天氣了。營中多已就寢,及趨入中軍,見項羽還是未睡,因即進見。羽問道:「叔父何來?」項伯道:「我有一故友張良,前曾救我生命,現投劉季麾下,我恐明日往攻,破滅劉季,良亦難保,因此往與一言,邀他來降。」項羽素來性急,即張目問道:「張良已來了麼?」項伯道:「良非不欲來降,只因沛公入關,未嘗有負將軍,今將軍反欲加攻,良謂將軍未合情理,所以不敢輕投,竊恐將軍此舉,未免有失人心了。」羽憤然道:「劉季乘關拒我,怎得說是不負?」項伯道:「沛公若不先破關中,將軍亦未能驟入,今人有大功,反欲加擊,豈非不義!況沛公守關,全為防備盜賊起見,他卻財物不敢取,婦女不敢幸,府庫宮室,一律封鎖,專待將軍入關,商同處置,就是降王子嬰,也未嘗擅自發落。如此厚意,還要遭擊,豈不令人失望麼?」(力為沛公解說,全是張良之力。)羽遲了半晌,方答說道:「據叔父意見,莫非不擊為是?」項伯道:「明日沛公當來謝罪,不如好為看待,藉結人心。」羽點頭稱是。項伯方纔退出,略睡片刻,便即天曉。

  營中將士,都已起來,喫過早餐,專候項羽命令,往擊沛公。不料羽令未下,沛公卻帶了張良、樊噲等人,乘車前來。到了營前,即下車立住,先遣軍弁通名求謁。守營兵士,入內通報,項羽即傳請相見,沛公等走入營門,見兩旁甲士環列,戈戟森嚴,遶成一團殺氣,不由的忐忑不安。獨張良神色自若,引著沛公,徐步進去。既至中軍營帳,始讓沛公前行,留樊噲守候帳外,自隨沛公趨入。項羽高坐帳中,左立項伯,右立范增,待沛公已到座前。纔把身子微動,總算是迓客的禮儀。沛公身入虎口,不能不格外謙恭,便向羽下拜道:「邦未知將軍入關,致失迎謁,今特踵門謝罪!」羽冷笑道:「沛公亦自知罪麼?」沛公道:「邦與將軍,同約攻秦,將軍戰河北,邦戰河南,雖是兩路分兵,邦卻遙仗將軍虎威,得先入關破秦。為念秦法暴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立。除苛禁,但與民約法三章,此外毫無更改,靜待將軍主持,將軍不先示邦,說明入關期間,邦如何得知?只好派兵守關,嚴備盜賊。今日幸見將軍,使邦得明心跡,尚復何恨?惟聞有小人進讒,使將軍與邦有隙,這真是出人意外,還求將軍明察!」(這一席話,想是張良教他。)

  項羽本是個粗豪人物,胸無城府,喜怒靡常,一聞沛公語語有理,與項伯所說略同,反覺自己薄情,錯恨沛公。因即起身下座,握沛公手,和顏直告道:「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來說,否則籍何至如此!」沛公復婉言申辯,說得項羽躁釋矜平,歡暱如舊,便請沛公坐下客位。張良亦謁過項羽,侍立沛公身旁。羽在主位坐定,命具酒肴相待,纔閱片時,已將筵宴陳列,由羽邀沛公入席。沛公北嚮,羽與項伯東嚮,范增南嚮,各就位次坐定。張良西嚮侍坐,帳外奏起軍樂,大吹大打,侑觴勸酒。沛公素來善飲,至此卻提心弔膽,不敢多喝。羽卻真情相勸,屢與沛公賭酒,你一杯,我一觥。正在高興得很,遍范增欲害沛公,屢舉身上所佩玉玦,目示項羽。一連三次,羽全然不睬,儘管喝酒。增不禁著急,托詞趨出,召過項羽從弟項莊,私下與語道:「我主外似剛強,內實柔懦,沛公自來送死,偏不忍殺他。我已三舉玉玦,不見我主理會,此機一失,後患無窮。汝可入內敬酒,借著舞劍為名,刺殺沛公,我輩纔得安枕了!」(何苦逞刁。)

  項莊聽罷遂撩衣大步,闖至筵前。先與沛公斟酒,然後進說道:「軍中樂不足觀,莊願舞劍一回,聊助雅興。」羽也不加阻,一任項莊自舞。莊執劍在手,運動掌腕,往來盤旋。良見莊所執劍鋒,近向沛公,慌忙顧視項伯。項伯已知良意,也起座出席道:「劍須對舞方佳。」說著,即拔劍出鞘,與莊並舞,一個是要害死沛公,一個是要保護沛公,沛公身旁,全仗項伯一人擋住,不使項莊得近,因此沛公不致受傷。但沛公已驚慌得很,面色或紅或白,一刻數變。張良瞧著,亦替沛公著急,即托故趨出帳外。見樊噲正在探望,便與語道:「項莊在席間舞劍,看他意思,欲害沛公。」噲躍起道:「依此說來,事已萬急了!待我入救罷!」張良點首。噲左手持盾,右手持劍,闖將進去。帳前衛士,看了樊噲形狀,還道他要去動武,當然出來攔住。噲本來力大,再加此時拼出性命,不管甚麼利害,但向前亂撞亂推,格倒衛士數人,得了一條走路,竟至席前,怒髮上衝,瞋目欲裂。項莊項伯,見有壯士突至,都停住了劍,呆呆望著。項羽倒也一驚,便問噲道:「汝是何人?」噲正要答言,張良已搶步趨入,代噲答道:「這是沛公參乘樊噲。」項羽隨口贊道:「好一個壯士!可賜他卮酒彘肩。」左右聞命,便取過好酒一斗,生豬蹄一隻,遙與樊噲。噲橫盾接酒,一口渴乾,復用刀切肉,隨切隨食,頃刻亦盡。(屠狗英雄,自然能食生肉。)乃向羽拱手稱謝。項羽復問道:「可能再飲否?」噲朗聲答道:「臣死且不避,卮酒何足辭!」羽又問道:「汝欲為誰致死?」噲正色道:「秦為無道,諸侯皆叛,懷王與諸將立約,先入秦關,便可稱王。今沛公首入咸陽,未稱王號,獨在霸上駐紮,風餐露宿,留待將軍,將軍不察,乃聽信小人,欲殺功首,這與暴秦何異?臣竊為將軍不取呢!惟臣未奉傳宣,遽敢突入,雖為沛公訴枉而來,究竟是冒瀆尊嚴,有干禁令,臣所以謂死且不避,還請將軍鑒原!」羽無言可答,只好默然。

  張良又目視沛公,沛公徐起,偽說如廁,且叱樊噲出外,不必在此絮聒。噲因即隨同出帳。既至帳外,張良也即出來,勸沛公速回霸上,勿再停留。沛公道:「我未曾辭別,怎得遽去?」張良道:「項羽已有醉意,不及顧慮。公此時不走,尚待何時?良願代公告辭。惟公隨身帶有禮物,請取出數件,留作贈品便了。」沛公乃取出白璧一雙,玉斗一雙,交與張良,自己另乘一馬,帶了樊噲,及隨員三人,改從間道行走,馳回霸上。獨張良一人留著,遲遲步入,再見項羽。(真好大膽。)羽據席坐著,但覺得醉眼朦朧,似寐非寐,好一歇方纔旁顧道:「沛公到何處去了?如何許久不回!」(他已去遠,不勞費心。)良故意不答。項羽因使都尉陳平,出尋沛公。既而陳平入報,謂沛公車從尚在,只沛公不見下落。羽乃問張良道:「沛公如何他去?」良答道:「沛公不勝酒力,未能面辭,謹使良奉上白璧一雙,恭獻將軍,還有玉斗一雙,敬獻范將軍!」說等,即將白璧玉斗取出,分頭獻上。項羽瞧著一雙白璧,確是光瑩奪目,毫無瘢點,不由的心愛起來,便即取置席上,且顧問張良道:「沛公現在何處?」良直說道:「沛公自恐失儀,致被將軍督責,現已脫身早去。此時已可還營了!」羽愕問道:「為何不告而去?」良又道:「將軍與沛公情同兄弟,諒不致加害沛公;惟將軍部下,或與沛公有隙,想將沛公殺害,嫁禍將軍。將軍今日,初入咸陽,正應推誠待人,下慰物望,為何要疑忌沛公,陰謀設計?沛公若死,天下必譏議將軍,將軍坐受惡名,諸侯樂得獨立。譬下卞莊刺虎,一計兩傷,沛公不便明言,只好脫身避禍,靜待將軍自悟。將軍英武天縱,一經返省,自然了解,豈尚至責備沛公麼?」(好似為項羽畫策,妙甚。)

  項羽躁急多疑,聽了張良說話,反致疑及范增,向他注視。增因計不得行,已是說不出的懊惱,再見項羽顧視,料他起了疑心,禁不住怒上加怒,氣上加氣,略即取過玉斗,擲置地上,拔劍所破,且目視項莊,恨恨說道:「唉!豎子不足與謀!將來奪項王天下,必是沛公,我等將盡為所虜哩!」項羽見增動怒,不欲與較,起身拂袖,向內竟入。范增等也即趨出,只項伯、張良,相顧微笑,徐徐引退。到了營外,良謝過項伯,召集隨從人員,一逕回去。是時沛公早回霸上,喚過左司馬曹無傷,責他賣主求榮,罪在不赦。無傷不能抵賴,垂首無言,當被沛公喝令推出,梟首正法。待張良還營報聞,沛公喜懼交併,且再駐紮霸上,徐作計較。

  過了數日,項羽自鴻門入咸陽,屠戮居民,殺死秦降王子嬰,及秦室宗族,所有秦宮婦女。秦庫貨幣,一古腦兒劫取出來,自己收納一半,餘多分給將士。最可怪的是將咸陽宮室,付諸一炬,無論什麼信宮極廟,及三百餘里的阿房宮,統共做了一箇火堆。今日燒這處,明日燒那處,煙焰蔽天,連宵不絕,一直過了三個月,方纔燒完。可憐秦朝數十年的經營,數萬人的構造,數萬萬的費用,都成了眼前泡影,夢裡空花!(秦固無謂,項羽尤覺無謂。)羽又令兵士三十萬名,至驪山掘始皇墓,收取壙內貨物,輸運入都,足足搬了一月。只剩下一堆枯骨,聽他拋露,此外搜括淨盡,毫不遺留。(厚葬何益。)本來咸陽四近,是個庶富地方,迭經秦祖秦宗,創造顯庸,備極繁盛。此次來了一個項羽,竟把他全體殘破,弄得流離滿目,荒穢盈途。羽為了一時意氣,任意妄行,及見咸陽已成墟落,也覺沒趣,不願久居,便欲引眾東歸。適有韓生入見,勸羽留都關中,且向羽說道:「關中阻山帶河,四塞險阻,地質肥驍,真是天府雄國,若就此定都,便好造成霸業了。」羽搖首道:「富貴不歸故鄉,好似衣錦夜行,何人知曉?我已決計東歸哩!」韓生趨出,顧語他人道:「我聞里諺有言,楚人沐猴而冠,今日果然相驗,纔知此言不虛了。」那知為了這語,竟有人傳報項羽,羽即命將韓生拏到,剝去衣服,擲入油鍋,用了烹燔的方法,把韓生炙成燒烤。看官試想,慘不慘呢!(羽之暴且過亡秦。)

  羽既烹韓生,便想起程,轉思沛公尚在霸上,我若一走,他便名正言順的做了秦王,如何使得?看來不如報知懷王,請他改過前約,方好將沛公調徙遠方,杜絕後患。於是派使東往,囑他密請懷王,毋如前約。待使人去後,眼巴巴的望著覆報,好容易盼到回音,乃是懷王不肯食言,仍將如約二字,作了覆書。羽頓時動惱,召集諸將與議道:「天下方亂,四方兵起,我項家世為楚將,所以權立楚後,仗義伐秦。但百戰經營,全出我叔姪兩人,及將相諸君勞力。懷王不過一個牧豎,由我叔父擁立,暫畀虛名,毫無功業,怎得自出主見,分封王侯?今我不廢懷王,也算是始終盡道,若諸君披堅執銳,勞苦三年,怎得不論功行賞,裂土分封?諸君可與我同意否?」諸將皆畏項羽,且各有王侯希望,當然齊聲答應,各無異詞。項羽又道:「懷王究係我主子,應該尊他帝號,我等方可為王為侯。」(何必尊牧兒為帝,不如廢去了他,較為直捷。)眾又同聲稱是。羽遂決稱懷王為義帝,另將有功將士,按次加封。惟第一個分封出去,已覺有些為難,先不免躊躇起來。正是:

    隻手難遮天下目,分封要費箇中思。

  畢竟項羽欲封何人,須待躊躇,小子且暫停一停,俟至下回發表。

  (沛公身入鴻門,為生平罕有之危機,項羽令焚秦宮,為史冊罕有之大火,於此見劉、項之成敗,即定楚漢之興亡。鴻門一宴,沛公已在項氏掌握,取而殺之,反手事耳。乃有項伯為之救護,有張良、樊噲為之扶持,卒使項羽不能逞其勇,范增不能施其智,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天不欲死沛公,羽與增安得而殺之?若羽之焚秦宮,愚頑實甚。秦宮之大,千古無兩,材料無不值錢,散給民生,正足嘉惠黎庶,焚之果何為者?武王滅紂,不聞舉紂宮而盡焚之,越王沼吳,又不聞舉吳臺而盡焚之,羽果何心,付諸一炬?甚且殺子嬰,屠咸陽,掘始皇塚,烹韓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安往而不敗亡耶?秦之罪上通於天,羽且過之,故秦尚能傳至二世,而羽獨及身而亡。)

  ※※※

第二十一回 燒棧道張良定謀 築郊壇韓信拜將

  卻說項羽欲分封諸將,想了多時,自己不能決定,只好仍請范增商議。范增雖為了鴻門一役,有些懊惱,但總不忍遽去,尚為項氏效忠。(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增何不三復斯言,潔身早去。)既聞項羽召請,便即入帳相見。項羽與增密議道:「我欲按功加封,別人都不難處置,只有劉季一人,封他何處,請君為我一決!」增答道:「將軍不殺劉季,實是錯著,今日又把他加封,是更留遺患了。」項羽道:「他未嘗有罪,無故殺他,必致人心不服,且懷王又欲照原約,種種為難,君亦應該諒我。並非我不肯從君!」增又答道:「既經如此,不如封他王蜀,蜀地甚險,易入難出,秦時罪人,往往發遣蜀中,便是此意。且蜀亦關中餘地,使為蜀王,也好算是依照舊約了。」項羽點首稱善。增又道:「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皆秦將降,最好令他分王關中,使他阻住蜀道,他必感恩效力,堵截劉季,就是將軍東歸,亦可無虞。」(後來偏不如所料,奈何!)羽喜說道:「此計甚妙,應即照行。」說罷,復與增妥議各將封地,及所有名稱,一一決定,增始退出。

  適由沛公遣人探信,至項伯處詳問一切,項伯已聞項羽定議,封沛公為蜀王,乃即告知大略。來人忙去回報沛公,沛公大怒道:「項羽無禮,竟敢背約麼?我願與他決一死戰!」樊噲、周勃、灌嬰等,亦皆摩拳擦掌,想去廝殺。獨蕭何進諫道:「不可,不可!蜀地雖險,總可求生,不至速死!」沛公道:「難道去攻項羽,便至速死麼?」蕭何道:「彼眾我寡,百戰百敗,怎能不死?湯武嘗服事桀紂,無非因時機未至,不得不因屈求伸。今誠能先據蜀地,愛民禮賢,養精蓄銳,然後還定三秦,進圖天下,也未為遲哩。」沛公聽了,怒氣少平,因轉問張良。良亦如蕭何言,但請沛公厚賂項伯,使他轉達項羽,求漢中地。(為暗渡陳倉伏案。)沛公乃取出金幣,派人遣遺項伯,乞將漢中地加封。項伯已陰助沛公,且有金幣可取,樂得代為說情。項羽竟依了項伯,把漢中地加給沛公,且改封沛公為漢王。於是頒發分封諸王的命令,列記如下:

    沛公為漢王,得巴蜀漢中地,都南鄭。 秦降將章邯為雍王,得咸陽以西地,都廢邱。 司馬欣為塞王,得咸陽以東地,都櫟陽。 董翳為翟王,得上郡地,都高奴。 魏王豹徙封河東,號西魏王,都平陽。 趙王歇徙封代地,仍號趙王,都代郡。 趙將張耳為常山王,得趙故地,都襄國。司馬卬為殷王,得河內地,都朝歌。 申陽(張耳嬖臣先下河南迎楚。)為河南王,得河南地,都洛陽。 楚將英布為九江王,都六。 楚柱國共敖(曾擊南郡有功。)為臨江王,都江陵。燕王韓廣徙封遼東,改號遼東王,都無終。 燕將臧荼(從楚救趙,且隨項羽入關。)為燕王,得燕故地,都薊。 番君吳芮(芮為英布婦翁,曾由布招芮,從羽入關。)為衡山王,都邾。 齊王田巿徙封膠東,改號膠東王,都即墨。 齊將田都(從楚救趙,隨羽入關。)為齊王,得齊故地,都臨淄。 田安(故齊王建孫,下濟北數城,引兵降楚!)為濟北王,都博陽。 韓王成封號如舊,仍都陽翟。

  項羽自稱西楚霸王,擬還都彭城,據有梁楚九郡。一面派遣將士,迫義帝遷往長沙,定都郴地。(郴音琛。)郴地僻近南嶺,比不得彭地繁庶。羽欲自去建都,怎肯使義帝久住,所以將他逼徙,好似遷錮一般。另撥部兵三萬人,托詞護送沛公,即令西往就國。此外各國君臣,皆一律還鎮。

  沛公既為漢王,此後敘述,應該以漢王相呼。漢王就從霸上起行,因念張良功勞,賜金百鎰,珠二斗。良拜受後,卻去轉贈項伯,並與項伯作別,還送漢王出關。就是各國將士,或慕漢王仁厚,也盡願跟隨西去,差不多有數萬人。漢王並不拒絕,一同登程。好容易到了褒中,張良意欲歸韓,即向漢王說明,漢王乃遣良東歸。兩下告別,統是依依不捨。良復請屏左右,獻上一條密計,漢王也即依從。良即拜辭而去,漢王仍然西進。不料後隊人馬,統皆喧嚷起來。當下問為何因!有軍吏入報道:「後面火起,烈焰衝天,聞說棧道都被燒斷!」漢王絕不迴顧,但促部眾西行,說是到了南鄭,再作後圖,部眾不敢違慢,只好前進。旋聞棧道為張良所燒,免不得咒罵張良,說他斷絕後路,永不使回見父老,真是一條絕計,太覺忍心。那知張良燒絕棧道,卻是寓著妙算,與庸眾思想不同。一是計紿項羽,示不東歸,好教他放心安膽,不作準備;二是計禦各國,杜絕出入,好教他知難而退,不敢入犯。當時拜別漢王,與漢王秘密定謀,便是這條計策。(良之決送漢王,也是為此。)漢王已經接洽,自然不致驚惶,一心一意的馳赴南鄭去了,既至南鄭,拜蕭何為丞相,此外將佐亦皆授職有差,不必細述。

  惟張良拜別漢王,轉身東行,過一路,燒一路,已將棧道燒盡,方向陽翟進發,等候韓王成歸國。原來項羽入關,韓王成未曾相隨,嗣經羽進駐鴻門號令諸王,韓王成方纔往見。羽雖嫌他無功,終究是無罪可加,不得不許復舊封。只有一語相囑,叫他召回張良。及韓王成與良接洽,良亦知項羽加忌,不令事漢,所以有此要約,當時答覆韓王,俟送漢王出境,然後還韓。韓王不便相強,因即應諾。偏偏項羽藉口有資,責成違命縱良,將他留住,不令歸國,但使隨軍東行。成無拳無勇,怎能拗得過項羽,沒奈何跟著羽軍,出發秦關。羽把秦宮中所得金銀,及子女玉帛等類,一古腦兒載入後車,啟程東歸,到了彭城,復將韓王成貶爵,易王為侯。過了數月,索性把他殺死了事。還有燕王韓廣,不願遷往遼東,被臧荼引兵逐出,追至無終,一鼓擊死。(韓廣了。)乃使人報知項羽,羽不咎臧荼擅殺,反說荼討廣有功,令他兼王遼東。就是齊王田巿,本由齊將田榮擁立,田榮前不願從項氏攻秦,為羽所憎,(見第十六回。)故羽徙封田巿,改封田都田安,獨將田榮擱起不提。(全是私心用事。)榮秉性倔強,不服羽命,竟羈留田巿,拒絕田都,待田都將到臨淄,竟發兵邀擊中途,把都殺敗。都逃往彭城。田巿聞田都敗卻,恐他向羽求救,復來攻齊,因此潛身脫走,馳詣膠東。偏田榮恨他私逃,自領兵追殺田巿,(榮亦太覺猖狂。)再西向襲擊濟北,刺死田安,便自稱齊王,併有三齊。是時彭越尚在鉅野,(彭越見前文。)有眾萬人無所歸屬,田榮給與將軍印綬,使他略奪梁地,越遂為榮效力,攻下數城。趙將陳餘,自去職閒游後,羈居南皮,仍然留意外務,常欲出山。(陳餘事見前文,但餘既歸隱,何必再尋煩惱。)地本與張耳齊名,項羽封耳為常山王,卻有人進說項羽,請封陳餘。羽因餘未嘗從軍,但封他南皮附近的三縣。餘怒說道:「餘與張耳,功業相同,今耳封常山王,餘乃只得三縣地方,充個邑侯,豈非不公!我要這三縣地何用呢?」當下使黨徒張同、夏說,往見田榮道:「項羽專懷私意,不顧公道,所有部將,盡封善地,獨將舊王徙封,使居僻境,如此不公,何人肯服?今大王崛起三齊!首先拒羽,威聲遠震,東海歸心。趙地與齊相近,素為鄰國,現趙王被徙至代。也覺不平,臣餘本趙舊將,願大王撥兵相助,往攻常山,若得將常山攻破,仍迎趙王還國,當世為齊藩,永不背德!」田榮聽了,立即應允,因派兵往助陳餘。陳餘盡發三縣士卒,會同齊兵,星夜馳擊常山。張耳未曾預防,倉猝拒敵,竟被殺敗,向西遁走,陳餘遂迎趙王歇還國,遣還齊兵,趙王號餘為成安君,兼封代王。餘因趙王初定,不便遽離,仍然留輔趙王,但命夏說為代相,令往守代,事且慢表。

  且說漢王劉邦,到了南鄭,休兵養士,安息了一兩月,獨將士皆思東歸,不樂西居。漢王部下,有一韓故襄王庶孫,單名為信(此與淮陰侯韓信異人同名),曾從漢王入武關,輾轉至南鄭,為漢屬將。因見人心思歸,自己亦生歸志,乃入見漢王道:「項王分封諸將,均在近地,獨使大王西居南鄭,這與遷謫何異?況軍吏士卒,皆山東人,日夜望歸,大王何不乘鋒西嚮,與爭天下?若待海內已定,人心皆寧,恐不可復用,只好老死此地了。」漢王道:「我亦未嘗不憶念家鄉,但一時不能東還,如何是好!」正議論間,忽有軍吏入報,丞相蕭何,今日出走,不知去向。漢王大驚道:「我正思與他商議,奈何逃去!莫非另有他事麼?」說著,即派人往追蕭何。一連二日,未見蕭何回來,急得漢王坐立不安,如失左右兩手。方擬續派得力兵弁,再去追尋,卻有一人踉蹌趨入,向王行禮,望將過去,正是兩日不見的蕭何。(卻是奇怪。)心中又喜又怒,便佯罵道:「汝怎得背我逃走?」何答道:「臣不敢逃,且去追還逃人!」漢王問所追為誰?何又道:「臣去追還都尉韓信!」漢王又罵道:「我自關中出發,直至此地,沿途逃亡多人,就是近日又有人逃去,汝並不往追,獨去追一韓信,這明明是騙我了!」何說道:「前時逃失諸人,無關輕重,去留不妨聽便,獨韓信乃是國士,當世無雙,怎得令他逃去?大王若願久居漢中,原是無須用信,如必欲爭天下,除信以外,無人合用,故臣特急去追回。」漢王道:「我難道不願東歸,乃鬱鬱久居此地麼?」何即接入道:「大王果欲東歸,宜急用韓信,否則信必他去,不肯久留了!」漢王道:「信有這般才幹麼?君既以為可用,我即用他為將,一試優劣。」何又道:「但使為將,尚未足留信。」漢王道:「我就用他為大將,可好麼?」何連說了幾個好字。漢王道:「君為我召入韓信,我便當命為大將。」何正色道:「大王豈可輕召麼?本來大王用人,簡慢少禮,今欲拜大將,又似傳呼小兒,所以韓信不願久留,乘隙逃去。」漢王道:「拜大將當用何禮?」何答道:「須先擇吉日,預為齋戒,築壇具禮,敬謹行事,方算是拜將的禮節。」漢王笑道:「拜一大將,須要這般鄭重麼?我就依君一行,君為我按禮舉行便了。」(看到此種問答,便是興王大度。)何乃退出,便去照辦。

  究竟韓信是何等人物?聽小子約略敘明。(信為三傑中人,自應補敘明白。)信本淮陰人氏,少年喪父,家貧失業,不農不商,要想去充小吏,也屬無善可推,因此游蕩過日,往往就人寄食。家中雖有老母,不獲贍養,也累得愁病纏綿,旋即逝世。南昌亭長,頗與信相往來,信常去喫飯,致為亭長妻所嫉。晨炊蓐食,不使信知,待信來時,好多時不見具餐。信知惹人厭恨,乃掉頭逕去,從此絕跡不至。(便是有志。)獨往淮陰城下,臨水釣魚。有時得魚幾尾,賣錢過活,有時魚不上鉤,莫名一錢。只好挨著饑餓,空腹過去。會有諸老嫗瀕水漂絮,與韓信時常遇著,大家見他落魄無聊,當然不去聞問。獨有一位漂母,另具青眼,居然代為憐惜,每當午餐送至,輒分飯與信。信亦饑不擇食,樂得吃了一餐,藉充饑腹。那知漂母慷慨得很,今日飼信,明日又飼信,接連數十日,無不如此。(與亭長妻相較,相去何如!)信非常感激,便向漂母稱謝道:「承老母這般厚待,信若有日得志,必報母恩。」道言甫畢,漂母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謀生,乃致坐困,我特看汝七尺鬚眉,好像一個王孫公子,所以不忍汝饑,給汝數餐,何嘗望汝報答呢!」(婦人中有此識見,好算千古一人。)說著攜絮自去。韓信獃望一會,很覺奇異,但心中總懷德不忘,待至日後發跡時,總要重重謝她,方足報德。無如福星未臨,命途多舛,只好得過且過,將就度日。他雖然家無長物,尚有一把隨身寶劍,時時掛在腰間,一日無事,躑躅街頭,掽著一個屠人子,當面揶揄道:「韓信,汝平時出來,專帶刃劍,究有何用?我想汝身體長大,膽量如何這般怯弱呢?」信絕口不答,市人卻在旁環視。屠人子又對眾嘲信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則只好出我胯下!」說著,便撐開兩足,立在市中。韓信端詳一會,就將身子匍伏,向他胯下爬過。(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有為。)市人無不竊笑,信卻不以為辱,起身自去。

  到了項梁渡淮,為信所聞,便仗劍過從,投入麾下。梁亦不以為奇,但編充行伍,給以薄秩。至項梁敗死,又屬項羽,羽使為郎中。信屢次獻策,偏不見用,於是棄楚歸漢,從軍至蜀。漢王亦淡漠相遭,惟給他一個尋常官職,叫做連敖。連敖係楚官名,大約與軍中司馬相類。信仍不得志,未免牢騷,偶與同僚十三人,敘飲談心,到了酒後忘情,竟發出一種狂言,大有獨立自尊的志願。適被旁人聞知,報告漢王,漢王疑他謀變,即命拏下十三人,並及韓信,立委夏侯嬰監斬。嬰將眾犯驅往法場,陸續梟首,已有十三個頭顱,滾落地上。猛聽得一人狂呼道:「漢王不欲得天下麼?奈何殺死壯士!」(這是命中注定,應有一番作為,故脫口而出。)嬰不禁詫異,便命停斬,引那人至面前,見他狀貌魁悟,便動了憐才的念頭。及驗過斬條,乃是韓信,便問他有什麼經略?信將腹中所藏的材具,一一吐露出來,大為嬰所歎賞。就與語道:「十三人皆死,唯汝獨存,看汝將來當為王佐,所以漏出刀下,我便替汝解免罷!」說著,遂命將信釋縛,自去返報漢王,極稱信才,不應處死,且當升官。漢王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物,一聞嬰言,即宥信死罪,命為治栗都尉。治栗都尉一官,雖比連敖加陞一級,但也沒什麼寵異。獨有丞相蕭何,留意人才,隨時物色。聞得夏侯嬰器重韓信,也召與共語,果然經綸滿腹,應對如流,纔知嬰言不謬,即面許他為大將才。信既得何稱許,總道是相臣權重,定當保薦上去,不致長屈人下。偏偏待了旬月,毫無影響,自思漢王終不能用,不如見機引去,另尋頭路,乃收拾行裝,孑身出走,並不向丞相署內報聞。及有人見信自去,告知蕭何,何如失至寶,忙揀了一匹快馬,聳身躍上,加鞭疾馳,往追韓信。差不多跑了百餘里,纔得追及,將信挽住。信不願再回,經何極力敦勸,且言自己尚未保薦,因此稽遲。信見他詞意誠懇,方與何仍回原路。既入漢都,由何稟報漢王,與漢王問答多詞,決意拜為大將。(語見上文。)因即命禮官選定吉日,築壇郊外。

  漢王齋戒三日,纔屆吉期,清晨早起,即由丞相蕭何,帶領文武百官,齊集王宮,專候漢王出來。漢王也不便遲慢,整肅衣冠,出宮登車。蕭何等統皆隨行,直抵壇下。當由漢王下車登壇,徐步而上,但見壇前懸著大旗,迎風飄漾。壇下四圍,環列戎行,靜寂無譁,容止不素,天公都也做美,一輪紅日,光照全壇,尤覺得旌旄變色,甲杖生威,頓令漢王心中,倍加欣慰。(這是興漢基礎,應該補敘數語。)丞相何也即隨登,捧上符印斧鉞,交與漢王。一班金盔鐵甲的將官,都翹首佇望,不知這顆斗大的金印,應該屬諸何人?就中如樊噲、周勃、灌嬰諸將,身經百戰,積功最多,更是眼巴巴的瞧著,想總要輪到己身。忽由丞相何代宣王命,請大將登壇行禮,當有一人應聲趨出,從容步上。大眾眼光,無不注視。裝束卻甚端嚴,面貌似曾相識,仔細看來,乃是治栗都尉韓信,不由的出人意外,全軍皆驚。小子有詩詠道:

    胯下王孫久見輕,誰知一躍竟成名;古來將相本無種,庸眾何為色不平!

  欲知韓信登壇情形,容至下回再表。

  (本回敘述,可作為三傑合傳,張良之燒絕棧道,一奇也,蕭何之私追逃人,二奇也,韓信之驟拜大將,三奇也。有此三奇,而漢王能一一從之,尤為奇中之奇。乃知國家不患無智士,但患無明君,漢王雖倨慢少禮,動輒罵人,然如張良之燒棧道而不以為怪,蕭何之追逃人而不以為嫌,韓信之拜大將而不以為疑,是實有過人度量,固非齊、趙諸王,所得與同日語者。有漢王而後有三傑。此良臣之所以必擇主而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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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用秘計暗渡陳倉 受密囑陰弒義帝

  卻說韓信上登將壇,向北立著,便有樂工奏起軍樂,鳴鐃擊鼓,響遏行雲。既而絃管悠揚,變成細曲,當由贊禮官朗聲宣儀,第一次授印,第二次授符,第三次授斧鉞,俱由漢王親自交代,韓信一一拜受。漢王復面諭道:「閫外軍事,均歸將軍節制,將軍當善體我意,與士卒同甘苦,無胥戕,無胥虐,除暴安良,匡扶王業。如有藐視將軍,違令不從,儘可軍法從事,先斬後聞!」說到末句,喉嚨格外提響,故意使大眾聞知。大眾聽了,果皆失色。韓信拜謝道:「臣敢不竭盡弩力,仰報大王知遇隆恩!」漢王大喜,因命信旁坐,自己亦即坐下,開口問道:「丞相屢言將軍大材,將軍究有何策,指教寡人?」信答道:「大王今欲東向爭衡,豈非與項王為敵麼?」漢王說了一個是字。信又道:「大王自料勇悍仁強,能與項王相比否?」漢王沉吟道:「寡人恐不如項王。」信應聲道:「臣亦謂大王不如項王,但臣嘗投項王麾下,素知項王行為。項王暗嗚叱吒,千人皆驚,獨不能任用良將,這乃所謂匹夫之勇,不足與語大謀。有時項王亦頗仁厚,待人敬愛,言語溫和,遇人疾病,往往涕泣分食,至見人有功,應該加封,他卻把玩封印,未肯遽授,這乃所謂婦人之仁,不足與成大事。(此兩節,實不如漢王。)今日項王雖稱霸天下,役使諸侯,乃不都關中,往都彭城,明明是自失地利;況違背義帝原約,任性妄行,甚且放逐義帝,專把私人愛將,分封善地,諸侯亦皆效尤,各將舊王驅逐,據國稱雄,試想山東諸國,倏起倏仆,爭奪不休,如何致治?且項王稱兵以來,所過地方,無不殘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不過眼前威勢,總要算項王最強,所以被他劫制,不敢俱叛,將來各國勢力,逐漸養足,何人肯再服項王?可見項王雖強,容易致弱。今大王誠能遵道而行,與彼相反,專任天下謀臣勇將,何敵不摧?所得天下城邑,悉封功臣,何人不服,率領東歸將士,仗義東征,何地不克?三秦諸王,雖似扼我要塞,猗角設防!但彼皆秦朝舊將,帶領秦士卒數年,部下死亡,不可勝計,到了智盡能索,復脅眾歸降項王,項王又起了殺心,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只剩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生還秦關。秦父老怨此三人,痛入骨髓,恨不得將三人食肉寢皮,今項王反立此三人為王,秦民當然不服,怎肯誠心歸附?惟大王首入武關,秋毫無犯,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大王王秦,且義帝原約,無人不知,大王被迫西行,不但大王怨恨項王,就是秦民亦無不懷憤!大王若東入三秦,傳檄可定,三秦既下,便好進圖天下了!」(看似平常計議,但已如兵法所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漢王喜甚,即慰諭道:「寡人悔不早用將軍!今得親承指導,如開茅塞。此後全仗將軍調度,指日東征!」信復答道:「將非練不勇,兵非練不精,項王雖有敗象,終究是百戰經營,未可輕視,現須部署諸將,校閱士卒,約過旬月,方可啟行。」漢王稱善,乃與信下壇回朝。

  越日即由信升帳閱兵,定出軍律數條,號令帳外。大小將士,因他兵權在手,只好勉遵約束。信遂親自督操,口講指畫,如何排列陣勢,如何整齊步伐,如何奇正相生,如何首尾相應,如何可合可分,如何可常可變,種種法制,都是樊噲、周勃、灌嬰等人,未曾詳曉,既得韓信示,纔知信確有抱負,不等尋常,於是相率敬畏,各聽信命。操演部曲,甫經數日,已是軍容丕振,壁壘一新。乃擇定漢王元年八月吉日,出師東征。(特標年月,點清眉目。)是時棧道已經燒絕,不便行軍。漢王卻早由張良定計,叫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當下召入韓信,問明出路,信所言適與張良相合。漢王鼓掌道:「英雄所見,畢竟略同。」遂派了兵士數百人,佯去修築棧道,自與韓信率領三軍,悄悄的出發南鄭。但使丞相蕭何居守,徵稅收糧,接濟軍餉。

  時當仲秋,天高氣爽,將士等各願東歸,日夜趲程,由故道直達陳倉。雍王章邯,本奉項王密囑,堵住漢中,作為第一重門戶,平時亦派兵巡察,但恐漢王出來。不過他算差一著,總道漢王東出,必須經過棧道,棧道未曾修築,縱有千軍萬馬,也難通行,所以章邯安心坐待,一些兒不加防備。旋經探卒走報,漢兵已有數百人,修理棧道,章邯微笑道:「棧道甚長,燒燬時原是容易,修築時卻是萬難,區區數百人,怎能濟事?漢王既欲東來,當時何必燒絕棧道,獃笨如此,真正可笑極了!(他並不獃,你卻獃甚!)既而又有人傳入邯耳,謂漢已拜韓信為大將。邯尚不知韓信為何人,復派幹員探明履歷。及返報後,聞說韓信屈身胯下,毫無志節,遂又大笑道:「胯下庸夫,也配做大將麼?漢王如此糊塗,怪不得他行為乖謬。前燒棧道,已是失策,今修棧道,又只派了數百人,看他至何年何月,方將棧道修竣哩!」嗣是愈加輕視,毫不為意。

  到了八月中旬,忽有急報傳到,乃是漢兵已抵陳倉。章邯尚疑是說謊,顧語左右道:「棧道並未修好,漢兵從何處出來,難道真能插翅高飛麼?」話雖如此,但也不得不再派幹員,探聽明白。未幾果有陳倉逃兵,起至廢邱,報稱漢王親率大軍,據住陳倉,殺死戍將,不日就要進攻了。章邯纔覺有些著忙,自思漢兵未經棧道,如何通路,莫非另有小徑,可出陳倉!今不如親領兵隊,前往邀擊為是。乃引兵數萬,徑赴陳倉邀截漢軍。一路行去,但見逃兵,不見難民。原來漢兵經過的地方,絲毫不准侵掠,所以民皆安堵,不致流離。章邯將逃兵收集,急急的趕到陳倉,正值漢兵整隊東來。兩下相遇,便即交戰。漢兵是積憤已深,奮身不顧,一經對壘,好似猛虎離山,無論什麼刀兵水火,統是不怕,只管向前殺去。章邯部下的兵士,本是懷恨本銷,勉強隸屬,怎肯為邯拼著死力,自傷生命?所以戰不多時,已經四潰。章邯只得回走,奔往好畤,漢兵從後追殺,不肯罷休。

  究竟章邯是個慣戰人員,也不願為了一敗,甘心歇手。且看部兵喪失一半,還有一半隨著,不若回頭再戰,出敵不意,返戈奮鬥,或能轉敗為勝,亦未可知,因此號令軍中,再與漢兵賭個死活。那知韓信早已防著,囑令前驅小心追趕,免為所乘,自己居中調度,隨時策應,待至章邯還軍拼命,漢兵前隊,毫不慌亂,仍然照前廝殺,無懈可擊,邯見漢兵整肅如故,自知所謀不遂,添了一種懊惱,沒奈何支撐一陣,偏漢中軍又調出左右兩翼,策應前驅,前鋒就是樊噲,左翼主將,就是灌嬰,右翼主將,就是周勃。這三人係著名大將,夾攻一個章邯,叫邯如何抵敵!徒然斷送了許多士卒,去做一班冤死鬼。邯卻乘間溜脫,使長子平(一說平為邯弟。)入守好畤,自引敗卒遁還廢邱。

  漢軍兩獲勝仗,即進攻好畤,章平已知漢兵利害,怎敢出頭?只有召集兵民,乘城拒守。漢將樊噲等率兵圍城,竭力攻撲,約閱兩日,見城上守兵稍懈,噲即令兵士架起雲梯,督令登城。城上尚有矢石,陸續放擲,兵士未敢遽上,惱動樊噲性子,左擁盾,右執刀,首先登梯。(此公慣用兩般兵器。)梯級尚未畢登,那城上已是大譁,亂放硬箭,亂擲巨石,噲竟用盾格開,覷著城上空隙,一躍而上,用刀亂掠,剁落頭顱好幾個。守兵措手不迭,再經漢兵蜂擁登城,殺散守兵,立即下城開門,放入餘軍。章平忙從後門逃出,落荒竄去。縣令縣丞,不及出奔,盡被殺死。城中百姓,無一反抗,情願降漢。漢兵不殺一民,當即平定。韓信也即入城,敘噲首功,報知漢王。漢王已封噲為臨武侯,至此復加授郎中騎將。噲與周勃、灌嬰等,分徇下郿、槐里、柳中諸地,俱皆略定。乘勢攻入咸陽,擊走守將趙賁。惟廢邱為章邯所守,往攻不下。

  韓信得報,親至廢邱城外,周覽地勢,已得破城方法,遂召樊噲等授以密計,囑他分頭往辦。章邯因漢兵攻城,日夜防守,很是留意。長子章平,已從好畤逃至廢邱,與乃父相助為理,竭力抵禦,所以漢兵雖盛,急切未能攻入。一日到了夜間,忽聞城中兵民,大噪起來。章邯父子,慌忙巡視,但見平地上面,水深數尺,卻不知從何處湧來。未幾更漲,彷彿似萬馬奔騰,不可控遏。轉眼間竟漲至丈許,漂沒民廬,外面偏喊聲大震。駭人聽聞。章邯料不能守,急同長子平帶領家小,及所有將士,從北門水淺處衝出,奔往桃林。最奇的是章邯一走,城中水勢,便即退下,看官道是何因?原來廢邱城兩面環水,自西北流向東南,韓信令樊噲等,壅住下流,使水不得順下,水無可歸,當然泛濫,湧入城中。況當秋季水漲,奔流湍急,單靠一座城牆,如何阻得住急流。章邯名為大將,徒知浪戰,不知預防,正中了韓信的秘計。(敘得明白。)樊噲等既逐章邯,便將下流宣洩,水自瀉去,城中就點滴不留。漢兵陸續入城,安民已畢,復去追擊章邯,章邯父子,無路可奔,再戰再敗,章平被擒,章邯自刎而亡。(始終難免一死,不若前時死於漳南,免為貳臣。)

  雍地盡為漢有,乃移兵轉攻翟、塞二王。翟王董翳,塞王司馬欣,本來是章邯手下的屬將,勇武遠不及章邯。邯敗走後,曾遣人向二王求救,二王恐漢兵入境,不敢發兵救雍。及聞章邯敗死,更嚇得膽戰心驚。再加民心不服,一聞漢兵殺到,多去降漢。董翳先知不敵,向漢請降,司馬欣越加孤立,也只有低首下心。降漢了事。三秦地方,不到一月,都歸漢王,項霸王第一著計策,是完全失敗了。趙相張耳,西行入關,正值漢兵平定三秦,也即投順漢王。漢王兵力,因此益強。

  項王前聞齊、趙皆叛,已是忿恨,此次又聞關中失去,三秦都為漢屬,不由的大肆咆哮,急欲西向擊漢。一面令故吳令鄭昌為韓王,牽制漢兵,一面使蕭公角率兵數千,往攻彭越(蕭公當是官號,角為蕭公名)。越擊敗蕭角,項羽更為動怒,自思彭越小醜,何能為力,無非仗著田榮聲勢,有此猖狂,欲除彭越,不得不先除田榮。於是既欲攻漢,又欲攻齊。可巧來了一封書函,接過一閱,乃是張良署名。他本深忌張良,偏這番看了良書,竟要依他行事,是又墮入張良計中了。張良書中,略言漢王失職,但得收復三秦,如約即止,不再東進。惟有齊、梁蠢動,連同趙國,要想滅楚等語,這明明是良為漢計,使項王北向擊齊,不急攻漢,好教漢王乘隙東來。那項王有勇無謀,竟被張良一激便動,先去攻齊,良復歸入漢,為漢王畫策東行。

  漢王使韓庶子信領兵圖韓,許俟韓地平定後,封為韓王。信即受命去訖。張良又欲從信東去,因由漢王挽留,乃居住幕下,受封為成信侯。漢王復遣酈商等往取上郡北地,俱皆得手,再使將軍薛歐王吸,引兵前往南陽,會同王陵徙眾,東入豐沛,迎取眷屬入關。陵亦沛人,素與漢王相識,頗有膽略,漢王因陵年較長,事以兄禮。及起兵西進,路過南陽,適值陵亦集黨數千人,在南陽獨立一幟,漢王因遣人招陵,陵尚不甘居漢王下,託詞不往。至此次薛、王二將,復來邀同王陵,陵聞漢王已得三秦,聲威遠著,乃決擬歸漢。且有老母在沛,正好乘此迎接,脫離危機,於是合兵東行。到了陽夏,卻被楚兵攔住,不得前進,只好暫時停駐,派人報告漢王,時已為漢王二年了。漢王得薛、王二將報告,本思即日東略,只因項王兵威未挫,正是一個勁敵,不便輕率發兵,所以大加簡閱,廣為號召,待籌足三五十萬兵馬,方好啟行。

  那項王卻已親率大眾,向齊進攻,臨行時候,徵召九江王英布,一同會師。英布獨稱病不赴,但遣偏將往會。項王也不加詰責,另有一道密囑,寄與英布,叫他即日照行,不得再違。布接著密令,明知事關重大,易受惡名,惟不好屢次違拗,開罪項王。沒奈何叫過心腹,示以項王密書,令他前去照辦。心腹將士,奉令承教,便去改扮裝束,乘了快船,急向長江上流,星夜馳去。約莫趕了數百里,望見前面有大小船隻,鼓棹西行,料知辦事目的,已在眼前,當即搶前速駛,追行數里,已得與前船相並,可巧天日已暮,夜色朦朧,一班改裝的九江兵,竟跳上前船艙中,拔出利刃,順手剁去,前船也有軍人,一時不及對敵,只好伸著頭顱,由他屠戮。還有一位身穿龍袍的主子,無從奔避,也落得一命嗚呼,死得不明不白。究竟此人為誰?就是前號懷王,從號義帝的楚王孫心。(畫龍點睛。)

  自從項王回都彭城,遷徙義帝,義帝不能不行。但左右群臣,依戀故鄉,未肯速徙,義帝也須整頓行李,慢慢兒的啟程。至項王將到彭城,不願再見義帝,屢使人催促西行。義帝不得已出都就道,所有從吏,陸續逃去。就是舟夫水手,也瞧不起義帝,沿途延挨,今日駛了五十里明日駛了三十里,因此出都多日,尚不能到郴地,終被九江兵追及。假扮強盜,弒死義帝。舟中人夫,不做刀頭麵,就做江中鬼。九江兵既經得手,樂得將舟中財物,搬取一空,飽載而回。途次又遇著好幾艘來船,彼此問訊,乃是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兩處遣派的兵士,也是受了項王密命,來弒義帝,及見九江兵已佔先著,不煩再進,遂各分路回去。九江兵還報英布,布自然轉達項王。項王方自喜得計,誰知被人做了話柄,反好聲罪致討了!小子有詩歎道:

    敢將故主弒江中,如此凶殘怎望終?漫道陰謀人未覺,須知翹首有蒼穹。

  欲知何人聲討項羽,容待下回說明。

  (不識地理者,不足以為將;章邯為將有年,乃於棧道以外,未知漢中之可出陳倉,是實顢頇糊塗,毫無將略,無惑乎其敗死也。漢王還定三秦,為項羽計,正宜大舉攻漢,杜其侵軼,乃因張良一書,不攻漢而攻齊,尤為誤事。良書所言,不足以欺他人,而項羽乃墮其計中,全是有勇無謀之弊。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弒義帝於江中,夫亂臣賊子,人人得誅,自羽弒義帝,為天下所不容,而漢乃得起而乘之。故羽之失道,莫甚於弒義帝,而羽之失計,亦莫過於弒義帝!)

  ※※※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陳平走謁 過洛陽董老獻謀

  卻說漢王整繕兵馬,志在東略,且聞項羽攻齊,相持未決,正好乘間出師,遂與大將韓信等,出關至陝郡。關外父老,相率歡迎,漢王傳令慰撫,眾皆喜悅,額手稱慶。河南王申陽,望風輸款,由漢王覆書許降。惟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陽鎮守。會接韓地捷音,乃是韓庶子信擊敗鄭昌,昌窮蹙乞降,韓地大定,漢王乃實授信為韓王。鄭昌當然失位,不過做了一個韓王的屬員,苟全性命罷了。(項羽第二著拒漢計謀,又復失敗。)

  是時已值隆冬,雨雪紛飛,途中多阻(漢尚沿秦正朔,故雖已改年,尤在隆冬)。漢王因未便遠征,重還關中,暫都櫟陽。開放秦時苑囿,令民耕作,改秦社稷為漢社稷,赦罪人,減賦稅,凡民年五十以上,具有善行,得選為三老,每鄉一人;復就鄉三老中,採擇一人,令為縣三老,輔助縣令丞尉,興教施仁,關中大安。待至春回寒盡,漢王乃復引兵東出,從臨晉關渡過黃河,直抵河內。河內為殷王司馬卬居守,聞知漢兵入境,不得不發兵迎敵。一場交戰,那裡敵得過漢軍,徒折傷了好幾千人,敗回朝歌。漢將樊噲等進逼城下,麾眾圍攻,司馬卬自然督守,不敢少懈。一面遣人馳報項王,乞求援兵。

  項王方攻入齊地,所向無敵,進迫城陽,齊王田榮,未嫻兵略,徒靠那一股悍氣,橫行青齊,但欲與項羽賭決雌雄。究竟強弱不同,主客懸絕,所以田榮屢戰屢敗,連城陽都不能守,只帶了殘卒數百,走入平原,平原百姓,未嘗實受榮惠,榮反叫他輸糧納芻,不准遲延,頓時惱動眾意,糾合至萬餘人,圍住田榮,榮手下只數百殘兵,如何抵當,眼見得眾怒難犯,坐被那平原百姓,擊斃了事。(軍閥家其鑒諸。)項王乘勢直入,縱兵焚殺,毀城郭,壞廬舍,坑死降兵,拘繫老弱婦女,一些兒沒有仁恩。惟復立田假為齊王,總算不絕齊後。(田假為榮所逐,亡入楚軍,事見前文。)齊人不願奉假,情願擁戴田榮弟田橫,橫得收集餘燼,得眾數萬,逐走田假,再據城陽。假又走入楚營,項王說他庸弱無才,不能自立,索性賞他一刀,結果性命,自領兵猛撲城陽,總道田橫新立,容易剷滅,誰知田橫卻得人心,合力拒守,齊人又皆憚項羽凶威,自知難免一死,不如拼出性命,堅持到底,因此楚兵雖盛,終不能攻破城陽,項王又未肯捨去,總想把城陽蕩平。方足洩恨。接連數旬,仍然相持不下。及河內求救,不過分撥將士若干名,作為援應。且令使人先歸,虛張聲勢,但言楚軍將移動全隊,來援朝歌。(只是誤事。)

  司馬卬得了覆音,越覺抖擻精神,乘城拒敵,忽見漢兵逐漸撤圍,一日一夜。竟皆撤盡,不留一人。他想漢兵無故退去,定由項王親自到來,所以致此,此時正好追擊一陣,幹些功勞。遂不待躊躇,立率城中將士,開門追趕。約跑了五六十里。未見動靜,天色卻已薄暮,四面又盡是山林,司馬卬也防有埋伏,吩咐收兵。道言未絕。林中一聲砲響,閃出兩員漢將,各帶精兵,來攻司馬卬。司馬卬不敢戀戰,往後便退,部眾慌亂,多半棄甲拋戈,隨卬奔回,卬策馬先奔,只恐漢兵趕來,恨不得一步入城,好容易到了城下,突遇一猛將據住弔橋,大聲喝道:「司馬卬往那裡走?快快下馬受縛,免得一死!」卬魂飛天外,欲想竄避,又慮後面追兵到來,越覺難敵。沒奈何硬著頭皮,挺鎗與戰,纔經三合,已被猛將用刀格鎗,輕舒左臂,把卬擒住,及卬眾奔還,卬已早作俘囚。又經猛將厲聲呼降,還有何人再敢交鋒,落得匍匐橋邊,乞降求生。究竟這猛將是誰?就是漢先鋒樊噲,還有埋伏林中的兩將,就是周勃、灌嬰,這三將分頭伏著,都是韓信所授的密計。他料司馬卬敗還城中,必向項王處求援,倘或援兵驟至,裡應外合,反不勝防,因特用了誘敵的方法,佯為撤圍,使樊噲退伏城隅,周勃、灌嬰退伏林間,專誘司馬卬來追,便好前後截殺,把他擒捉,果然司馬卬貪功中計,被樊噲活捉到手,獻至漢王面前。漢王令即解縛,慰諭數語,卬拜伏地上,自稱願降,當由漢王帶領將士,偕卬入城,城中兵民,見卬已歸順漢王,自然全體投誠。

  漢兵復出略修武,適有一美貌丈夫,前來投謁,當由軍吏問過姓命,便是楚都尉陳平,(名見前文。)自稱陽武縣人,與漢王部將魏無知,素來相識。至說明履歷,即有人入報魏無知,無知便出營迎入,班荊道故,相得益懽,且為陳平設宴接風,私下問道:「聞足下事項王,為何今日到此?」陳平道:「險些兒不能見君,還虧平具有小智,方得脫險前來。」無知驚問原因,陳平道:「平自往事項王,受官都尉,雖未得項王寵信,卻還不見薄待。前因殷王司馬卬;謀叛項王,項王遣平往討,平不欲勞兵,只與殷王說明利害,殷王總算謝罪了事。平還報項王,項王卻賜平金二十鎰。近日漢王攻殷,由項王撥兵救應,行至中途,聞殷王已經降漢,因即折回。項王見救兵還營,問明情形,登時大怒,便欲將平加罪。平只好封還金印,脫身西走,是以到此。」(陳平棄楚投漢,借他口中敘出,且將司馬卬前時叛楚,及楚兵救司馬卬中道折還等情,一並敘過,省卻許多轉折。)無知道:「漢王豁達大度,知人善任,遠近豪傑,相率歸心。今足下棄暗投明,無知當即為薦舉,俾展大才!」陳平道:「故人高誼,很是可感,但平尚有一種危險的情事,容待說明。平逃出楚營,還幸無人知覺,得離大難。乃到了黃河,雇舟西渡,舟子卻有四五人,統是粗蠻大漢,平急不暇擇,只好下船坐著,催他速駛。偏舟子一面搖船,一面只管向我注目,還道我懷珍寶,要想謀財害命。我身旁只有一劍,并且不習武事,怎能敵得過數人?君想這般情景,豈不是危險萬分麼?」無知道:「這卻如何脫難?」平笑道:「我想舟子動疑,無非利我財物,我索性脫下衣服,赤著身體,幫他搖船。他看我空無所有,也就罷休,一到對岸,我仍將衣服穿好。付與船錢,跳上河岸,一口氣跑到此間,還算是天大的造化哩。」(又借平口中自述,以見平之急智。)無知道:「如足下的聰明,真是一時無兩了。」說著,復與平暢飲多時,待至日暮更深,即留平住宿營中。

  翌日早起,無知便往見漢王。面薦陳平。漢王遂召平入見。平從容進謁,行過了禮,未蒙漢王問及,只好站立一旁。時當午餐,漢王即顧令左右,引平至側廂就食。同席共有七人,俱是因事進見,留賜午膳,及彼此食畢,平又欲入白漢王,使中涓石奮代請,適漢王飲酒微醺,不願見平,只令他往就館中。石奮出語陳平,平答道:「臣為要事前來,今日便當詳告,不能再延。」奮因再報漢王,漢王乃復召入,問有何謀,平進言道:「大王誠欲討楚,何不乘項王伐齊時,迅速東行,搗破巢穴,若得入彭城,截彼歸路,那時楚軍心亂,容易潰散,項王雖勇,也無能為了。」漢王大喜,復問及進軍方略。平具陳路徑,瞭如指掌,說得漢王眉飛色舞,欣慰異常,便問平在楚時,受何官職?平答言曾為都尉。漢王道:「我亦任汝為都尉,何如?」平當然拜謝。漢王道:「且慢!我還要使汝參乘,兼掌護軍。」平亦即受命,再拜而出。

  帳下諸將,見陳平驟得貴官,不禁大譁,你一言,我一語,無非說是陳平初至。心跡未明,如何得引為親近,不辨賢奸!這種私議,傳入漢王耳中,漢王不以為意,且待平加厚。(這便是漢王過人處。)一面整頓兵馬,指日東行。平代為部署,急切籌備,限令甚嚴。眾將故意試平,向平行賄,乞稍展限,平亦未嘗峻拒,每得賄金,往往直受不辭。於是眾將得隙攻平,並推周勃、灌嬰出頭,進白漢王道:「陳平雖美如冠玉,恐徒有外貌,未具真才。臣等聞他家居時,逆倫盜嫂,今掌護軍,又多受諸將賄金,如此淫黷,實為不法亂臣,請大王熟察,毋為所惑!」漢王聽了此言,也不免疑心起來,遂召入魏無知,當面詰責道:「汝薦陳平可用,今聞他盜嫂受金,行止不端,豈不是薦舉非人麼?」無知道:「臣舉陳平,但重平才,大王乃責及行誼,實非今日要務,今日楚、漢相距,全仗奇謀,不尚細行,就使信若尾生(古信士,與女子期於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橋枉而死,語見莊子),賢如孝己(高宗子,事親至孝,高宗惑於後們之言,放之而死),有何效用?大王但當察平計劃,曾否可採,不必詳究盜嫂受金等事。倘平實無智能,臣甘坐罪!」(無知所言,亦未免落偏。)漢王聽著,尚是半信半疑,待無知退後,又召平入責問。平直答道:「臣本為楚吏,項王不能用臣,故棄楚歸漢,沿途受盡艱難,只剩得孑然一身,來歸大王,若不受金,即無自取資,如何展策!大王今日,如以為臣言可用,不妨聽臣行事,否則原金具在,儘當輸官,請恩賜骸骨便了!」(必受金,方可行事,平之言毋乃太過。)漢王乃改容謝平,更加厚賜。嗣且遷任護軍中尉,監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惟受金一事,平既自認不諱,毋庸擬議,獨盜嫂事關係曖昧,平不自辯,無知亦未嘗代為洗刷,迄今猶傳為疑案。其實事屬子虛,應試剖白,免致誤傳。平少喪父母,惟與兄伯同居,兄已娶妻,務農為業,獨平喜讀書,手不釋卷。兄見他誠心好學,遣使從師,情願獨身耕稼,勉力持家,但兄妻是女流見識,很滋不悅。一日陳平在家,有里人看他面色豐腴,便戲語道:「君家素來貧乏,君食何物,乃這般豐肥?」平尚未及答,忽伊嫂遽出來對答道:「我叔有何美食,無非吃些糠粞罷了,有叔如此,不如無有!」(此婦亦與漢王嫂相類,但庸婦局量,往往如此,能有幾個漂母慧眼識人?)這數語明寓譏嘲,急得陳平面紅耳赤,幾乎無地自容。可巧乃兄進來,亦有所聞,怒責彼婦,說他離間兄弟,立刻休回母家。平慌忙解勸,乃兄決計不從,竟將彼婦攆逐。(好一位賢兄。)照此看來,嫂叔絕對不和,何有私通情事?況且陳平後來,又得了一個美妻,乃是同里富翁張負的孫女。平不事生產,年逾弱冠,尚未娶妻,富家不肯與平聯姻,貧家亦為平所不願。適張負女孫,五次許字,五次喪夫,遂致無人過問。獨平見張宅多財,張女又貌美如花,暗暗豔羨,只苦無人替他作伐。事有湊巧,里人舉辦大喪,浼平襄理,平先往後歸,格外出力。張負亦在喪家弔唁,見平丰儀出眾,辦事精勤,不由的大加賞識,記在胸中。嗣復往視平家,雖是陋巷貧居,門外卻有貴人車轍,當下趨回家中,召子仲與語道:「我欲將孫女嫁與陳平。」仲愕然道:「陳平係一介貧儒,邑人統笑他寒酸,不願聯婚,奈何我家獨遣女往嫁呢?」張負掀髯笑道:「世上豈有美秀如陳平,尚至長久貧賤麼!」(也是別具青眼。)仲尚是不欲,入問伊女,伊女卻無違言。(想是平日亦見過陳平,兩心相悅之故。)再經張負遣媒定約,上下相迫,任他張仲如何不樂,也只好籌辦妝奩,嫁女出門。張負又陰出財帛,給與陳平,使得諏吉成禮。平大喜過望,指日完娶。迎親這一日,張負且叮囑孫女,叫她謹守婦道,勿得倚富壓貧。孫女唯唯登輿,到了平家,青廬交拜,綠酒諧歡,可意郎君,得了如花美眷,真個是情投意合,我我卿卿,一夜夫妻百夜恩,無論甚麼外緣,總奪不去兩人恩愛,就使乃兄再娶後妻,亦不過鄉村俗女,怎及得張女纖穠,是可知盜嫂情事,定屬虛誣。自從平娶得張女,用度既充,交游益廣,就是里人亦另眼相待。會遇里中社祭,公推平為社宰,分肉甚均,父老交口稱贊道:「好一個陳孺子,不愧社宰。」平聞言歎息道:「使我得宰天下,也當如分肉一般,秉公辦事呢!」(志趣不凡,平佐漢王定天下,後為丞相,故補敘獨詳。)既而陳勝起兵,使部將周巿徇魏,立魏咎為魏王,(見前文。)平就近往謁,得為太僕。未幾有人構平,平乃走投項羽,從羽入關,受官都尉。至此復西歸漢王,言聽計從,指揮如意,遂得興漢家三傑,並傳不朽了。這且慢表。

  且說漢王傳集人馬,統率東征,渡過平陰津,進抵洛陽。途次遇一龍鍾老人,叩謁馬前,漢王詢明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年已八十有二。當即命他起立,問有何言?董公道:「臣聞順德必昌,逆德必亡,師出無名,如何服人?敢問大王出兵,究討何人?」漢王道:「項王不道,所以往討。」董公又道:「古語有言,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原是不仁,但逆天害理,莫如弒主一事。大王前與羽共立義帝,北面臣事,今義帝被弒江中,遺骸委地,雖說江畔居民,撈屍稿葬,終竟是陰靈未瞑,逆惡未彰。(為後文建立義帝祠冢張本。)為大王計,果欲東討項羽,何不為義帝發喪,全軍縞素,傳檄諸侯,使人人知義帝凶信,罪由項羽,然後師出有名,天下瞻仰,三王盛舉,亦不過如是了。」漢王聽說,很覺有理,遂向董公答道:「好極!好極!若非先生,寡人幾不得聞此正論了。」(足愧三傑。)當下欲留住董公,使參軍政。董公自稱老病,不求仕進,告辭而去。漢王乃為義帝舉哀,令三軍素服三日,分遣使人,齎著檄文,布告各國。文中說是:

    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這檄文傳報各國,魏王豹覆書請從,漢王當然作答,叫他發兵相助。魏王豹如約而來,惟漢使至趙,趙相陳餘,卻要漢王殺死張耳,方肯聽命。使人返報漢王,漢王不忍殺耳,偏從兵中尋出一人,面貌與耳相類,竟將他割下首級,仍遣原使持示陳餘。(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仁者不為,漢王此舉,毋乃傷仁!)餘舉首審視,已是血肉糢糊,未能細辨,不過大略相似,遽以為真,因也撥兵從漢。漢得塞、翟、韓、魏、殷、趙、河南各路大兵,共計五十六萬人,浩浩蕩蕩,殺奔彭城。又恐項羽乘虛襲秦,特使韓信留駐河南,扼要防守,自引大兵東出。路過外黃,正值彭越進謁,報告殺敗楚將,收取魏地十餘城。(見前回。)漢王道:「將軍既得魏地,應該仍立魏後,魏王豹可以復位,將軍即為魏相便了。」越領命自去,漢王徑至彭城。

  彭城裡面,守兵寥寥,所有精兵猛將,都隨項王伐齊,單剩老弱數千人,留守城中,如何抵敵數十萬大兵,當下聞風遁去,聽令漢兵入城,漢兵魚貫而進,即將彭城佔住,漢王攬轡徐入,檢查項王宮中,美人具在,珍寶雜陳,不由的故態復萌,就在宮中住下,朝飲醇酒,暮擁嬌娃,享受那溫柔滋味。就是部下將士,亦皆置酒高會,懽呼暢飲,快活異常。(此時張良樊噲想亦從軍,奈何不復進諫!)小子有詩歎道:

    樂極悲生本古箴,如何一得便驕淫!彭城置酒尋歡夜,錦帳沉沉禍已深。

  漢王正在縱樂,不料項王已回馬殺來。欲知兩軍勝負,且待下回敘明。

  (司馬卬之反覆無常,宜為項王所痛恨,然不能責及陳平。平之說降司馬卬,已為盡職,若卬之戰敗降漢,平亦安能豫料。乃項羽無端遷怒,擬加平以連坐之罰,卒使平畏罪走漢,是何異於為叢毆爵,為淵毆魚乎?漢得陳平,卒賴其六出奇計,以成王業,故本回特詳敘履歷,代為表揚。至若盜嫂一事,卻一再辨誣,所以維持風化,杜後人之口實,意至深也。然陳平主議東征,而未及縞素發喪之大義,反使新城遺老,叩馬進辭,是可知策士遺風,但尚詭謀,不知正道,王跡亡而亂賊興,綱常或幾乎息矣,得董公以規正之,未始非末流之砥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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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脫楚阨幸遇戚姬 知漢興拼死陵母

  卻說彭城潰卒,奔至城陽,往報項羽。羽聞彭城失守,氣得暴跳如雷,留下諸將攻齊,自率精騎三萬人,倍道回援。由魯地出胡陵,徑抵蕭縣。蕭縣東南,有漢兵數營紮住,本由漢王遣使防羽,營中亦不甚戒備。誰知項王夤夜到來,時正黎明,全營將士,方纔睡起,竟被項王麾軍突入,任意蹂躪,漢兵除被殺外,逃避一空,項王長驅直進,奔向彭城。漢王日酖酒色,宴臥遲起,眾將亦連宵醉臥,不知早晚。忽聞楚兵已臨城下,統嚇得形色倉皇,心神慌亂。當由漢王擦開倦眼,出宮升帳,調齊大隊人馬,開城迎戰。遙見項王跨著烏騅,穿著鐵甲,當先開道,挾怒前來。一聲大吼,激成異響,已令人膽戰心寒,再加楚兵楚將,都是凶悍得很,要來與漢軍拚命,奪還家室。這般毒氣,不堪逼近,漢將亦曉得利害,不得已向前爭鋒。戰一合,敗一合,戰十合,敗十合,那項王復親自動手,執著一竿火尖鎗,左右亂搠,無人可當。突然間衝入漢陣,挑落數將,竟向漢王馬前,狂殺過來。樊噲等慌忙攔截,統不是項王對手,紛紛倒退。漢王也覺心慌,但恐項王殺到,只好拍馬返奔,纔走數步,回顧大纛,已被項王鎗尖撥倒。大纛為全軍耳目,一經倒地,軍士自然亂竄,漢王不暇顧及,只好落荒奔去,沒使亂跑。眾將亦各走各路,無心保護漢王。項王從後追擊,殺得昏天黑地,日色無光,漢兵都從穀、泗二水旁,逃將過去,前走的自相踐踏,後走的都遭屠戮,慘死至十餘萬人。還有三四十萬人馬,南竄入山,又為楚兵所追,殺斃了好幾萬。餘眾至靈璧縣東,競渡睢水,水中溺死了許多,岸上擠落了許多,約莫有十多萬人,隨波漂積,睢水為之不流。(前日喝得好酒,今日要他去吸清流了。)

  漢王逃了一程,竟被楚兵追及,圍至三匝。自顧隨身士卒,止數百騎,如何衝突得出?不禁仰天長歎道:「我今日死在此地了!」語尚未畢,忽天上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拔木揚塵,自西北吹向東南,遍地昏冥,好似夜間一般。楚兵既站立不住,又咫尺不辨爾我,只得退回。漢王乘間脫圍,覓路再走。行了數里,後面又有楚兵追來,回望楚將面目,很是熟識,便高聲呼道:「兩賢何必相厄?不若放我逃生!」說罷,又掉頭急奔,卻好後面的楚將,停住不追,竟自回去。這楚將叫做丁公,聞得漢王稱為賢人,就樂徒賣個人情,收兵還營。(誰知後來竟致隕首!)因此漢王復得脫走。自思距家不遠,不如趁便回家,搬取老父嬌妻,免落楚兵毒手,當下馳至豐鄉,走近家門,但見雙扉緊閉,外加封鎖,禁不住吃了一驚,慌忙查問四鄰,俱云不知去向。那時孑影徘徊,躊躇了好多時,諒想無從追尋,只好縱轡自去。

  行行復行行,倏已走了數十里,日色已經西沉,漸覺得饑寒交迫,疲乏不堪。本擬下馬休息,又恐楚兵追來,未便小憩,沒奈何垂頭喪氣,向前再走。又過了好幾里,遙聞有犬吠聲,料知前面定有村落。及抬頭一望,果見前途有一樹林,從林隙處露出燈光,隱隱有村落出現,(摹寫有致。)當即策馬前進,想到村中借宿。事有湊巧,適與村內老人相遇,不得不殷勤問訊,求宿一宵。老人見漢王容止,不同凡人,因就引至家中,延令上坐,叩明姓氏,漢王也不諱言,講明實跡。老人說道:「老朽不知駕到,有失遠迎!今因里中有喜慶事,夜宴歸來,得遇大王尊駕,不勝榮幸!」說著,更向漢王下拜。漢王忙即扶起,且轉問老人家世,老人道:「老朽姓戚,係定陶縣人,前因秦、項交兵,避亂至此,當時妻子流離,俱皆喪失,現只小女隨著,權借此地寓居,亂世為人,不如太平為犬,說也可憐!」言下甚是慘沮。漢王已饑腸轆轆,急欲求食,向老人說道:「此處有無酒飯可沽?」老人道:「此地乃是僻鄉,并無市鎮,大王如不嫌簡褻,寒家尚有薄酒粗肴,可以上供。」漢王不待說畢,連忙說好。老人即傳聲入內,叫他女兒整備酒飯。約閱一時,便有一個二九佳人,攜著酒食,姍步來前,漢王瞧著,雖是衣衫樸陋,卻也體態輕盈,免不得稱羨起來。老人命女放下酒肴,便向漢王行禮。漢王起身相答,那戚女盈盈拜畢,轉身返入。老人遂與漢王酌飲,漢王連飲數觥,愁腸漸放,娓娓言情,且問戚女曾否字人。老人道:「小女尚未許字。前有相士談及,謂小女頗有貴相,今日大王到此,莫非前緣註定,應侍大王巾櫛,未知大王尊意如何?」漢王道:「寡人逃難到此,得蒙留宿,已感盛情,怎好再屈令媛為姬妾哩?」(也要做作。)老人道:「只怕小女不配侍奉,大王何必過謙!」漢王乃說道:「既承老丈美意,我即領情便了。」當下解交玉帶,作為聘禮。老人復喚女出拜,女靦腆出來,含羞襝衽,受了玉帶。並由老人叫她斟酒,捧獻漢王,漢王一飲而盡。至戚女斟至第二杯,漢王就命戚女酬飲,戚女也不固辭,慢慢兒的喝乾,這便算做合巹酒了。既而戚女復入內取飯,出供漢王,漢王又吃了一飽。夜色已闌,老人卻甚知趣,便令該女陪著漢王,入室安寢。漢王趁著酒興,挽女同宿。戚女年已及笄,已解雲情雨意,且終身得侍漢王,可望富貴,不如曲意順承,由他寬衣解帶,擁入衾中。兩情繾綣,一索得男,居然是結下珠胎,不虛此樂了。(為生子如意張本,戚女想做妃嬪,誰知後來竟為人彘!)

  詰旦起床,出見戚公,吃過早膳,漢王即欲辭行,戚公父女,苦留漢王再住數日,漢王道:「我軍潰敗,將士等不知所在,我何能在此久留?且容我往收散卒,待有大城可往,當來迎接老丈父女,決不爽約!」戚公乃不好強留,送別漢王,只有戚女格外生感,僅得了一宵恩愛,偏即要兩地分離,怎得不蹙損眉尖,依依惜別!漢王到了此時,也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臨歧絮語,握著戚女的柔荑,戀戀不捨。結果是硬著心腸,囑咐了一聲珍重,出門上馬,揚鞭徑去。

  走了多時,忽見塵頭起處,約有數百騎馳來,他恐防是楚兵,急忙藏入林中,偷眼窺著。待來騎已近,方認得是自己人馬,當先一員將弁,不是別人,就是部將夏侯嬰。時嬰已受封滕公,兼職太僕,常奉王車彭城一戰,嬰亦隨著,惟因戰敗以後,漢王舍車乘馬,倉皇走脫,所以與嬰相失。嬰保著空車,突出楚圍,四處招尋漢王,走了一夜有餘,方得與漢王相遇。漢王見是夏侯嬰,自然放膽出來,嬰即下馬拜見,具述經過情形,且請漢王換馬登車。漢王依了嬰言,改坐車上,由嬰跨轅隨行。沿途見有難民,紛紛奔走,就中有一幼童,一幼女,狼狽同行,屢顧車中,夏侯嬰眼光靈警,一經瞧見,似曾相識,便語漢王道:「難民中有兩個孩兒,好似大王的子女,究竟是與不是,請大王鑒察!」漢王方張目外顧,果然兩孩非別,乃是親生的子女,便命嬰叫他過來。嬰下車招呼,抱登車上,當由漢王問明情由,兩孩謂與祖父母親等,避難出奔,想來尋訪我父,途次被亂兵衝散,遂致分離,今祖父母親,已不知何處去了。漢王又驚又喜,更問及昨宵情狀,兩孩答道:「兒等已離家兩日,夜間統借宿別村。今日出門行路,偏偏撞著亂兵,祖父失散,母親等又忽然不見,幸虧遇著父親!」說到親字,淚下不止。(你的父親,昨夜卻快活得很。)漢王也為動容。

  正敘談間,夏侯嬰忽警報道:「那邊有旗幟飄揚,莫非楚兵追來麼?」漢王急著道:「快走罷!」嬰也覺著忙,自至漢王車後,親為漢王推車,向前飛奔。後面果有楚兵追至,首將叫做季布,前來趕拿漢王。漢王走一程,季布追一程,一走一追,看看將及。漢王恐車重行遲,竟將子女推墮車下。夏侯嬰見了,仍然左提右挈,把兩孩抱置車中。俄而漢王又將兩孩推落,夏侯嬰再把兩孩扶載,接連有好幾次,惹得漢王怒起,顧叱夏侯嬰道:「我等危急萬分,難道還要收管兩孩,自喪性命麼?」嬰抗答道:「這是大王親生骨肉,奈何棄去?」漢王更加懊惱,拔出劍來,欲殺夏侯嬰。(何以粗暴乃爾!)嬰閃過一旁,見兩孩復被漢王踢下,索性令別將御車疾馳,自己伸展左右兩腋,輕輕挾住兩孩,一躍上馬,隨王走免。楚將季布,追趕不及,也只好領兵回去。

  漢王見追兵去遠,稍稍放心,夏侯嬰亦策馬馳至。兩下會敘,決向下邑投奔。下邑在碭縣東,曾由漢王妻兄呂澤,帶兵駐紮。漢王與夏侯嬰挈了子女,從間道行至下邑,呂澤正派兵探望,見了漢王,當然迎入,漢王方得了一個安身的地方。已而漢將等聞王所在,陸續趨集,勢又漸振。惟調查各路諸侯消息,殷王司馬卬已經陣亡,塞王司馬欣,與翟王董翳,又復降楚。韓、趙、河南各路殘兵,亦皆散歸。這雖是關係不少,但尚隨合隨離,不足深恨。最關緊要的,乃是漢王父太公,及妻呂氏等人,好多日不聞音信。仔細探聽,已被楚軍擄掠去了。原來太公帶領家眷,避楚奔難,子婦孫女以外,尚有舍人審食其相從。(食其亦讀為異基。)大家扮做難民,鬼鬼祟祟,從僻路潛行出去,首二日還算平安,晝行夜宿,不過稍受一些辛苦。至第三日早起,又復啟行,約越數里,適來了許多楚兵,慌忙避開。偏偏楚兵隊裡,有幾個認識太公,及漢王妻呂氏,竟一鬨過來,把他兩人拘住。審食其不肯捨去,也為所拘,餘皆走散。漢王僅得子女二人,所有兄弟親族,又俱未見,更聞得老父嬌妻,為敵所虜,生死未卜,忍不住號啕起來。旋經諸將解勸,勉強收淚,乃引眾轉趨碭縣,再著偵騎往探,導問太公呂氏音信。後來接得確音,纔知二人在楚軍中,尚幸未死,只項羽視為奇貨,留作抵押,要想漢王往降。漢王怎肯身入虎口!只得暫從割捨,徐圖良策。(妻子可以割捨,老父亦可割捨嗎?)

  過了數日,復接王陵哀報,乃是老母被掠,伏劍身亡,現願奉母遺命,事漢無二,誓報大讎云云。漢王聽著,悲喜交并,當下覆書勸慰,叫他節哀順變,協力復讎。一面啟節西行,道出梁地,復得楚軍進攻消息,且懼且忿,特召集將佐,商議退敵方法。將佐等甫經敗衄,未敢主戰,彼此相覷,不發一言。漢王勃然道:「我情願棄去關東,分授豪傑,但不知何人肯為效力,破楚立功,得享受此關東土地呢!」道言甫畢,即有一人接口道:「九江王英布,與楚有隙,彭越助齊據梁,兩人皆有大材,可以招致,使為我用。若大王部下,莫如韓信,大王果將關東土地,分給英布、彭越、韓信三人,彼必感激思奮,願出死力,項羽雖強,也容易破滅了。」漢王見獻計的人,就是張良,便連聲稱善,并顧問左右道:「何人能為我往說九江王,使他背楚從我?」旁有謁者隨何(謁者二字,係秦官名,漢亦仍之),挺身出應,自願前往。漢王乃派吏二千人,與何偕行,何即領命去訖。漢王復向韓、彭兩軍。派使求援,自引兵由梁至虞,由虞至滎陽。滎陽為河右要衝,不得不就此扼住,阻楚西進。漢王命部眾屯駐城外,自入城中安歇。

  纔閱一宵,忽來了一員將弁,素衣素服,踉蹌趨入,拜倒漢王座前,嗚咽不止。漢王急忙審視,見是沛中故友王陵,當即離座扶起,延令旁座。陵且泣且語道:「臣與逆賊項羽,不知有何宿世冤仇,既逼我母自殺,還要將我母遺骸,付諸鼎烹,臣憤不欲生,願大王撥助雄師,與臣偕行,若不將賊羽碎屍萬段,誓不甘休!」漢王愕然道:「項羽竟這般殘忍麼?不但君欲報讎,就是我與君多年故交,亦當替君出力。況我的衰父弱妻,亦陷沒羽軍,存亡難料,怎好不前去救應?只恨我軍新敗,還須蒐集補闕,募兵添將,方好前去爭鋒。一鼓破賊。否則彼強我弱,彼眾我寡,再若一敗,不堪收拾了!」王陵仍然流涕,又由漢王慰諭一番,疑俟韓信等兵馬到來,便當出發。陵亦無可奈何,只好含淚拜謝。惟陵母也是個女中豪傑,何故自殺,何故被烹,小子應該補敘大略,表明烈婦情形。(補筆斷不可少。)陵母為羽所虜,羽留置軍營,脅她招降王陵,陵母不肯作書,由羽使人馳往陽夏,假傳陵母遺命,囑陵棄漢歸楚。陵料有詐謀,且亦不願降羽,乃歸遣楚使,另派心腹往楚省母,探明虛實。陵使到了彭城,無從與陵母相見,不得已進謁項羽,傳述陵言,願見陵母,羽即喚陵母出見,使他東嚮坐著,面諭陵使,叫陵即日來降,保全母命。陵母對著項羽面前,不便直述己見,只得支吾對付,敷衍數語。及陵使辭歸,陵母假送使為名,步出轅門。直至使人將要登車,向母拜別,陵母流淚與語道:「煩使人傳語陵兒,叫他善事漢王,漢王寬厚得民,將來必有天下,吾兒切勿顧念老婦,懷著二心,言已盡此,老婦當以死相送了。」使人尚不知陵母已具死意,還道是一時憤語,不足介懷,但說了尊體保重四字,匆匆上車。那知陵母袖中,取出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向西叫了兩聲陵兒,便咬著牙關,把匕首向頸上一橫,喉管立斷,鮮血直噴。好一位志節高超的老母,撞倒車旁,一命歸陰去了!(比漂母更高一倍。)使人不及施救,并恐連害自身,疾馳而去。項羽正差人出視陵母,見了陵母言動等情,也為驚愕。至陵母已死,即刻入報,項羽大怒,喝令左右,舁入陵母屍首,擲置鼎鑊,用火一燒,頃刻糜爛,羽纔算洩忿。但人已死去,烹亦何益?徒使王陵聞知,越加痛恨,這真叫做冤讎不解,越結越深呢。

  漢王專待韓信等來援,韓信果然率兵來會,還有丞相蕭何,也遣發關中守卒,無論老弱,悉詣滎陽,人數又至十餘萬。漢王大喜,遂使韓信統軍留著,阻住楚鋒,自引子女還櫟陽。韓信究竟能軍,出與楚兵連戰三次,統獲勝仗。一次是在滎陽附近,二次是在南京地方(南京係春秋時鄭京與今日之江寧不同),三次是在索城境內,楚兵節節敗退,不敢越過滎陽。韓信復令軍士沿著河濱,築起甬道,運取敖倉儲粟,接濟軍糧,漸漸的兵精糧足,屹成重鎮。漢王到了櫟陽,連得韓信捷報,放心了一大半,遂立子盈為太子,大赦罪犯,命充兵戍。太子盈年祗五歲,使丞相蕭何為輔,監守關中。且立宗廟,置社稷,一切舉措,俱委蕭何便宜行事。何慨然受命,願在關中轉漕輸粟,擔任兵餉,并請漢王仍往滎陽,督兵東討。漢王依議,乃與蕭何囑別,復東往滎陽去了。小子有詩讚蕭丞相道:

    從龍帶甲入關中,轉粟應推第一功;為語武夫休擊柱,發蹤指示孰如公?

  漢王再到滎陽,究竟如何東討,且看下回敘明。

  (漢王既入彭城,應該亟迎老父,乃耽戀美人寶貨,置酒高會,匪特不知有親,並且不知有敵,何其昏迷乃爾!睢水之敗,乃其自取,太公呂后之被擄,亦何莫非漢王致之?況孑身避難,一遇戚女,即與諧歡,父可忘,妻可棄,兄弟家族可不顧,將帥士卒可不計而肉慾獨不可不償,漢王亦毋乃不經乎?惟當時項王暴虐,各諸侯亦不足有為,蒼蒼者天,乃不得不屬意漢王。大風之起,已有特徵,陵母以一婦人,獨能見微知著,拼死囑兒,是真一女中丈夫,非庸嫗所得同日語也。本回敘及戚姬,以原人彘之禍,不沒陵母,所以揚彤煒之光,詳正史之所,而懲勸之意寓於中,是亦略一中壘之遺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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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木罌渡軍計擒魏豹 背水列陣誘斬陳餘

  卻說漢王再至滎陽,與韓信會師進討,諸將皆踴躍從命,期雪前恥。獨魏王豹入白漢王,乞假歸視母疾。漢王見他始終相從,未嘗擅返,總道是存心不貳,可無他患。況且老母有病;理應歸省,遂慨然應諾,與約後期。豹訂約而去,回到平陽,遽將河口截斷,設兵扼守,叛漢聯楚。當有人報知漢王,漢王雖然懊恨,但尚以為待豹不薄,或可勸他悔悟,免致動兵。因即召過酈食其,令他往說魏豹,且與語道:「先生善長口才,若能勸豹回心,使我減去一敵,便是大功,我當撥出魏地萬戶,封賞先生!」酈生欣然領命,星夜馳往平陽,進見魏豹,仗著三寸不爛的舌根,反覆陳詞,曉諭禍福。偏魏豹毫不動情,淡淡的答說道:「人生世間,好似白駒過隙,若得一日自主,便是一日如願。況漢王專喜侮人,待遇諸侯群臣,不啻奴僕,今朝罵,明朝又罵,毫無君臣禮節,我不願與他再見了!」

  酈生說他不動,只得歸報。漢王大怒,即命韓信為左丞相,率同曹參、灌嬰二將,統兵討魏。待韓信等已經出發,又召問酈生道:「魏豹竟敢叛我,想必有恃無恐,究竟他命何人為大將?」酈生道:「聞他大將叫做柏直。」漢王掀髯笑道:「柏直口尚乳臭,怎能當我韓信,還有騎將為誰?」酈生又答是馮敬。漢王道:「敬係秦將馮無擇子,頗有賢名,惜少戰略,也不能當我灌嬰,此外只有步將了。」酈生接入道:「叫做項它。」漢王大喜道:「這也不能當我曹參,我可無慮了!」(料事如見。)遂放下愁腸,靜待隸信軍報。

  韓信等到了臨晉津,望見對岸統是魏兵,不便徑渡,乃擇地安營,趕辦船隻,與魏兵隔河相距,暗中卻派遣幹員,探察上流形勢。未幾即得探報,謂對河統有魏兵守著,惟上流的夏陽地方,魏兵甚少,守備空虛,韓信聽著,便已想得破敵的計策,先召曹參入帳,囑令引兵入山,採取木料,不論大小,儘可合用,但教從速為妙,參受令而去,繼又召入灌嬰,叫他派遣兵士,分往市中,購取瓦罌,每罌須容納二石,約數千具,即日候用,不得少延。灌嬰聽了,不禁疑訝起來,便問韓信道:「瓦罌有何用處?」韓信道:「將軍不必急問,但教依令往辦,自可建功。」嬰尚是莫明其妙,只因軍令難違,不得不如言辦理。纔閱兩日,參與嬰先後繳令,各將木料瓦罌,一律辦齊。信又取出一函,交與兩人命他自去展閱。兩人受函出帳,拆視函中,乃是叫他製造木罌。這木罌的造法,係用木夾住罌底,四圍縛成方格,把繩絆住,一格一罌,兩格兩罌,數十格即數十罌,合為一排,數千罌分做數十排。制成以後,再行請令。灌嬰道:「渡河須用船隻,現在船已漸集,何故要造這木罌?真正奇事!」(故作疑幻,令人不測。)曹參道:「想元帥總有妙用,我等且監督工兵,依法製就便了。」於是日夜趕造,不到數日,已將木罌製齊,因即請令定奪。韓信親自驗畢,待至黃昏,留兵數千,使灌嬰帶著,但准搖旗擂鼓,守住船隻,不得擅自渡河,違令斬首。灌嬰唯唯受教。(這卻是個美差。)信卻與曹參督同大兵,搬運木罌。夤夜行抵夏陽,即將木罌放入河中,每罌內裝載兵士兩三人,卻也四平八穩,不致傾覆。兵士就在罌內,用械剷動,自然移去。信與曹參亦下馬就罌,一同渡河。好容易到了對岸,並皆躍登陸地,整隊前行,那魏將柏直等人,但扼住臨晉津,不使漢兵得渡。嗣聞漢兵陳船吶喊,越加小心防守,一步兒不敢他去。就是魏王豹亦注意臨晉。不及夏陽。因為夏陽平日,向無船隻,勢難徒涉,所以置諸度外,絕不過問。誰知韓信竟用木罌渡軍,無阻無礙,直至東張,纔見有魏兵營盤,擋住大道。曹參拍馬舞刀,竟向魏營殺入,漢兵當然隨上。魏將孫遫,倉猝抵敵,終落得大敗虧輸,向北竄去,曹參乘勝直入,進薄安邑,守將王襄,出城迎戰,甫經數合,即被曹參賣個破綻,讓他劈來,輕身一閃,彼落空,此得勢,順手牽住絲絛,活擒下馬,擲付部軍。魏兵見主將被擒,何人再敢抵敵?或逃或降,安邑城空若無人,遂由曹參引兵佔住。韓信也即進城,犒賞將士,再擬入攻魏都。

  魏都就是平陽,魏王豹居住都中,連接東張、安邑敗耗,驚慌的了不得,遂差人追回柏直等軍。自率親兵出都,堵截漢軍。到了曲陽,剛遇漢軍殺來,當即擺開兵馬,與他交戰。漢軍已經深入,自知有進無退,奮不顧身,俗語說得好,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況大眾不下數萬,又有韓信、曹參兩將帥,前後指麾,恁他如何勁敵,也是不能支持。魏王豹既無韜略,又乏精銳。眼見得有敗無勝,向北亂逃。漢兵用力追趕,馳抵東垣,復將魏豹圍住。豹冒死衝突,總不得出,韓信知豹窮蹙,傳語魏兵,叫他早降免死。魏兵棄甲投戈,都稱願降。魏豹窮極無奈,也顧不得面子,只好下馬伏地,束手受擒。(卻不怕漢王辱罵麼?)

  韓信把豹囚入檻車,直抵平陽城下,便令曹參押豹出示,曉諭守兵,叫他出降。守兵瞠目伸舌,無心抵禦,樂得舉城奉獻,保全性命。韓信、曹參,依次入城,下令兵民,一體赦宥,惟將魏豹家眷,盡行拏下,與豹一同繫著。會值魏將柏直等引兵回援,途次聞得漢軍襲入,連破城邑,併魏王亦被擒去,統嚇得不知所為。可巧韓信著人招降,指示一條生路,大眾無法可施,沒奈何走到平陽,跪降了事。(魏將全然無用,果如漢王所料。)韓信召到灌嬰,令與曹參分徇魏地,各處城邑,無不歸附。魏地大定,信欲乘便擊趙,留兵不返,但將魏豹全家,悉數解往滎陽,聽候漢王發落。自請添兵三萬人,往平趙國,且言從趙入燕,從燕入齊,東北既平,方好專力擊楚,南下會師。(卻是絕大計劃。)漢王允如所請,立撥部兵三萬,使張耳帶去,會同韓信等擊趙。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罵,意欲將豹梟首,慌得豹匍匐座前,頭如搗蒜,乞貸死罪。(虧他一張老臉皮。)漢王轉怒為笑道:「量汝這等鼠子,有何能力!我今日不妨饒汝,權寄汝首,汝若再有異心,族誅未遲。」豹又叩了幾個響頭,方纔退出。

  漢王又命將魏豹家眷,除老母年邁不能充役外,餘皆沒入為奴。豹妾薄姬,姿容最美,發往織室作工。後來被漢王瞧見,頗覺中意,又把她送入後宮。說將起來,這個薄姬卻與漢魏大有關係。姬母薄氏,本為魏國宗女,魏為秦滅,流落他鄉,與吳人薄姓私通,儼成夫婦,生下一女,出落得嬝嬝婷婷,齊齊整整。魏豹得立為王,薄女已經及笄,夤緣入宮,得為豹妾。時有河內老嫗許氏,具相人術,言無不中,世人稱為許負(負與婦通,註見前文)。豹聞許負善相,特召她進來,遍相家屬。許負看到薄女,不勝驚愕道:「將來必生龍種,當為天子。」豹亦驚喜道:「可真麼?試看我面,應該如何結果。」許負笑道:「大王原是貴相,今已為王,尚好說是未貴麼?」(句中有眼。)豹聽到此語,料知自己不過為王,惟得子為帝,勝如自為,倒也歡喜得很。當下厚贈許負,送她歸家,且格外寵愛薄女,幾與正室無二。就是興兵背漢,也為了許負一言,激成變志。他想有子為帝,必須由自身先立基業,方可造成帝系。若儘管臣事漢王,如何獨立。如何貽謀,所以決意叛漢,負嵎自雄。(子尚未生,便作痴想,安得不敗,安得不亡。)偏偏痴願難償,反致國亡家破,那相親相愛的薄家女,竟被漢王攫去,罰作宮妃。薄女也自傷薄命,身為罪人,充當賤役,始居織室,繼入漢宮,終不見有意外幸事,只得死心塌地,做個白頭宮人,便算了卻一生。那知過了年餘,竟得了一個夢兆,乃是蒼龍據腹,大驚而寤。默思此夢主何吉凶,一時也無從詳起。越宿起床,並無徵驗,遲至夜間,忽接內使宣召,叫她入侍,不得不略略整妝,前去應命。及見過漢王,在旁侍立,漢王方在酣飲,一雙醉眼,注視了好幾回,等到酒後撤肴,竟將她扯入內寢,要演那高唐故事,此時身不由主,任所欲為,到了交歡的時候,薄女始將昨宵夢兆,告知漢王。漢王道:「這是貴徵,我今夕就與汝玉成了。」說也奇怪,薄女經過一番雨露,便得懷胎,十月滿足,果生一男,取名為桓,便是將來的漢文帝,祗晦氣了一個魏王豹,求福得禍,一敗塗地。可見人生遇合,都有命數,切勿可過信術士,痴心妄想呢!(喚醒世夢。)閑話休表。

  且說韓信寓居平陽,籌備伐趙,可巧張耳帶兵到來,與信會師。信遂合兵東行,進攻代郡。這伐趙的原因,係由趙相陳餘,本已出兵從漢。自漢王為楚所敗,趙兵散歸,報稱張耳尚存,頓時惱動陳餘,復與漢絕和。(張耳詐死見二十三回。)韓信援為話柄,責趙背漢,因此長驅攻代,直抵閼與,代為陳餘受封地,餘留輔趙王,用夏說為代相,使他居守。(見二十一回。)說聞漢兵已至閼與,距代城不過數十里,當即引兵出敵,與漢兵前隊相遇。漢先鋒將乃是曹參,躍馬持刀,直拍夏說,說亦持刀相迎,戰了一二十合,參虛晃一刀,拍馬就走,漢兵亦返身同奔。(明明是詐。)說麾兵大進,迤邐追趕,約行了二十多里,忽兩面喊聲大起,左有灌嬰,右有張耳,兩路兵殺出,衝斷代兵。再經曹參引兵殺回,三面夾攻,代兵大敗,說慌忙遁還,偏漢兵不肯罷手,從後急追。走至鄔東,已被曹參追及,刃傷說馬後股。馬負痛倒地,把說掀翻,便為漢兵所擒。參勸說投降,說反罵漢欺人無信,激動參怒,手起刀落,把說劈下頭顱,因即攻入代城。

  安民已畢,就去迎接韓信。信立即至代再擬移兵入趙。適有漢王使命到來,調回將士,助守敖倉,信乃使曹參南還。參道出鄔城,為趙將戚將軍所阻,一場惡鬥,力把戚將軍劈死,方得打通路徑,還詣敖倉去了。惟韓信麾下,要算參最為智勇,所領部曲,亦皆喜戰。參既南下,部眾當然隨去,信不得不募兵補闕,好容易招添萬人,驅往擊趙。沿途探聽趙兵消息,先後接得探報,各稱趙兵據井陘口,差不多有二十萬人。信素知井陘口的險要,未便輕進,約距井陘口三十里外,停兵下寨,再遣細作往覘虛實,然後進兵。

  是時趙已知代地失守,格外嚴防,所以扼險固守,阻住漢軍。有謀士廣武軍李左車,進說陳餘道:「韓信、張耳,乘勝遠鬥,鋒不可當。但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他敢遠道至此,必利在速戰。好在我國門戶,有井陘口為阻,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彼若從此處進兵,勢難兼運糧草,所有輜重,定在後面。願假臣三萬人,由間道潛出,截取彼糧,足下但深溝高壘,勿與交鋒,彼前不得戰,後不得還,野無所掠,何從得食,不出十日,兩將首級可致麾下!否則,雖有險阻,不足深恃,恐反為二子所擒了!」(左車之計,足以守趙,若必謂足擒信耳,亦覺過誇。)陳餘本是書生出身,見識迂拘,嘗自稱為義兵,不尚詐謀,因辭退李左車,屏絕勿用。

  事為韓信所聞,暗暗心喜,遂傳入騎都尉靳歙,囑他如此如此。待靳歙去後,又召左騎將傅寬,及常山太守張蒼,亦授以密計,令他分頭去訖。自己待至夜半,拔寨起行。及抵井徑口,天色微明,只令裨將分給乾糧,叫全軍暫時果腹,且傳諭大眾道:「今日便好破趙,待成功後,會食未遲。」將士等統皆疑訝,但亦不敢細問,只好齊聲應令。(卻是奇怪。)信又挑選精兵萬人,叫他旁過泜水,背著河岸,列陣待著。趙軍望見背水陣,不禁竊笑,就是漢將等亦皆驚疑。只韓信平日兵謀,往往令人不測,所以依令照行,未敢有違。信復笑語張耳道:「趙兵據險立營,未見我大將旗鼓,故堅持不動。我當與君同往,親去督攻,使彼氣奪,彼自然退去了。」耳亦未以為然,勉從信言,相偕渡河。信即命軍士揚旗示眾,伐鼓助威,大模大樣的闖入井徑口。

  早有趙卒報達陳餘,餘大開營門,麾兵出戰。兩下交綏,趙兵仗著勢眾,一擁上前,來圍韓信張耳。信呼耳急走,且令軍士拋去帥旗,擲去戰鼓,一齊返奔,馳還泜河。(顯是詭謀。)陳餘部眾得勝,自然併力追擊。還有居守營內的趙兵,也想乘勢邀功,竟把趙王歇都擁了出來,掠取漢軍旗鼓,揚揚得意,譁聲如雷。那時韓信等已退到泜河,陳餘等亦皆追至,泜河上面,本有漢軍列著,納入韓信、張耳,出拒陳餘。韓信下令軍中,決一死戰,退後立斬。漢兵本無退路,就使沒有號令,也只可拚死求生。當下奮力拒戰,爭先殺敵,自辰牌鬥至午牌,不分勝負,陳餘恐部眾腹饑,不能再戰,乃收軍回去。不材到了半途,遙見營中旗幟,都已變色,一張張的隨風飄動,好似紅霞散采,燦爛異常。及仔細辨認,分明是漢軍赤幟,不由的魂馳魄喪,色沮心驚。正在慌張的時候,刺斜裡突出一軍,乃是漢左騎將傅寬,引兵殺來。餘急忙對敵,且戰且走,忽又有一路人馬,兜頭攔住,為首統將,係漢常山太守張蒼,嚇得餘不知所措,反從後面倒退。張蒼、傅寬,合兵趕殺,卻故意不去夾擊,惟把餘逼回泜水,餘軍不顧前後,但教有路可逃,走了再說。餘明知泜水旁邊,駐有漢軍,此去乃是一條絕路,自往尋死,為此喝止部眾,飭令死戰,偏部眾已無鬥志,不肯聽令,只管狂奔。餘不覺怒起,命部將連殺數人,越殺越逃,越逃越亂,連餘亦只好跟著,不能獨返。看看泜水將近,心下愈急,忽來了一個冤家,驅兵亂斫,先將餘纛砍翻,繼即將餘圍住。餘沒甚武力,怎能自脫,即被來兵殺死,這來兵中的主將,究是何人?看官聽著,就是前時刎頸交張耳!(殺人不殺己,想也好算是刎頸交。)

  餘既被殺,趙兵陳逃去外,悉數降漢。張耳還報韓信,且請往拏趙王歇。信微笑道:「公得斬陳餘,大功已立,那擒拏趙王歇的功勞,就讓與別人罷了。」言未畢,已由靳歙部下,押到一個俘虜,張耳瞧著。俘虜非他,正是趙王歇,又喜又驚。韓信令推歇至前,問了數語,歇默然不答,由信喝令斬訖。當有將士奉令,牽歇出外,梟首覆命。趙君臣統皆授首,趙地自平。

  惟諸將雖得大捷,卻看了韓信用兵,好似神出鬼沒,無從捉摸,各欲向信問明。好在功成以後,應該入賀,就趁那賀捷的機會,請教玄機。正是:

    欲知妙計平強敵,要待明言示暗機。

  究竟韓信如何答說,且至下回再詳。

  (本回敘述韓信兵謀,說得迷離惝恍,不可究詰。迨一經揭出,始知韓信用兵,確有神出鬼沒之妙。謀固奇而筆亦奇,以視正史中之直言紀載,趣味何如!夫正史尚直筆,小說尚曲筆,體裁原是不同,而世人之厭閱正史,樂觀小說,亦即於此處分之。然或嚮壁虛造,與正史毫不相符,則又為荒誕無稽,何關學術。試看本回之演述木罌渡軍,背水列陣,於史事有否不同?不過化正為奇,較足奪目,能令閱者興味不窮,是即歷史小說之特長也。中插薄姬一段,更於陣雲戰雨之中,闢出風流佳話,尤足生色。且事關漢魏興亡,不可不敘,文以載事,即以道情,吾於是書亦云。)

  ※※※

第二十六回 隨何傳命招英布 張良借箸駁酈生

  卻說韓信滅趙,諸將入賀,乘便問及計謀。經韓信從頭敘明,纔知前時所遣的三路人馬,都寓玄機。靳歙一路,是叫他夤夜出發,繞到趙營後面,暗暗伏著,等到趙兵空壁出戰,便乘虛劫營,拔去趙幟,改豎漢幟。傅寬、張蒼兩路,是叫他嚮晨出發,埋伏趙營附近,等到陳餘回軍,分頭截殺,仍使陳餘退還泜上,好教張耳守候,把他送終。陳餘果然中計,徒落得身首兩分。就是趙王歇被眾擁出,一聞營塞失陷,當即回馬,巧值靳歙殺出,擊走趙兵,趙王歇走得少慢,且被靳歙趕著,活捉了來,也致畢命。這都是韓信預先布置,好似設著天羅地網,把趙君臣二十萬人,一古腦兒罩住,無從擺脫,待至功成事就,由韓信表白出來,眾將方如夢初醒,無不佩服。(說破疑團,使人醒目。)惟背水列陣,乃是兵法所忌,韓信違法行兵,反得大捷,尚令諸將生疑。要想問個明白,當下齊聲問信道:「兵法有言,右背山林,前左山澤,今將軍背水為陣,竟得勝趙,究是何因?」信答說道:「這也何嘗不是兵法?諸君雖閱兵書,未得奧旨,所以生疑。兵法中曾有二語云: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便是此意。試想我軍新舊夾雜,良窳難分,信又非善能拊循,徒叫他奮身殺敵,怎望有成?惟置諸死地,使他人自為戰,然後勇氣百倍,無人可當,這又如兵法所言,驅市人為戰,不能不用此術哩。」諸將聽了,皆下拜道:「將軍妙算,非他人可及,末將等謹受教了!」信又說道:「趙歇、陳餘,雖皆擒斬,但尚有一謀士李左車,不知去向,此人不除,尚為後患,諸君能為我活擒到來,當有重賞!」諸將受命而出,四處尋捉李左車,竟無音響。信又明懸賞格,謂能生擒李左車,立賞千金。

  過了數日,果然有人捉住左車,解到轅門,信驗明屬實,即出千金為賞,一面召入李左車。諸將在側,總道是將他立斬,誰知左車進來,信忽下座相迎,親為解縛,延令東嚮坐著,自己西嚮陪坐,彷彿弟子見師,格外敬禮。且柔聲婉問道:「僕欲北向攻燕,東向伐齊,如何可收全功?」左車皺眉道:「亡國大夫,不足圖存,請將軍另擇高明!左車何敢參議?」信又道:「僕聞百里奚居虞,無救虞亡,及到了秦國,佐成霸業,這並非為虞計拙,為秦計巧,乃是用與不用,聽與不聽,因致先後不同。若使成安君(陳餘號成安君見二十一回。)聽用君計,恐僕亦束手成擒了。今僕虛心求教,幸勿推辭!」左車方纔說道:「將軍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東下井陘,僅閱半日,得破趙兵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兼斃趙王,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爭望將軍顏色,這是將軍的長處,一時無兩了。但迭經戰陣,師老卒疲,不堪再用,今將軍若引往攻燕,燕人憑城固守,將軍欲戰不得,欲攻不克,情見勢拙,日久糧盡,燕既不服,齊又稱強,二國相持,劉、項勝負,終難決定,這反變做將軍的短處,豈不可惜!古來良將用兵,須要用長擊短,切不可用短擊長。」信聽言至此,忍耐不住,連忙接問道:「君言甚是,今日究用何策?」左車道:「為將軍計,莫若安兵息甲,鎮撫趙民,百里以內,如有牛酒來獻,儘可宰饗將士,鼓勵軍心。暗中先遣一辯士,齎著尺書,曉示燕王,詳陳利害,燕懼將軍聲威,不敢不從。待燕已聽命,便好東向擊齊!齊成孤立,不亡何待!雖有智士,也無能為謀了。這就是先聲後實的兵法,請將軍採擇。」信鼓掌稱善,當即厚待左車,留居幕中。特派一個說客,持書赴燕。燕王臧荼,當然畏威乞降,覆書報信。信得燕王降書,更遣人報知漢王,且請加封張耳,使他王趙。漢王聞燕、趙皆平,當然心喜,因即依了信議,封張耳為趙王,另命信引兵擊齊。覆使已發,復接得隨何書報,已將九江王英布說妥,指日來降,這真是喜氣重重,無求不遂了。(隨何出使九江,見二十四回。)

  先是隨何到了九江,九江王英布,但使太宰招待,留居客館。一連三日,未許進見,何因語太宰道:「僕奉漢王使命,來謁大王,大王託故不見,迄今已閱三日。僕料大王意思。無非楚強漢弱,尚待躊躇,但亦何妨與僕相見。僕所言如果合意,大王便可聽從,倘若不合,就可將僕等二十人,梟首市曹,轉獻楚王,豈不較快!願足下轉達鄙忱。」太宰乃入白英布,布始召何入見,命坐左側。何便開口道:「漢王使何到此,敬問大王起居,且囑何轉請大王,為什麼與楚獨親?」英布道:「寡人嘗為楚屬,北嚮臣事,自不得不相親了。」何又道:「大王與楚王,俱列為諸侯,今仍北嚮事楚,想是視楚為強,可以託國;但楚嘗伐齊,項王身先士卒,親負版築,大王理應親率部眾,為楚先驅,奈何只撥四千人,往會楚軍,難道北面稱臣,好這般敷衍塞責嗎?且漢王入彭城時,項王尚在齊地,一時不及赴援,大王距居較近,應早統兵出救,渡淮力爭,乃不聞一卒踰淮,坐視成敗,難道託身他人,好這般袖手旁觀嗎?大王名為事楚,並無實際,將來項王動怒,定要歸罪大王,前來聲討,不知大王將如何對待呢?」英布聽了,沉吟不答,何復申說道:「大王視楚為強,必且視漢為弱,其實楚兵雖強,天下已皆嫉視,不願臣服,試想項王背盟約,弒義帝,何等不道,今漢王仗義討逆,招集諸侯,固守成皋滎陽,轉運蜀粟,深溝高壘,與楚相持,楚兵千里深入,進退兩難,勢且坐困,強必轉弱,何一可恃?就使楚得勝漢,諸侯必將團結一氣,併力禦楚,眾怒難犯,怎得不敗?照此看來,楚實遠不及漢哩。今大王不肯聯漢,反向外強中乾,危亡在邇的楚國,稱臣託庇,豈非自誤!目前九江軍馬,雖未必果能滅楚,但使大王背楚與漢,項王必前來攻擊,大王能將項王絆住數月,漢王便可穩取天下,那時何與大王,提劍歸漢,漢王自然裂土分封,仍將九江歸諸大王,大王方得高枕無憂,否則大王與受惡名,必遭眾矢,恐楚尚未亡,九江先已搖動,不但項王記念前嫌,要來與大王尋釁呢!」(一層逼進一層。)英布被他說動,不由的起身離座,與何附耳道:「寡人當遵從來命,惟近日且勿聲張,少待數日,然後宣示便了。」何乃辭歸客館。

  守候了好幾天,仍無動靜,探問館員,纔知楚使到來,促布發兵攻漢,布尚未決議,因此遲延。他就想出一法,專伺楚使行止。一日楚使入見,坐催布下動員令,何亦昂然趨入,走至楚使上首,坐定與語道:「九江王已經歸漢,汝係楚使,怎得來此徵兵?」英布還想瞞住,一經隨何道破,當然失色。楚使見有變故,也即驚起,向外走出。隨何急語英布道:「事機已露,休使楚使逃歸,不如殺死了他,速即助漢攻楚,免得再誤!」英布一想,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索性依了隨何,立命左右追拘楚使,一刀兩段。於是宣告大眾,自即日起,與楚脫離關係,聯絡漢王,興師伐楚。

  這消息傳到彭城,氣得項王雙目圓睜,無名火高起三丈,立飭親將項聲,與悍將龍且,領著精兵,馳攻九江。英布出兵對敵,連戰數次,卻也殺個平手,沒甚勝敗,相持了一月有餘,楚兵逐漸加增,九江兵逐漸喪失,害得布支持不住,吃了一回大敗仗,只好棄去九江,與隨何偕赴滎陽,投順漢王。

  漢王傳請相見,即由隨何導布進去。到了大廳,尚不見漢王形影,再曲曲折折的行入內室,始見漢王踞坐榻上,令人洗足。(恐漢王有洗足癖,故屢次如此。但前見酈生本是無心,此次見布,卻是有意,閱者休被瞞過。)布不禁懊悵,但事已到此,只得向前通名,屈身行禮。漢王略略欠身,便算是待客的禮節,餘不過慰問數語,也沒有多少厚情,布因即辭出,很是愧悔。湊巧隨何也即出來,便悵然與語道:「不該聽汝誑言,驟到此地!現在懊悔已遲,不如就此自殺罷!」說至此,拔劍出鞘,即欲自刎。隨何連忙止住,驚問何因?布復說道:「我也是一國主子,南面稱王,今來與漢王相見,待我不啻奴僕,我尚有何顏為人,不如速死了事!」(看到英布後來結局,原是速死為宜。)隨何又急勸道:「漢王宿酒未醒,所以簡慢,少頃自有殊禮相待,幸勿性急。」

  正對答間,裡面已派出典客人員,請布往寓館舍,貌極殷勤,布乃藏劍入鞘,隨同就館。但見館中陳設華麗,服飾輝煌,所有衛士從吏,統皆站立兩旁,非常恭敬,儼然如謁見主子一般,既而張良、陳平等人,亦俱到來,延布上坐擺酒接風。席間餚饌精美,器皿整潔,已覺得禮隆物備,具愜心懷。到了酒過數巡更來了一班女樂,曼聲度曲,低唱侑觴,引得布耳鼓悠揚,眼花撩亂,快活的了不得,把那前半日尋死的心腸,早已銷融淨盡,不留遺跡了。及酒闌席散,夜靜更深,尚有歌女侍著,未敢擅去。布樂得受用,左擁右抱,其樂陶陶,一夜風光,不勝殫述。(差不多似迷人館。)翌日,乃入謝漢王,漢王卻竭誠相待,禮意兼優,比那昨日情形,大不相同。(操縱庸夫,便是此術。)布越覺愜意,當面宣誓,願為漢王效死。漢王乃令布出收散卒,併力拒楚。

  布受命退出,即差人潛往九江,招徠舊部,並乘便搬取家眷。好多日方得回音,舊部卻有數千人同來,獨不見妻妾子女。問明底細,纔知楚將項伯,已入九江,把他全家誅戮了。布大為悲忿,立刻進見漢王,說明慘狀,(原教你全家誅戮,好令死心歸漢。)且欲自帶部卒,赴楚報讎。漢王道:「項羽尚強,不宜輕往,況聞將軍部曲,不過數千,怎能敷用?我當助兵萬人,勞將軍往扼成皋,一俟有機可乘,便好進兵雪恨了。」布聞言稱謝,出具行裝,即日就道。漢王亦知他情急,便派兵萬名,隨他同往,布即辭行而去。

  漢王既遣出英布,擬向關中催趲軍糧,與楚兵決一大戰。可巧丞相蕭何,差了許多兄弟子姪,押著糧車,運到滎陽,漢王一一傳見,且問及丞相安否?大眾齊聲道:「丞相托大王福庇,安好如常,惟念大王櫛風沐雨,親歷戎行,恨不得橐鞬相隨,分任勞苦。今特遣臣等前來服役,願乞大王賜錄,隸籍從軍!」漢王大喜道:「丞相為國忘家,為公忘私,正是忠誠無兩了。」當下召入軍官,叫他將蕭氏兄弟子姪,量能錄用,不得有違。軍官應命,引著大眾,自去支配,無庸細說。惟丞相蕭何,派遣兄弟子姪,投效軍前,卻有一種原因。自從漢王出次滎陽,時常遣使入關,慰問蕭何,蕭何也不以為意。偏有門客鮑生,冷眼窺破,獨向蕭何進言,說是漢王在軍,親嘗艱苦,及時來慰問丞相,定懷別意。最好由丞相挑選親族,視有丁壯可用,遣使從軍,方足固寵釋疑等語。蕭何依計而行,果得漢王心喜,不復猜嫌,君臣相安,自然和洽,還有甚麼異言?

  惟關中轉餉艱難,不能隨時接濟,全靠那敖倉積粟,取資軍食。敖倉在滎陽西北,因在敖山上面,築城儲糧,所以叫做敖倉,這是秦時留存的遺制。前由韓信遣將佔據,旁築甬道,由山達河,接濟滎陽屯兵,原是保衛滎陽的要策。(回應二十四回,且足補前次所未詳。)至韓信北征,敖倉委大將周勃馳守,更撥曹參為助,非常注重。項羽屢欲進攻滎陽,發兵數次,不能得手,旋聞漢王招降英布,失去一個幫手,更不禁怒髮衝冠,亟擬督軍親出,踏破滎陽。旁有范增獻議道:「漢王固守滎陽,無非靠著敖倉糧運,今欲往攻滎陽,必須先截敖倉,敖倉路斷,滎陽乏食,自然一戰可下了。」項王聽著,立遣部將鍾離昧,率兵萬人,往截敖倉糧道,連番衝突,攻破甬道好幾處,把漢兵輸運軍糧,搶去甚多。周勃雖聞信趕救,已是不及,且被鍾離昧邀擊一陣,反致敗回。鍾離昧飛書告捷,竟促項王進攻滎陽,項王遂大舉西行,直向滎陽進發。

  滎陽城內,已憂乏食,剛要派兵救應敖倉,夾攻鍾離昧,不防項王統率大軍,親來奪取滎陽。這事非同小可,累得漢王寢饋難安,因召入酈食其,向他問計。酈生答道:「項羽傾國前來,銳氣正盛,未可與敵。為大王計,惟有分封諸侯,牽制楚軍,方可紓患。從前商湯放桀,仍封夏後,周武滅紂,亦封殷後,至暴秦併吞六國,不使存祀,所以速亡。今大王若分封六國後嗣,六國君民,必皆感恩慕義,願為臣妾,合力擁戴大王。大王得道多助,自可南鄉稱霸。楚成孤立,必然失勢,亦當襝衽來朝,不敢與大王抗衡了。」漢王道:「此計甚善,可即命有司刻印,齎封六國,各處都煩先生一行,為我傳命。」酈生趨出,當然代戒有司,速鑄六國王印。印尚未成,酈生已整裝待發。

  適值張良入謁,見漢王方在午膳,趦趄不前。漢王已經瞧著,向良招呼道:「子房來得正好,可為我商決一事!」良乃趨近座前,漢王又與語道:「近日有人獻策,請封六國後人,牽制楚軍,究竟可否照行?」張良忙答道:「何人為大王出此下計?此計若行,大事去了!」漢王不覺一驚,把箸放下,就將酈生所言,轉告張良。良隨手取箸,指陳利弊道:「臣請為大王借箸代籌,說明害處。從前湯武放伐桀紂,仍封後嗣,乃是能制彼死命,不妨示恩。今日大王自問,能制項羽的死命否?這就是一不可行。武王入殷,表商容閭,釋箕子囚,封比干墓,今日大王能否為此?這就是二不可行。武王發鉅橋粟,散鹿臺財,專濟貧窮,今日大王能否為此?這就是三不可行。武王勝殷回國,偃革為軒,倒載干戈,示不復用,今日大王能否為此?這就是四不可行。休馬華山,不復再乘,大王能做得到否?這就是五不可行。放牛桃林,不復再運,大王能做得到否?這就是六不可行。況且天下豪傑,拋親戚,棄墳墓,去故舊,來從大王,無非為日後成功,冀得尺寸封土。今復立六國後,尚有何地可封諸臣,豪傑統皆失望,不如歸事故主,大王得靠著何人,共取天下?這就是七不可行。楚若不強,倒也罷了,倘強盛如故,六國新王,必折服楚國,大王怎得強令稱臣?這就是八不可行。有此八害,豈不是大事盡去麼?」漢王口中含飯,仔細聽說,及張良說罷,竟將口中飯吐出,大罵酈生道:「豎儒無知,幾誤乃公大事!幸虧子房為我指明,免得錯行。」說至此,急命左右傳語有司,促令銷印,酈生一場高興,化作冰銷。但細思良言,確是有理,也覺得自己錯想,不敢瀆陳了。(老頭兒太多言。)

  過了數日,楚兵前鋒,竟逼至滎陽城下,城外戍兵,陸續避入城中,漢將急命大小諸將,閉城固守,自在廳室中坐著,默籌方法。適值陳平來報軍情,漢王即令他旁坐,商議破敵事宜。這一番有分教。

    六出奇謀緣此始,七旬亞父命該終。

  欲知陳平如何獻謀,且至下回再表。

  (英布實一鄙夫耳!患得患失之見,橫亘胸中,故隨何怵以禍福,即為所動,背楚歸漢。及入見漢王,偶遭慢侮,便欲自刎,何其輕躁乃爾!就館以後,服御滿前,美人侍側,采包悅目,肥甘適口,轉不禁大喜欲狂,又何其志趣之卑陋也,唐李文饒以漢王見布,深得駕馭英雄之術,吾謂此足以馭鄙夫,斷不足以馭英雄。伊尹必三聘而始至,呂尚必師事而後來,倘如漢王之踞床洗足,已早望望然去之矣,寧如英布之易受牢籠乎?酈生之初見漢王,亦遭踞床洗足之侮,而不復他適,其志識亦不過爾爾。請封六國,所見何左,一經張子房之駁斥,而其計謀之絀,已可概見。英布固鄙夫也,不得為英雄,酈生亦庸流耳寧真得為智士!)

  ※※※

第二十七回 縱反間范增致斃 甘替死紀信被焚

  卻說陳平入見漢王,漢王正憂心時局,亟顧語陳平道:「天下紛紛,究竟何時得了?」平答說道:「大王所慮,無非是為著項王,臣料項王麾下,不過范亞夫(項羽尊范增為亞父),鍾離昧等數人,算做項氏忠臣,替他出力。大王若肯捐棄巨金,賄通楚人,流言反間,使他自相猜疑,然後乘隙進攻,破楚自容易了。」漢王道:「金銀何足顧惜?但教折除敵焰,便足安心。」說著,即命左右取出黃金四萬斤,交與陳平,任令行事。平受金退出,提出數成,交與心腹小校,使他扮做楚兵模樣,懷金出城,混入楚營,賄囑項王左右,遍布謠言。俗語說是錢能通神,有了黃金,沒一事不能照辦,大約過了兩三日,楚軍中便紛紛傳說,無非是架誣鍾離昧等,說他功多賞少,不得分封,將要聯漢滅楚等語。項王素來好猜,一聞訛傳,就不禁動了疑心,竟把鍾離昧等視做貳臣,不肯信任。惟待遇范增,尚然如故。范增且請速攻滎陽,休使漢王逃走,項王遂親督將士,把滎陽城團團圍住,四面猛撲,一些兒不肯放鬆。

  漢王恐不能守,姑遣人與楚講和,願畫滎陽為界,將滎陽東面屬楚,西面屬漢。項王未肯遽允,不過因漢使前來,就也遣使入城,遞一個回話手本,且借此探察城中虛實。(這也由項王中氣漸枵,故願遣使入城,否則已將漢使殺斃,何用回報!)那知被陳平湊著機會,擺就了現成圈套,好教楚使著迷,墮入計中。楚使未曾預防,貿然徑入,先向漢王報命。漢王已由陳平指導,佯作酒醉,糢糢糊糊的對付數語。楚使不便多言,即由陳平等導入客館,留他午宴。陳平等走了出去,楚使靜坐片刻,便有一班僕役,抬進牛羊雞豚,及美酒佳肴,向廚房中趨入。楚使心中暗想,莫非漢王格外優使待,須要饗我太牢盛饌,所以有許多物品,扛抬進來。已而又由陳平趨進,問及范亞父起居,並詢亞父有無手書?楚使道:「我奉項王使命,為了和議而來,並非由亞父所遣。」陳平聽了,故意失色道:「原來是項王使人。」說著又去。未幾即有吏人跑入廚房,指令僕役,盡將牲餼酒肴等抬出,且聽他廚下私語道:「他不是亞父差來,怎得配饗太牢呢?」楚使不禁驚愕,俟各物抬去後,竟好一歇不見動靜。到了日影西斜,饑腸亂鳴,纔見有一兩人搬入酒飯,放在案上,來請用膳。楚使大略一瞧,無非是蔬食菜羹等類,連魚肉都不見面,不由的怒氣上沖。本想拒絕不喫,只因肚饑難熬,胡亂的吃了少許。不料菜蔬中帶著嗅味,未能下咽,而且酒也是酸的,飯也是爛的,叫他如何適口?越看越惱,當時放下杯箸,大踏步走出客館,但與門吏說了一聲辭別,匆匆出城去了。(分明是個飯桶。)

  城中守吏,並不阻擋,由他自去。他竟一口氣跑回軍營,入見項王。便一五一十的報告明白,且言亞父私通漢王應該防著。項王怒道:「我前日早有傳聞,還道他是老成可靠,不便遽信人言,那知他果有通敵情事!這個老匹夫,想是活得不耐煩了!」說著,便欲召入范增,當面詰責。還是左右替增排解,請項王勿可過急,待有真憑實據,方可加罪,否則恐防敵人詭謀,不宜遽信云云。(如陳平的反間計,尚易窺破,只因項羽躁急,乃入彀中。)項王乃暫時含忍,不遽發作。

  獨范增尚未得知,一心思想,要為項王設法滅漢。他見項王為了和議,又復把攻城事情,寬懈下去,免不得暗暗著急,因此再入見項王,仍請督勵將士,速下滎陽。項王已心疑范增,默默無言。范增急說道:「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從前鴻門會宴時,臣曾勸大王速殺劉季,大王不從臣言,因致養癰貽患,俟到今日,復得了天賜機會,把他困住滎陽,若再被逃脫,縱虎離山,一旦捲土重來,必不可敵,臣恐我不逼人,人且逼我,後悔還來得及麼!」項王被他一詰,忍不住一種悶氣,便勃然道:「汝叫我速攻滎陽,我非不欲從汝,但恐滎陽未必攻下,我的性命,要被汝送脫了!」

  范增摸不著頭腦,只對著項王雙目睃著。忽然想到項王平日,從沒有這等話說,今定是聽人讒閒,故有是語。因也忍耐不下,便向項王朗聲道:「天下事已經大定,願大王好好自為,勿墮敵人狡計,臣年已衰老,原宜引退,乞賜臣骸骨,歸葬鄉里便了。」說罷,掉頭徑出。項王也不挽留,一任增回入本營。增至此已知絕望,遂將項王所封歷陽侯印綬,遣人送還項王,自己草草整裝,即日東歸。一路走,一路想,回溯近幾年來,為了項王奪取天下,費盡了無數心機,滿望削平劉漢,好教項王混一宇內,自己亦得安享榮華,聊娛暮景。偏偏項王信纔加忌,弄得功敗垂成,此後楚國江山,看來總要被劉氏奪去,一腔熱血,付諸流水,豈不可歎!於是自嗟自怨,滿腹牢騷,日間躑躅途中,連茶飯都無心吃下,夜間投宿逆旅,也是睡不得安,翻來覆去,好幾夜不能合眼。從來愁最傷人,憂易致疾,況范增已年逾七十,怎經得起日夕煩悶,鬱極無聊!因此迫成疾病,漸漸的寒熱侵身,起初還是勉強支持,力疾就道,忽然背上奇痛得很,纔閱一宵,便突起一個惡瘡。途次既無良醫,增亦不願求生,但思回見家人,與他永訣。所以臥在車中,催趲速行。將到彭城,背疽越痛越大,不堪收拾,增亦昏迷不醒。尚有幾個從人,見他死在目前,不得不暫停旅舍。過了兩日,增大叫一聲,背疽暴裂,流血不止,竟爾身亡,壽終七十一歲。時已為漢王三年四月中了。(急點年月。)

  從吏見范增已死,買棺歛尸,運回居鄛,埋葬郭東。後人因他忠事項王,被敵構陷,死得可憐,乃為他立祠致祭,流傳不絕。并稱縣廷中井為亞父井,留作紀念。九原有知,也好從此告慰了。(還算是身後幸事。)

  且說項王聞范增道死,反覺傷感,又未免起了悔心。自思范增事我數年,當無歹意,安知非漢王設計,害我股肱,今與劉季誓不兩立,定當踏平此城,方足洩恨。(曉得遲了。)乃又召入鍾離昧等,好言撫慰,且囑他用力攻城,立功候賞等語。鍾離昧等倒也感奮,拼死進攻,四面圍撲,晨夕不休。

  滎陽城內的將士,連日抵禦,害得筋盡力疲,困憊得很,再加糧道斷絕,貯食將罄,眼見得危急萬分,朝不保暮。漢王亦焦灼異常,陳平、張良,雖然智術過人,到此亦沒有良法,只好向眾將面前,用了各種激勵的話頭,鼓動眾志,果然有一位替死將軍,慷慨過人,情願粉骨碎身,仰報知遇。這人為誰?乃是漢將紀信。當下入見漢王,請屏左右,悄悄相告道:「大王困守孤城,已有數月,現在敵勢甚盛,城內兵少糧空,定難久守,為大王計,不如脫圍他去,方得自全。但敵軍四面圍著,毫無隙路,須要設法誑敵,把臣軀代作大王,只說是出城投降,好教敵軍無備,然後大王可以乘間出圍,不致危險了。」漢王道:「如將軍言,我雖得出重圍,將軍豈不冒險嗎?」紀信又道:「大王若不用臣言,城破以後,玉石俱焚,臣雖死亦有何益。今祗死了一臣,不但大王脫禍,就是許多將士,亦得全生,是一臣可抵千萬人性命,也算是值得了!」漢王尚遲疑未決,(恐也是做作出來。)紀信奮然道:「大王不忍臣死,臣終不能獨生,不如就此先死罷。」說著竟拔劍在手,遽欲自刎。慌得漢王連忙下座,把他阻住,且向他垂涕道:「將軍忠誠貫日,古今無二,但願天心默佑,共得保全,更為萬幸!」紀信乃收劍答說道:「臣死也得所了!」漢王更召入陳平,與語紀信替死等情。陳平道:「紀將軍果肯替死,尚有何說!但也須添設一計,方保無虞。」漢王問有何策?平與漢王附耳數語,漢王自然稱妙。便由陳平寫了降書,囑使幹吏出城,齎書往謁項王。

  項王展書閱畢,便問漢使道:「汝主何時出降?」漢使道:「今夜便當出降了。」項王大喜,發放漢使,叫他覆告漢王,不得誤約。否則明日屠城,漢使唯唯而去。項王便令鍾離昧等,領兵伺候,一俟漢王出來,就好好將他拏下祭刀,鍾離昧等振起精神,眼巴巴的待著。

  時至黃昏,尚未見城中動靜,轉眼間已是夜半,方見東門大啟,放出多人,前後並無火炬,望將過去,好似穿著軍裝,滿身甲冑。大眾恐他詐降,忙將兵器高舉,向前攔阻。但聽得嬌聲高叫道:「我等婦女,無食無衣,只好趁著開門時候,出外求生;還望將軍們放開走路,賞我一線生機,將來當福壽雙全,公侯萬代!」(想都是陳平教她。)楚兵仔細一瞧,果然是婦人女子,老少不同,有的是雞皮白髮,有的是蟬鬢朱顏,只身上都披著敝甲,扭扭捏捏,好看得很,禁不住驚異起來。又問她出城逃生,如何有這種異裝?婦女統答說道:「我等沒有衣穿,不得已將守兵棄甲,取來禦寒,幸請勿怪!」楚兵聽說,雖然釋去疑團,總不免少見多怪,暗暗稱奇。大眾分立兩旁,讓開走路,看她過去,且個個睜著饒眼,見有姿色的嬌娃,恨不將她摟抱過來,圖些快樂。更奇怪的是這種婦女,陸續不絕,過了一班,又是一班,連連絡絡,魚貫而出,一時傳為奇觀。(卻是楚軍的眼福。)甚至西南北三方的楚兵,亦都趨至東門,來看熱鬧。楚將也道是東門大啟,漢王總要出降,不必顧著營寨,但教趨候東門左右,不使漢王走脫,就好算得盡職,所以兵士到來,將吏等亦皆踵至。那漢王就潛開西門,帶著陳平、張良。及夏侯嬰、樊噲等,溜了出去,但留御史大夫周苛,裨將樅公,與前魏王豹同守滎陽,保住城池。

  楚兵毫無所聞,專在東門叢集,尚見紛紛婦女出來,好多時纔得走完,約莫二三千人。天色已將黎明了,城中始有兵隊繼出,還執著旌旗羽葆,徐徐行動,又走了好一歇,(無非推延時刻,好使漢王遠颺。)方來了一乘龍車,當中端坐一位王者,黃屋左纛,前遮後擁,面目糢糊難辨。楚將楚兵,總道是漢王來降,都替項王喜歡,高呼萬歲,喧聲如雷。待至龍車推近楚營,並不見漢王下車,大眾不免驚疑,入報項王。項王親自出營,張開那重瞳炬目,審視車中,那車內仍無動靜,不由的大怒道:「劉邦莫非醉死,見我親出,尚端坐如木偶麼?」說著,便喝令左右,用著火炬,環照車中。但見坐著這位人物,衣服雖似漢王模樣,面貌卻與漢王不同,因厲聲叱問道:「汝是何人,敢來冒充漢王?」車中人纔應聲出答道:「我乃大漢將軍紀信!」說了一語,又復停住。(一語已足千秋。)項王越覺咆哮,大罵不止。紀信反呵呵笑說道:「項羽匹夫,仔細聽著!我王豈肯降汝?今已早出滎陽,往招各路兵馬,來與汝決一雌雄,料汝總要失敗,必為我王所擒,汝若知幾,不若趕緊退去,尚得免死。」項王氣極,麾令軍士齊集火炬,燒燬來車。軍士應命,環車縱火,烈焰飛騰,車中麾蓋,統皆燃著。紀信在車中大呼道:「逆賊項羽,敢弒義帝,復要焚殺忠臣,我死且留名,看汝死後何如?」說至此,身上已經被火,仍然忍痛端坐,任他延燒,霎時間皮焦骨爛,全車成灰,一道忠魂,已往九霄雲外去了。

  項王急欲入城,不料城門已閉,城上又滿列守卒,整備矢石,抵禦楚軍。項王督兵再攻,城中兵糧雖少,卻靠著周苛、樅公兩人,誓死固守,振作士氣,連番放箭擲石,不使楚軍近城。楚軍攻撲數次,終被擊退。周苛更與樅公商議道:「我等奉了王命,留守此城。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倉中尚有積粟數十石,總有旬日可以支持,但恐魏豹居心反覆,或被楚兵勾通,作了內應,那時防不勝防,難免失手,不如把他殺死,除絕內患。就使我王將來,責我擅殺,我等也好據實答覆,萬一我王不肯赦宥,我也寧可完城坐罪,比那亡城死敵,好得多了!」樅公也是一個忠臣,當即贊成,惟說是欲誅魏豹,須要乘他不備,從速下手。周苛遂想出一法,托言會議軍情,召豹入商。豹未曾預料,坦然趨至,周苛、樅公,迎他入座。纔說數語,就被周苛拔出佩劍,砍將過去。豹不及閃避,立致受傷,還想負痛逃走,又由樅公取劍一揮,劈倒地上,了結性命。(該死久矣。)豹母已死,豹妾薄氏,又由漢王帶去,無人出來領屍。周苛索性陳屍軍中,聲言豹有異心,因此加誅。如有怯戰通敵等情,當與豹一同科罪。軍吏等統皆咋舌,不敢少懈。嗣是拼死拒敵,戮力同心,竟得將一座危城,兀自守住,周苛見眾心已固,方將豹屍收殮埋葬,自與樅公分陴固守。

  項王怎肯捨去?還想併力破城。會有偵騎走報,漢王向關中徵兵,馳出武關,竟向宛洛進發。說得項王驚愕失常,奮袂起座道:「劉邦詭計甚多,我中他詐降計,被他走脫,今復移兵南下,莫非又去攻我彭城?我應急往攔截為是!」隨即傳令將士,撤圍南行。

  究竟漢王何故轉出武關,說來也有原因。漢王用陳平密計,東放婦女出城,誤人耳目,西向成皋馳去,不見楚兵追擊,幸得安抵成皋。旋聞紀信被焚,且悲且恨,遂向關中招集兵馬,再擬出救滎陽,替信報讎。可巧有一轅生,入白漢王道:「大王不必再往滎陽,但教出兵武關,南向宛洛,項王必慮大王復襲彭城,移兵攔阻,滎陽自可解圍,成皋亦不致吃緊,大王遇著楚兵,更當堅壁勿戰,與他相持數月,一可使滎陽成皋,暫時休息,二可待韓信、張耳,平定東北,前來會師,然後大王再還滎陽,合軍與戰,我逸彼勞,我盈彼竭,還怕不能破楚呢!」漢王道:「汝言頗有至理,我當依議便了!」於是出師武關。到了宛城,果聞項王引兵前來,連忙命軍士豎柵掘濠,立定營壘。待至楚軍逼近,已經預備妥當,好同他堅持過去。小子有詩詠道:

    到底行軍在運籌,尚謀尚力總難侔;深溝高壘堅持日,不怕雄兵不逗遛?

  欲知項王曾否進攻,容待下回分解。

  (陳平致死范增,稱為六出奇計之二,請捐金以間項王,一也,進草具以待楚使,二也。吾謂此計亦屬平常,項王雖愚,度亦不至遽為所欺,或者范增應該畢命,遂致項王動疑,迫令道死耳。夫范增事項數年,於項玉之殘暴不仁,未聞諫止,而且老猶戀棧,可去不去,安知非天之假手陳平,使之用謀斃增乎?鄛人之立祠致祭,實為無名,死而有知,恐亦愧享廟食矣!彼紀信之甘代漢王,捨身赴難,脫漢王於圍城之中,而自致焚死,此為漢室之第一忠臣。及漢已定國,功臣多半封侯,而獨不聞有追卹紀信之典,漢王其真寡恩哉!范增有祠,而紀信無祠,此古今仁人智士,所以有不平之歎也。)

  ※※※

第二十八回 入內帳潛奪將軍印 救全城幸得舍人兒

  卻說項王移兵至宛,見漢兵固壘守著,好幾次前往挑戰,並不見漢兵迎敵。要想攻打進去,又為壕柵所阻,不能衝入。項王正暴躁得很,忽接得探馬急報,乃是魏相國彭越,渡過睢水,大破下邳駐紮的楚軍,殺死楚將薛公,氣勢甚盛。項王大憤道:「可恨彭越,這般撒野,我且去擊斃了他,再來擒捉劉邦。」說著,又拔營東去,往擊彭越。越自受漢王命,為魏相國,(見二十二回。)略定梁地十餘城。至漢王敗走睢水,楚兵漫山偏野,爭逐漢軍,越亦保守不住,北走河上。項王進攻滎陽,又由越往來游弋,截楚糧道,那時項王已恨越不置,此次越又斬楚將,叫項羽如何不憤?倍道東行,一遇越兵,便與豺虎相似,兜頭亂噬。越抵敵不住,又只得退渡睢水,仍然向北奔去。項王追趕不及,復擬往攻漢王,因即探聽漢王行蹤。時漢王已由宛城轉入成皋,與英布合兵駐守。(英布往扼成皋,見二十六回中。)項王接到確音,便引兵西進,順道先攻滎陽。

  滎陽城內,仍由周苛、樅公住著,兩人原赤膽忠心,為漢守土,但總道項王已去,一時不致驟來,所以防備少疏,與民休息。那知楚兵大至,乘銳攻打,比前次還要兇狠。周苛、樅公,連忙登城拒敵,已是不及。楚兵四面齊上,竟將滎陽城攻破,并把周苛、樅公,一併擒住。項王也即入城,先召周苛至前,溫顏與語道:「汝能堅守孤城,至今纔破,不可謂非將材,可惜汝誤投漢王,終為我軍所擒,若肯向我降順,我當授汝上將,封邑三萬戶,汝可願否?」周苛睜目怒叱道:「汝不去降漢,反要勸我降汝,真時怪極!汝豈是漢王敵手麼?」項王怒起,厲聲大罵道:「不中抬舉的東西!我若將汝一刀兩段,還太便宜,左右快與我取過鼎鑊來!」左右聞命,即將鼎鑊取入,由項王命烹周苛。苛毫無懼色,任他褫剝衣服,擲入鼎鑊,眼見是水火既濟,溶成一鍋人肉羹了。(造語新穎。)苛既烹死,樅公也被推入。項王令他顧視鼎鑊,樅公道:「我與周苛同守滎陽,苛遭烹死,我亦何忍獨生!情願受死,聽憑大王處置便了!」項王聽他說得有理,總算不使就烹,但令推出斬首,刀光一閃,魂離軀殼,隨那漢御史大夫周苛,同返太虛,這也不消細說。(已極褒揚。)

  項王遂進逼成皋,警信傳入成皋城內,漢王不免驚心。暗思滎陽已失,成皋恐亦難守,那裡還有第二個紀信,再來替死?因此帶同夏侯嬰,潛開北門,預先出走。及至諸將得知,漢王已經去遠,彼此不願再留,遂陸續出城追去。英布獨力難支,索性也棄城北走,成皋遂被項王奪去。項王聞漢王早出,料知不及追趕,就在成皋駐下,休養兵鋒,徐圖進取。獨漢王馳出成皋,北向修武,擬往依韓信、張耳等軍。原來韓信本想伐齊,只因趙地未平,乃與張耳四處剿撫,駐紮修武縣中。漢王已曾聞報,所以星夜趲程,渡河至小修武,宿了一宵,到了翌晨,清早即起,與夏侯嬰出了驛舍,徑入韓信、張耳營中。

  營兵方起,出視漢王,尚是睡眼朦朧。且見漢王未著王服,不知他從何處差來,當下略問來歷,不遽放入。漢王詐稱漢使,奉命來此,有急事要報元帥。營兵聞有王命,當然不便再阻,但言元帥尚未起來,請入營待報。漢王也不與多說,搶步趨入內帳,當有中軍護衛,認識漢王,慌忙向前行禮。漢王向他擺手,不令聲張,惟使引往韓信臥室。信還在夢中,一些兒沒有知曉。漢王卻靜悄悄的走至榻旁,見案上擺著將印兵符,當即取在手中,出升外帳,命軍吏傳召諸將。諸將尚疑是韓信點兵,統來參謁,及走近案前,舉頭仰望,並不是韓元帥,卻是一位漢大王,大家統皆驚愕。但也不便細問,只好依禮下拜。漢王待他拜罷,徑自發令,把諸將改換職守,一一遣出。

  韓信張耳,至此方得人喚醒,整衣進見,伏地請罪道:「臣等不知大王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韓信號為國士,何竟有此失著。)漢王微笑道:「這也沒有甚麼死罪,不過軍營裡應該如何嚴備,方免不測,況天已大明,亦須早起,奈何高臥未醒,連將印兵符等要件,俱未顧著!倘若敵人猝至,如何抵禦,或有刺客詐稱漢使,混入營中,恐將軍首級,亦難自保,這豈不是危險萬分麼?」韓、張二人聽著,禁不住滿面羞慚,無詞可對。漢王又問韓信道:「我本煩將軍攻齊,一得齊地,即來會師攻楚。今將軍留此不往,意欲何為?」韓信乃答說道:「趙地尚未平定,若即移兵東向,保不住趙人蠢動,復為我患。就使有張耳駐守,恐兵分力薄,未足支持,況臣率士卒數萬,轉戰趙、魏,勢已過勞,驟然東出,齊阻我前,趙扼我後,腹背受敵,兵不堪戰,豈非危道!故臣擬略定趙地,寬假時日,既可少紓兵力,復可免蹈危機。近正部署粗定,意欲伐齊,適值大王駕到,得以面陳。大王且屯兵此地,伺便攻復成皋,臣即當引兵東去,得仗大王威力,一鼓平齊,便好乘勝西嚮,與大王會師擊楚了。」漢王方和顏道:「此計甚善。將軍等可起來聽令。」兩人拜謝而起。漢王命張耳帶著本部,速回趙部鎮守,使韓信募集趙地丁壯,東往攻齊。所有修武駐紮的營兵,盡行截留,歸漢王自己統帶,再出擊楚。韓、張兩人,不敢有違,只好就此辭行,分頭辦事去了。

  韓、張既去,漢王坐擁修武大營,得了許多人馬,復見成皋諸將,陸續奔集,聲勢復振。因擬再出擊楚,忽從外面遞入軍書,報稱項王從成皋發兵,向西進行。漢王忙遣得力將士,前往鞏縣,堵住楚兵西進,一面與眾商議道:「項王今欲西往,無非是窺我關中。關中乃我根本重地,萬不可失,我意願將成皋東境,一律棄去,索性還保鞏洛,嚴拒楚軍,免得關中搖動,諸君以為何如?」酈食其急忙應聲道:「臣意以為不可!臣聞君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敖倉儲粟甚多,素稱足食,今楚兵既拔滎陽,不知進據敖倉,這正是天意助漢,不欲絕我民命呢。願大王速即進兵,收復滎陽,據敖倉粟,塞成皋險,控太行山,距蜚狐口,守白馬津,因勢利便,阻遏敵人,敵恐後路中斷,必不敢輕向關中,關中自可無虞,何必往守鞏、洛?」漢王乃決計復出敖倉,路經小修武,誓眾進戰。

  郎中鄭忠,卻獻了一條絕糧的計策,謂不如斷楚糧餉,使他乏食自斷,然後進擊未遲。漢王乃令部將盧綰、劉賈,率領步卒二萬,騎士數百,渡過白馬津,潛入楚地,會同彭越,截楚糧草。越知楚兵輜重,屯積燕西,遂與盧、劉二將,議定計策,夤夜往劫。楚兵未曾防備,被彭越等暗暗過去,放起一把火來,燒得滿地皆紅,一片嗶嗶剝剝的聲音,驚起楚兵睡夢,慌忙起身出望,已是煙燄逼人。再加彭越、盧綰、劉賈三將,三面殺入,鬧得一塌糊塗,楚兵除被殺外,四散竄去,霎時間逃得精光。所有輜重糧草,盡行棄下,一半被焚,一半搬散。彭越更乘勢奪還梁地,共取睢陽、外黃等十七城。(得失原是無常。)

  項王尚在成皋,未得西軍捷報,正在愁煩,不防燕西糧餉。又被彭越等焚掠一空,惱得項王火星透頂,復要親擊彭越。因召大司馬曹咎進囑道:「彭越又劫我軍糧,可恨已極!且聞他大擾梁地,猖獗異常,看來非我親自往征,不能掃平此賊!今留將軍等守住成皋,切勿出戰,但當阻住漢王,使他不得東來,便是有功。我料此番擊越,大約十五日內,就可平定梁地,再來與將軍相會。將軍須要謹記我言,毋違毋誤!」(項王此言,卻也精細,可惜任用非人。)曹咎唯唯聽命,項王尚恐曹咎誤事,復留司馬欣助守,然後引兵自去。

  彭越不怕別人,但怕項王自至,怎奈冤家掽著對頭,偏又聞得項王親來。越只好入外黃城,督兵拒守。外黃在梁地西偏,項王從成皋過來,第一重便是外黃城,他已怒氣勃勃,目無全敵,一見外黃城關得甚緊,上面有守兵等列著,越覺忍無可忍,立率將士攻城。(寫出項王暴躁,反襯舍人小兒。)接連攻了數日,城中很是危急,彭越自知難守,等到夜靜更深的時候,開了北門,引兵衝出,得了一條走路,飛馬馳去。楚兵不及追趕,仍然留住城下。城內已無主帥,如何保守!因即開門投降。

  項王揮動三軍,魚貫入城,既至署中,當即查點百姓,凡年在十五以上,悉令前往城東,聽候號令。看官道是何故?他因百姓投順彭越,幫他守城,好幾日纔得攻下,情跡可恨,意欲得十五歲以上的男子,一體坑死,方足洩憤。這號令傳示民間,人人曉得項王殘暴,定是前去送死,你也慌,我也怕,激成一片悲號聲,震響全城。就中有一個髫齡童子,髮僅及肩,獨能顧全萬家,挺身出來,竟往楚軍中求見項王。楚兵瞧著,怪他年幼,不免問及履歷,小兒說道:「我父曾為縣令舍人,我年一十三歲,今有要事,前來稟報大王,敢煩從速通報。」楚兵見他口齒伶俐,愈覺稱奇,遂替他入報項王。項王聞有小兒求見,倒也詫異,便令兵士引入。小兒從容入內,見了項王,行過了拜跪禮,起立一旁。項王見他面白脣紅,眉清目秀,已帶著三分憐愛,便柔聲問道:「看汝小小年紀,也敢來見我麼?」小兒道:「大王為民父母,小臣就是大王的赤子,赤子愛慕父母,常思瞻依膝下,難道父母不許謁見麼?」(開口便能動人。)項王本來喜諛,更兼小兒所言,入情入理,便欣然問道:「汝既來此,定有意見,可即說明。」小兒道:「外黃百姓,久仰大王威德,只因彭越逞強,驟來攻城,城中無兵無餉,只有一班窮苦百姓,不能抵敵,沒奈何向他暫降。百姓本意,仍日望大兵來援,脫離苦阨,今幸大王駕臨,逐去彭越,使百姓重見天日,感戴何如?乃大王軍中,忽有一種訛傳,想把十五歲以上的丁口,統皆坑死,小臣以為大王德同堯舜,威過湯武,斷不忍將一班赤子,屠戮淨盡!況屠戮以後,與大王不但無益,反且有損。所以小臣斗膽進來,請大王頒下明令,慰諭大眾,免得人人危疑!」(好一番說詞,恐酈生等尚恐勿如。)項王道:「汝說彭越劫制人民,也還有理,但我已引兵到此,為何尚助越拒我?我所以情不甘休。且我要坑死人民,就使無益,何致有損!汝能說出理由,我便下令安民;否則連汝都要坑死了!」小兒並不慌忙,反正容答說道:「彭越入據城中,部兵甚多,聞得大王親征,但恐百姓作為內應,就將四面城門,各派親兵把守,百姓手無寸鐵,無從斬關出迎,只好由他守著,惟心中總想設法驅越,所有越令,均不承認,越見人心未附。所以夤夜北遁,若百姓甘心助逆,還要拚死堅守,等到全城死亡,方得由大王入城,最速亦須經過五日十日。今彭越一去,立即開城迎駕,可見百姓並不助越,實是效順大王。大王不察民情,反欲坑死壯丁,大眾原是沒法違抗,不得不俯首就死,但外黃以東,尚有十數城,聽說大王坑死百姓,何人再敢效順?降亦死,不降亦死,何如始終抗命,尚有一線希望。試想彭越從漢,必且向漢乞師,來敵大王,大王處處受敵,縱使處處得勝,也要費盡心力。照此看來,便是無益有損了!」(說得明明白白,不怕項王不依。)項王一想,這個小兒,卻是語語不錯。況與曹咎期約半月,便回成皋,今已過了數日。倘或前途十餘城,果如小兒所言,統皆固守,多費心力,倒也罷了;倘或誤過時日,成皋被漢兵奪去,關係甚大,如何使得?因面囑小兒道:「我就依汝,赦免全城百姓罷。」小兒正要拜辭,項王又令左右取過白銀數兩,賞賜小兒,小兒領謝而出。

  項王即傳出軍令,收回前命,所有全城百姓,一體免罪;部兵不准侵擾!這令一下,百姓變哭為笑,易憂為喜。起初還道由項王大發慈悲,相率稱頌,後來知是舍人兒為民請命,纔得幸免,於是感念項王的情意,統移到舍人兒身上。一介黃童,竟得保全千萬蒼生,真是從古以來,得未曾有了。(可惜史家不留姓名。)項王復引兵出外黃城,向東進發,沿途所過郡縣,統畏楚軍聲威,不敢與抗。且聞外黃人民,毫不遭害,樂得望風投誠。彭越已向穀城奔去,把前時略定十七城的功勞,化為烏有。項王得唾手取來,行至睢陽,差不多要半個月了。

  時已秋盡冬來,照著秦時舊制,又要過年。項王就在睢陽暫住,待將佐慶賀元旦,方纔啟行。轉眼間已是元旦,(即漢王四年。)項王就在行轅中,升帳受賀。將佐等統肅隊趨入,行過了禮,即由項王賜宴,內外列座,開懷暢飲,興會淋漓。忽有急足從成皋馳來,報稱城已失守,大司馬曹咎陣亡。項王大驚道:「我叫曹咎謹守成皋,奈何被漢兵奪去?」報子說道:「曹咎違命出戰,被漢兵截住汜水,不能退回,因致自盡。」項王又頓足道:「司馬欣呢?」報子又說道:「司馬欣也殉難了。」項王忙即起座,命左右撤去酒肴,立刻傳集三軍,西赴成皋,小子有詩歎道:

    聖王耀德不勞兵,得國何從仗力征;試問烏騅奔命後,到頭曾否告成功!

  究竟成皋如何歸漢,下回再當敘明。

  (自漢王起兵以來,所有軍謀,似皆出諸他人之口,幾若漢王無所用心,不過好受人言,虛懷若谷而已,然觀於馳入趙營,潛奪兵符,並不由旁人之授計。乃知漢王未嘗無謀,且謀出韓信諸人之上,此張子房之所以稱為天授也。但韓信號為名將,而防禁乃疏闊若此,豈古所謂節制之兵者?張耳更無論已。彼十三歲之外黃兒,竟能說動暴主,救出萬人生命,智不可及,仁亦有餘。昔項王坑秦降卒二十萬人,未有能進阻之者,使當時有如外黃兒之善諫,寧有不足動項王之心乎?故項若能得人,非不足與為善,惜乎其部下將佐,均不逮一黃口小兒。范增以人傑稱,對外黃兒且有愧色,遑問其他!無惑乎項王之終亡也。)

  ※※※

第二十九回 貪功得禍酈生就烹 數罪陳言漢王中箭

  卻說楚大司馬曹咎,與塞王司馬欣,統是項王故人,始終倚任。(咎與欣嘗有德項梁,事見十二回。)項王且封咎為海春侯,叫他堅守成皋,原是特別重委,再派司馬欣為助,總道是萬穩萬當,可無他虞。曹咎也依命守著,不欲輕動。偏漢兵屢來挑戰,一連數日,未見曹咎出兵,倒也索然無味,還報漢王,漢王與張良、陳平等人,商就一計,用了激怒的方法,使兵士往誘曹咎。一面派遣各將,埋伏汜水左右,專等曹咎出擊,好教他入網受擒。布置已定,遂由兵士再逼城下,百般辱罵,語語不堪入耳。城中守兵,都聽得懊惱異常,爭向曹咎請戰。曹咎素性剛暴,也欲開城廝殺,獨司馬欣諫阻道:「項王臨行,曾有要言囑托足下,但守毋戰,今漢兵前來挑動,明明是一條誘敵計,請足下萬勿氣忿,靜候項王到來,與他會戰,不怕不勝。」曹咎聽了,只得勉強忍耐,飭令兵士靜守,不准出戰。漢兵罵了一日,不見城中動靜,方纔退出。越日天曉,又到城下喊鬧,人數越多,罵聲越高,甚至四面八方,環集痛詈。到了日已亭午,未免疲倦,就解衣坐著,取出懷中乾糧,飽食一頓,又復精神勃發,仍然叫罵不絕。直到暮色淒其,乃復收隊回營。至第三四日間,漢兵且各持白布幡,寫著曹咎姓名,下繪豬狗畜牲等類,描摹醜態,眾口中仍然一派譏嘲。曹咎登城俯望,不由的怒氣墳胸,且見漢兵或立或坐,或臥或舞,手中用著兵械,亂戳土石,齊聲喧呼,當做剁解曹咎一般。(若非誘敵,寧作此態。)咎實不能再耐,便一聲號令,召集兵馬,殺出城來。(紅曲鱔上鉤了。)司馬欣不及攔阻,也只好跟了曹咎,一同出城。

  漢兵不及整甲,連衣盔旗幟等類,一齊拋棄,都紛紛向北逃走。咎與欣從後追趕,但見漢兵到了汜水,陸續躍下,鳧水遁去。咎憤憤道:「我軍也能鳧水,難道怕汝賊軍不成!」遂催動人馬,趨至水濱,不管前後左右,有無埋伏,就督兵渡將過去。纔渡一半,便有兩岸漢兵,搖旗吶喊,踴躍前來。左岸統將為樊噲,右岸統將為靳歙,各持長槍大戟,來殺楚兵。楚兵行伍已亂,不能抵敵,咎在水中,欣尚在岸上,兩人又無從相顧,慌張的了不得。欣心中埋怨曹咎,想收集岸上人馬,自返成皋。偏漢兵已經殺到,無從脫身,只好拚命敵住,那曹咎進退兩難,還想渡到對岸,冒死一戰,誰知對岸又來了許多兵馬,隱隱擁著麾蓋,竟是漢王帶領眾將,親來接應,咎料難再渡,不得已招兵渡回,忽聽得鼓聲一響,箭似飛蝗般射來。楚兵洶在水中,不能昂頭,多半淹斃。咎亦身中數箭,受傷甚重,慌忙登岸,又被漢兵截住。沒奈何拔出佩刀,自刎而亡。司馬欣左衝右突,好多時不能脫身,手下殘兵,只有數十騎隨著,眼見得死在目前,不如自盡,索性也舉鎗自刺,斷喉畢命。

  漢王見前軍大勝,便令停止放箭,安渡汜水,會同樊噲、靳歙兩軍,直入成皋,成皋已無守將,百姓都開城迎接,由漢王慰諭一番,盡命安居復業,百姓大悅。還有項王遺下的金銀財寶,一古腦兒歸入漢王。漢王取出數成,分賞將士,將士亦喜出望外,歡躍異常。休息三日,漢王命向敖倉運粟,接濟軍糧。待糧已運至,復引兵出屯廣武,據險設營,阻住項王回軍,一面探聽齊地,專望齊地得平,便可調回韓信,共同禦楚。

  小子敘到此處,更要補敘數語,方能前後貫通。原來韓信奉漢王命,往招趙地兵丁,東出擊齊,免不得費時需日,漢王部下的酈食其,志在徼功,獨請命漢王,自願招降齊王,省得勞兵。漢王乃遣令赴齊。是時齊王為誰?就是田橫兄子田廣,(即田榮子。)由田橫擁立起來,橫為齊相,佐廣守齊。齊經過城陽一役,嚴兵設戍,力拒楚兵。(城陽事見二十三回。)項王為了彭城失守,南歸敗漢,嗣後專與漢王戰爭,無暇顧齊。就是留攻城陽的楚將,也因齊地難下,次第調歸,所以齊地已有年餘,不遭兵革。(回顧前文,筆不滲漏。)至韓信募兵擊齊,頗有風聲傳入齊都。齊都便是臨淄城,齊王廣與齊相橫,由城陽還都故土,一聞韓信將要來攻,亟遣族人田解,與部將華無傷等,帶同重兵,出戍歷下。可巧酈食其馳至,求見齊王,齊王廣便即召入,兩下相見,酈生就進說道:「方今楚、漢相爭,連年未解,大王可料得將來結果,究應歸屬何人?」齊王道:「這事怎能預料?」酈生道:「將來定當歸漢。」齊王道:「先生從何處看來?」酈生道:「漢、楚二王,同受義帝差遣,分道攻秦。當時楚強漢弱,何人不知,乃漢王得先入咸陽,是明明為天意所歸,不假兵力。偏項王違天負約,徒靠著一時強暴,迫令漢王移入漢中,又將義帝遷弒郴地,海內人心,無不痛恨。自從漢王仗義興師,出定三秦,即為義帝縞素發喪,傳檄討賊,名正言順,天下嚮風。所過城邑,但教降順,悉乃舊封,所得財貨,不願私取,盡給士卒,與天下共享樂利,所以豪傑賢才,俱願為用。項王背約不信;弒主不忠,靳惜爵賞,專用私親,人民背畔,賢才交怨,怎能不敗!怎能不亡?照此看來,便可見天下歸漢,無庸疑議了。況且漢王起兵蜀漢,所向皆克,三秦既定,復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勢如破竹,若單靠人力,那有這般神速!今又據敖倉,塞成皋,守白馬津,杜太行阪,距蜚狐口,地利人和,無往不勝,楚兵不久必破。各地諸侯王,已皆服漢,惟齊國尚未歸附,大王誠知幾助順,向漢輸款,齊國尚可保全,否則大兵將至,危亡就在眼前了!」齊王廣乃答說道:「寡人依言歸漢,漢兵便可不來麼?」酈生道:「僕此來並非私行,乃由漢王顧惜齊民,不忍塗炭,特遣僕先來探問。如果大王誠心歸漢,免動兵戈,漢王自然心喜,便當止住韓信,不復進兵。儘請大王放心!」(酈生此時可謂躊躇滿志,那知後來偏不如此。)

  田橫在旁接入道:「這也須由先生修書,先與韓信接洽,方免他慮。」酈生毫不推辭,就索了書箋,寫明情跡,請韓信不必進兵,即差從人齎書,偕同齊使,往報韓信,信正招足趙兵,東至平原,接著酈生書信,展閱一周,即對著來使道:「酈大夫既說下齊國,還有何求?我當旋師南下便了。」隨即寫了覆書,交付來使,遣還齊國。酈生接到覆函,立白齊國君相,齊王廣與齊相橫,互閱來書,當然勿疑。且有齊使作證,更加相信,遂傳令歷下各軍,一律解嚴,並款留酈生數日,晝夜縱飲,不問外情。酈生本高陽酒徒,見了這杯中物,也是戀戀不捨,今日不行,明日復不行,一連數日,仍然不行,遂致一條老性命,要從此送脫了。(酒能誤人,一至於此。)

  自韓信發回齊使,便擬移軍南下,與漢王會同擊楚,忽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韓信瞧著,乃是謀士蒯徹。(徹係燕人,已見前文。)就啟問道:「齊已降順,我自應改道南行,有什麼不可呢?」蒯徹道:「將軍奉命擊齊,費了若干心機,纔得東指。今漢王獨使酈生先往,說下齊國,究竟可恃與否,尚難料定。況漢王並未頒下明令,止住將軍,將軍豈可徒憑酈生一書,倉猝旋師呢?還有一說,酈生是個儒生,掉三寸舌,立下齊國七十餘城,將軍帶甲數萬,轉戰年餘,纔得平趙國五十餘城,試想為將數年,反不敵一豎儒的功勞,豈不是可愧可恨麼?為將軍計,不如乘齊無備,長驅直入,掃平齊境,方得將所有功績,歸屬將軍了。」韓信聞言,意亦少動,沉吟了好一歇,纔向蒯徹道:「酈生尚在齊國,我若乘虛襲齊,齊必將酈生殺斃,是我反害死酈生,這事恐難使得!」(韓信尚有良心。)蒯徹微笑道:「將軍不負酈生,酈生已早負將軍了。若使非酈生想奪功勞,搖惑漢王,漢王原遣將軍攻齊,為什麼又遣酈生呢?」(辯士之口,誠屬可畏。)韓信勃然起座,即刻點齊人馬,渡過平原,突向歷下殺入。齊將田解、華無傷,已接齊王解嚴的命令,毫不戒備,驟然遇著漢兵,嚇得莫名其妙,紛紛四潰。韓信麾兵追擊,斬田解,擒華無傷,一路順風,竟至臨淄城下。

  齊王廣聞報大驚,急召酈生詰責道:「我誤信汝言,撤除邊防,總道韓信不再進攻,誰知汝懷著鬼胎,佯勸我歸漢撤兵,暗中卻使韓信前來,乘我不備,覆我邦家,汝真行得好計,看汝今日尚有何說?」酈生也覺著忙,便答語道:「韓信不道,背約進攻,非但賣友,實是欺君!願大王遣一使臣,同僕出責韓信,信必無言可答,不得不引兵退去了。」齊王尚未及答,齊相田橫冷笑道:「先生想借此脫罪麼?我前日已經受欺,今可不必哄我了!」酈生道:「足下既疑僕至此,僕就死在此地,不復出城。但也須修書往詰,看韓信如何答覆,就死未遲!」廣與橫齊聲道:「韓信如果退兵,不必說了,否則請就試鼎鑊,莫怪我君臣無情!」酈生應著,匆匆寫好書信,派人出城,遞與韓信。信拆書一閱,著墨無多,備極悽惻,也不禁激動天良,半晌答不出話來。偏蒯徹又來進言道:「將軍屢臨大敵,不動聲色,如何為一酈生,反沾沾似兒女子態,不能遽決?一人性命,顧他甚麼?畢世大功,豈可輕棄?請將軍勿再遲疑!」(想是前生積有冤孽,故必欲害死酈生。)韓信道:「逼死酈生,還是小事,抗違王命,豈非大罪!」蒯徹道:「將軍原奉命伐齊,得平齊地,正是為王盡力,有功無罪。若使今日退兵,使酈生得歸報漢王,從中讒間,恐真要構成大罪了!」韓信本來貪功,又恐得罪,遂聽了蒯徹言語,拒回來使,且與語道:「我是奉命伐齊,未聞諭止,就使齊君臣果然許降,安知非一條緩兵計策,今日降漢,不久復叛?我既引兵到此,志在一勞永逸,煩為我轉告酈大夫,彼此為國效死,不能多事瞻顧了。」

  來使只好返報。齊王聞著,便令左右取過油鼎,要烹酈生。酈生道:「我為韓信所賣,自願就烹,但大王國家,亦必就滅,韓信將來,也難免誅夷,果報不爽,恨我不得親見哩!」(為下文韓信夷族張本。)說罷,就用衣裹首,投入油鼎,須臾畢命。(也是貪功所致。)齊君臣登城拒守。不到數日,竟被韓信攻破。齊王廣開了東門,當先出手,留住田橫斷後。田橫帶領齊兵,再與漢軍奮鬥數合,終致敗卻,落荒遁去。君臣先後離散,廣奔高密,橫走博陽,韓信馳入齊都,安民已畢,復擬引兵東出,追擊齊王。齊王廣得知風聲,很是惶急,不得已派使西出,奉表項王,向他求救。

  項王自梁地還兵,使鍾離昧為先鋒,馳回滎陽。漢王聞楚軍到來,急命諸將出阻,諸將躍馬馳去,隨兵約有好幾萬名。行至滎陽城東,已與鍾離昧相遇,彼此無暇問答,就一齊圍裹攏來:把鍾離昧困在垓心。鍾離昧兵少難支,惶急得很,可巧項王從後驅至,一聲吶喊,殺入圍中。漢兵慌忙退回,已喪亡了數百人,項王救出鍾離昧,進逼廣武,與漢王夾澗屯軍。廣武本是山名,東連滎澤,西接汜水,形勢險阻,山中有一斷澗劃開,分恃兩峰,漢王就西邊築壘,依澗自固。項王即就東邊築壘,與漢相距。彼此不便進攻,各自駐守。惟漢由敖倉運粟,源源接濟,連日不絕,楚兵卻沒有這般穀倉,漸漸的糧食減少,不便久持。項王已是加憂,再經齊使馳至軍前,乞發救兵,更令項王心下躊躇。想了多時,還是發兵相救,尚好牽制韓信,免得他來會漢王。乃使大將龍且,副將周蘭,領兵二十萬東往援齊。一面向漢王索戰,漢王只是不出。

  項王想出一法,命將漢王父太公,置諸俎上,推至澗旁。自在後面押住,厲聲大呼道:「劉邦聽著!汝若不肯出降,我便烹食汝父!」這數語響震山谷,漢兵無不聞知,即向漢王通報。漢王大驚道:「這……這卻如何是好!」張良在旁進說道:「大王不必著急!項王因我軍不出,特設此計,來誘大王。請大王覆詞決絕,免墮詭謀!」漢王道:「倘使我父果然被烹,我將如何為子?如何為人?」張良道:「現在楚軍裡面,除項王外,要算項伯最有權力。項伯與大王已結姻親,定當諫阻,不致他虞。」漢王乃使人傳語道:「我與項羽同事義帝,約為兄弟,我翁就是汝翁,必欲烹汝翁。請分我一杯羹!」項王聽到此語,怒不可遏,就顧令左右,將太公移置俎下,付諸鼎烹。(險哉太公。)旁邊閃出一人道:「天下事尚未可知,還望勿為已甚,況欲爭天下,往往不顧家族,今殺一人父,有何益處?多惹他人讎恨罷了。」項王乃命將太公牽回,照前軟禁。這救護太公的楚人,就是項伯,果如張良所料。

  項王又遣吏致語道:「天下洶洶,連歲不寧,無非為了我輩兩人,相持不下。今願與漢王親戰數合,一決雌雄,我若不勝,捲甲即退,何苦長此戰爭,勞疲兵民呢!」漢王笑謝來使道:「我願鬥智,不願鬥力。」楚使回報項王,項王一躍上馬,跑出營門,挑選壯士數十騎,令作先驅,馳向澗旁挑戰。漢營中有一弁目樓煩,素善騎射,由漢王派他出壘,夾澗放箭。颼颼的響了數聲,射倒了好幾個壯士。驀見澗東來了一匹烏騅馬,乘著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似銅鈴,鬚似鐵帚,一種兇悍情狀,令人生怖,再加一聲叱吒,震響山谷,好似天空中霹靂一般,嚇得樓煩雙手俱顫,不能再射,還有兩腳亦站立不住,倒退數步,索性回頭就跑,走入營中。見了漢王,心中尚是亂跳,口齒幾說不清楚。漢王著人探視敵蹤,乃是項王尚在澗旁,專呼漢王答話。

  漢王聞報,雖然有些驚心,但又不便始終示弱,因也整隊趨出,與項王夾澗對談。項王又叱語道:「劉邦,汝敢與我親鬥三合否?」(專恃蠻力,實屬無謂。)漢王道:「項羽休得逞強,汝身負十大罪,尚敢向我饒舌麼?汝背義帝舊約,王我蜀漢,罪一;擅殺卿子冠軍,目無主上,罪二;奉命救趙,不聞還報,強迫諸侯入關,罪三;燒秦宮室,發掘始皇墳墓,劫取財寶,罪四;子嬰已降,汝尚把他殺死,罪五;詐坑秦降卒二十萬人,纍屍新安,罪六;部下愛將,分封善地,卻將各國故主,或徙或逐,罪七;出逐義帝,自都彭城,又把韓梁故地,多半佔據,罪八;義帝嘗為汝主,竟使人扮作強盜,行弒江南,罪九;為政不平,主約不信,神人共憤,天地不容,罪十。我為天下起義,連合諸侯,共誅殘賊,當使刑餘罪人擊汝,難道我配與汝打仗麼?」(泗上亭長,居然自高位置了。)

  項王氣極,並不答言,但用戟向後一揮,便有無數弓弩手,趕將上來。一陣亂射,放出許多箭鏃,躍過斷澗,防不勝防。漢王正想回馬,那胸中已中了一箭,疼痛的了不得,險些兒墮落馬下。幸虧旁列將士,上前救護,把馬牽轉,馳入營門。漢王痛不可忍,屈身伏鞍,暗暗叫苦。將佐等統皆問安,漢王佯用手捫足道:「賊……賊箭中我足趾了!」左右忙扶漢王下馬,擁至榻前安臥。當即傳召醫官,取出箭鏃,敷了瘡藥。還幸瘡痕未深,不致傷命。小子有詩詠道:

    一矢相遺已及胸,託詞中趾示從容;聰明畢竟由天授,通變纔能卻敵鋒。

  漢王中箭回營,項王始轉怒為喜。只因絕澗難越,不便進攻,也即收兵退歸。欲知後事,且看下回自知。

  (酈生之被烹,韓信實使之,而韓信將來之受誅,亦即由酈生之烹死,暗伏禍根。酈生之說齊,固奉漢王之命而往,既得招降齊國,不辱使命,乃偏為韓信所賣,卒致焚身,漢王聞之,寧有不隱恨韓信?不過楚尚未平,恃信為輔,因含忍而未發耳。況漢王之生平,本能忍人所不能忍,乃父已置諸敵俎,猶有分我杯羹之言,對父且如此,況他人乎!至若項王索戰,夾澗與語,歷數項王十罪,雖事有可徵,並無虛構,然項王罪惡之大,莫過於弒義帝,漢王置此罪於八九之間,獨以背約為罪首,重私輕公,易先為後,其心已可概見矣。彼智如韓信,獨不能察漢王之隱,猶沾沾於平齊之功績,聽蒯徹而害酈生,此所以終遭誅戮也。)

  ※※※

第三十回 斬龍且出奇制勝 劃鴻溝接眷修和

  卻說項王歸營以後,專探聽漢營動靜,擬俟漢王身死,乘隙進攻。漢營裡面的張良,早已料著,即入內帳看視漢王。漢王箭創未愈,還可勉強支持,良因勸漢王力疾起床,巡行軍中,藉鎮人心。漢王乃掙扎起來,裹好胸前,由左右扶他上車,向各壘巡視一周。將士等正在疑慮,忽見漢王乘車巡查,形容如故,方皆放下愁懷,安心守著。漢王巡行既遍,自覺餘痛難禁,索性吩咐左右,不回原帳,竟馳返成皋,權時養病去了。(這也是漢王急智。)項王得著探報,據稱漢王未死,仍在軍中巡行,又不禁暗暗歎惜,大費躊躇。自思進不得進,退不得退,長此屯留過去,恐糧盡兵疲,後難為繼。正在委決不下,驀地裡傳到警耗,乃是大將龍且,戰敗身亡。項王大驚失色道:「韓信有這般利害麼?他傷我大將龍且,必要乘勝前來,與劉邦合兵攻我,韓信韓信,奈何奈何!」(句法似通非通,益覺形容得妙。)說罷,復著人探明虛實,再作計較。究竟韓信如何得勝?龍且如何被殺?待小子演述出來。

  龍且領著大兵,倍道東進,行入齊地,即遣急足馳報齊王,叫他前來會師。齊王廣聞楚軍大至,當然心喜,急忙收集散兵,出高密城,往迎楚軍,兩下至濰水東岸,湊巧相遇,彼此晤談以後,一同就地安營。韓信正要向高密進兵,聞得龍且兵到,也知他是個勁敵,因復遣人報知漢王,調集曹參、灌嬰兩軍,方纔出發,到了濰水西岸,遙見對河遍紮軍營,氣勢甚盛,乃召語曹、灌兩將道:「龍且係有名悍將,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我當用計擒他便了。」曹、灌兩將,自然同聲應令。韓信命退軍三里,擇險立寨,按兵不出。楚將龍且,還疑是韓信怯戰,便欲渡河進擊。旁有屬吏獻議道:「韓信引兵遠來,定必向我奮鬥,驟與接仗,恐不可當,齊兵已經敗衄,萬難再恃,且兵皆土著,顧念室家,容易逃散,我軍雖與異趨,免不得被他牽動,他若四潰,我亦難支,最好是堅壁自守,勿與交鋒。一面使齊王派遣使臣,招輯亡城。各城守吏,聞知齊王無恙,楚兵又大舉來援,定然還向齊王,不肯從漢,漢兵去國二千里,客居齊地,無城可因,無糧可食,怎能長久相持?旬月以後,就可不戰自破了。」龍且搖首道:「韓信鄙夫,有何能力?我曾聞他少年貧賤,衣食不週,甚至寄食漂母,受辱胯下。這般無用的人物,怕他甚麼!況我奉項王命,前來救齊,若不與韓信接仗,就使他糧盡乞降,也沒有什麼戰功,今誠一戰得勝,威震齊國,齊王必委國聽從,平分土地,一半給我,豈不是名成利就麼?」(全是妄想。)副將周蘭,也恐龍且輕戰有失,上前進諫道:「將軍不可輕視韓信。信助漢王定三秦,滅趙降燕,今復破齊,聞他足智多謀,機謀莫測,還望將軍三思後行!」龍且笑說道:「韓信所遇,統是庸將,故得僥倖成功,若與我相敵,管教他首級不保了!」(慢說慢說,且管著自己頭顱。)當下差一弁目,渡過濰水,投遞戰書。韓信即就原書後面,批了來日決戰四字,當即遣回。

  楚使既去,信命軍士趕辦布囊萬餘,當夜候用,不得有違。(又要作怪。)原來營中隨帶布囊,本來不少,多半是盛貯乾糧,此次軍士得了將令,但將乾糧取出,便可移用,因此不到半日,已經辦齊。延至黃昏,由信召入部將傅寬,授與密計道:「汝可領著部曲,各帶布囊,潛往濰水上流,就在水邊取了泥沙,貯入囊中,擇視河面淺狹的地方,把囊沉積,阻住流水。待至明日交戰時,楚軍渡河,我軍傳發號砲,豎起紅旂,可速命兵士撈起沙囊,仍使流水放下,至要至囑!」傅寬遵令,率兵自去。(此處授計用明寫法,但非看到後文,尚未知此計之妙。)信又召集眾將道:「汝等明日交戰,須看紅旗為號,紅旗豎起,急宜併力擊敵,擒斬龍且周蘭,便在此舉,今可靜養一宵,明日當立大功了。」眾將聞言,俱各歸帳安息。信但令巡兵守夜,自己亦即就寢,詰旦起來,命大眾飽餐一頓,傳令出營。信自往挑戰,帶同裨將數名,逕渡濰水,所有曹參、灌嬰等軍,統叫他留住西岸,分站兩旁。濰水本來深廣,不能徒涉,此時由傅寬壅住上流,水勢陡淺,但教褰衣過去,便可渡登對岸。韓信到了岸東,擺成陣勢,正值龍且驅眾過來,信便出陣大呼道:「龍且快來受死!」龍且聽了,躍馬出營,大聲叱道:「韓信,汝原是楚臣,為何叛楚降漢?今日天兵到此,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信笑答道:「項羽背約弒主,大逆不道,汝乃甘心從逆,自取滅亡,今日便是汝的死期了!」龍且大怒,舉刀直取韓信,信退入陣中,當有眾將殺出,敵住龍且,龍且抖擻精神,與眾力戰,約有一二十合,未分勝負,副將周蘭,也來助陣,漢將等漸漸退卻。韓信拍馬就走,仍向濰水奔回。眾將見信馳還,也即退下,隨信同奔。龍且大笑道:「我原說韓信無能,不堪一戰呢。」說著,遂當先力趕。周蘭等從後追上,行近濰水。那漢兵卻渡過河西去了。龍且趕得起勁,還管甚麼水勢深淺,也即躍馬西渡。惟周蘭瞧著水涸,不免動疑,見龍且已經渡河,急欲向前諫阻,因此緊緊隨著,也望河西過去。無如龍且跑得甚快,轉眼間已達彼岸,周蘭不便折回,只好縱馬過河,部眾統皆落後,跟著龍且、周蘭,不過二三千騎,餘兵或渡至中流,或尚在東岸,猛聽得一聲砲響,震動波流,水勢忽然增漲,高了好幾尺,既而澎湃洶湧,好似曲江中的大潮,突如其來,不可推測,河中楚兵,無從立足,多被漂去。只東岸未渡的人馬,尚在觀望,未曾遇險。還有龍且、周蘭,及騎兵二三千名,已登西岸,一時免做溺死鬼。(還是溺死,省得飲刀。)那時漢兵中已豎起紅旗,曹參、灌嬰,兩旁殺來,韓信亦領諸將殺回。三路人馬,夾擊龍且、周蘭,任你龍且如何驍勇,周蘭如何精細,至此俱陷入羅網,擺脫不出。並且寡不敵眾,單靠著二三千名騎兵,濟得甚麼戰事?結果是龍且被斬,周蘭受擒,二三千騎楚兵,掃得乾乾淨淨,不留一人。東岸的楚兵,遙見龍且等統已戰歿,不寒自慄,立即駭散。齊王廣似驚弓鳥,漏網魚,那裡還堪再嚇,便即棄寨逃回。行至高密,因見後面塵頭大起,料有漢兵趕來,且隨身兵士,多已逃散,自知高密難守,不如走往城陽,於是飛馬再奔,將到城陽相近,漢兵已經趕到,七手八腳,把他拖落馬下,捆綁了去,解至韓信軍前。韓信責他擅烹酈生,太覺殘忍,便令推出斬首。(總算為酈生抵命。)

  復使灌嬰往攻博陽,曹參進略膠東,博陽為田橫所守,聞得田廣已死,自為齊王,出駐嬴下,截住灌嬰。嬰麾兵奮擊,殺得田橫勢窮力竭,止帶了數十騎,遁往梁地,投依彭越去了。尚有橫族田吸,與橫分路逃生,奔至千乘,被灌嬰一馬追及,戮死了事。此外已無齊兵,遂梟了吸首,還營報功。適值曹參也持了一個首級,奏凱歸來,問明底細,乃是膠東守將田既,為參所殺,蕩平膠東,回來繳令。兩將並入大營,報明韓信,信登簿錄功,並將齊地所得財帛,分賞將士,不必細述。

  惟韓信既平齊地,便想做個齊王,進繕了一封文書,使人至漢王前告捷,且要求齊王封印。漢王在成皋養病,已經告痊,復至櫟陽察視城守,勾留四日,仍馳抵廣武軍前。可巧韓信差來的軍弁,也到廣武,遂將信書呈上。漢王展閱未終,不禁大怒道:「我困守此地,日夜望他來助,他不來助我,還要想做齊王麼?」張良陳平在側,慌忙走近漢王,輕躡足趾。漢王究竟心靈,停住罵聲,即將原書持示兩人。書中大意,說是齊人多偽,反覆無常,且南境近楚,難免復叛,請暫許臣為假王,方期鎮定等語。兩人看罷,附耳語漢王道:「漢方不利,怎能禁止韓信為王?今不若使他王齊,為我守著,可作聲援。否則恐變生不測了!」(幸有此說。)漢王因復佯叱道:「大丈夫得平定諸侯,不妨就做真王,為何還要稱假呢!」(轉風得快。)隨即遣回來使,叫韓信守候冊封,來使自去。漢王便遣張良齎印赴齊,立韓信為齊王,信得印甚喜,厚待張良。良又述漢王意見,勸信發兵攻楚,信亦滿口應承。良叨了一席盛宴,飲罷即歸。

  信擇吉稱王,大閱兵馬,準備擊楚。忽有楚使武涉,前來求見。韓信暗想,我與楚為讎敵,為何遣使到此?想必來做說客,我自有主意,何妨相見。因即顧令左右,引入武涉,武涉係盱眙人,饒有口才,素居項王幕下。項王探得齊地確信,果被韓信破滅,當然驚心,所以派遣武涉,往說韓信,為離間計。涉一見信面,便下拜稱賀。信起座答禮,且微笑道:「君來賀我做甚!無非為了項王,來作說客,儘請道來!」涉乃申說道:「天下苦秦已久,故楚漢戮力擊秦,今秦已早亡,分土割地,各自為王,正應休息士卒,與民更始,乃漢王復興兵東來,侵人地,奪人土,脅制諸侯,與楚相爭,可見他貪得無厭,志在併吞。足下明智過人,難道尚未能預察麼?且漢王前日,嘗入項王掌握中,項王不忍加誅,使王蜀漢,也算是情義兩盡。偏漢王不念舊誼,復擊項王,機詐如此,尚好親信麼?足下自以為得親漢王,替他盡力,涉恐足下他日,亦必遭反噬,為彼所擒了!試想足下得有今日,實由項王尚存,漢王不能不籠絡足下。足下眼前處境,還是進退裕如的時候,左投漢王,漢勝,右投項王,楚勝,漢勝必危及足下,楚勝當不致自危。項王與足下本有故交,時常繫念,必不相負!若足下尚不肯深信,最好是與楚連和,三分天下,鼎足稱王,楚漢兩國,都不敢與足下為難,這乃是萬全良策了。」(為韓信計,卻是此策最善。)韓信笑答道:「我前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用,所以背楚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付我數萬兵士,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我若負德,必至不祥。我已誓死從漢了!幸為我覆謝項王。」武涉見他志決,召好辭歸。

  信送出武涉,有一人隨他進去,由信回頭一顧,乃是蒯徹,因即邀令入座。徹開口道:「僕近已學習相術了,相君面不過封侯,相君背乃貴不勝言。」信聽得甚奇,料他必有微意,復引徹至密室,屏人與談。徹又說道:「秦亡以後,楚漢分爭,不顧人民。專務角逐。項王起兵彭城,轉戰逐北,直下滎陽,威震遠近,今乃久困京索,連年不得再進。漢王率數十萬眾,據有鞏洛,憑藉山河,一日數戰,無尺寸功,反致屢敗,這乃所謂智勇俱困呢。僕料現今大勢,非有賢聖,莫能息爭。足下乘時崛起,介居楚漢,為漢即漢勝,為楚即楚勝,楚漢兩主的性命,懸在足下手中,誠能聽僕鄙計,莫若兩不相助,三分鼎峙,靜待時機。其實如足下大才,據強齊,併燕趙,得時西嚮,為民請命,何人不服?何國不從?將來宰割天下,分封諸侯,諸侯俱懷德畏威,相率朝齊,豈不是霸王盛業麼?僕聞天與不取,反致受咎,時至不行,反致受殃,願足下深思熟慮,毋忽鄙言!」韓信道:「漢王待我甚厚,怎可嚮利背義呢?」徹又道:「從前常山王張耳,與成安君陳餘,約為刎頸交,後來為了張黶陳澤的嫌疑,竟成讎敵。泜水一戰,陳餘授首,足下自思與漢王交情,能如張陳二人否?所處嫌疑,止如黶澤一事否?乃猶欲自全忠信,見好漢王,豈非大誤!越大夫文種,存亡越,霸勾踐,立功成名,尚且被戮,獸死狗烹,已成至論,足下的忠信,想亦不過如大夫種罷了。且僕聞勇略震主,往往自危,功蓋天下,往往不賞,今足下已蹈此轍,歸漢漢必懼,歸楚楚不信,足下將持此何歸呢?」(語雖近是,但蒯徹與漢無仇,何故唆人叛主。)韓信不免動疑,因即語徹道:「先生且休,待我細思,更定進止。」徹乃辭退。過了數日,杳無動靜,乃復入見韓信,請他決機去疑,慎勿失時。信終不忍背漢,又自恃功高,總道漢王不致變卦,決將蒯徹謝絕。徹恐久居被禍,假作瘋癲,竟向別處作巫去了。信聞徹他去,也不著人挽留,惟心下忐忑不定,且將兵馬停住,再聽漢王消息。(既已拒徹,應即發兵擊楚,偏又停住不進,真是何意。)

  漢王固守廣武,又是數旬,日望韓信到來,信終不至。乃立英布為淮南王,使他再赴九江,截楚後路。一面貽書彭越,仍侵入梁地,斷楚糧道。布置已定,尚恐項王糧盡欲回,又取出太公,挾制多端,或乘怒將太公殺死,更覺可危。當下與張良、陳平,商議救父的方法。兩人齊聲道:「項王乏糧,必將退歸,此時正好與他講和,救回太公、呂后了。」漢王道:「項王情性暴戾,一語不合,便至動怒,欲要遣使議和,必須選擇妥人,方可無虞。」言未畢,有一人應聲閃出道:「臣願往。」漢王一瞧,乃是洛陽人侯公,從軍有年,素長應對。因即准如所請,囑令小心從事。侯公遂馳赴楚營,求謁項王。

  項王得武涉歸報,甚是愁煩,又見糧食將盡,越覺愁上加愁。忽聞漢營中遣到使臣,乃仗劍高坐,傳令入見。侯公徐徐步入,見了項王,毫無懼色,從容嚮前,行過了禮。項王瞋目與語道:「汝主既不出戰,又不退去,今差汝到來,有何話說?」侯公道:「大王還是欲戰呢?還是欲退呢?」項王道:「我願一戰!」侯公道:「戰是危機,勝負難料;況相持已久,兵力皆疲,臣今為罷兵息爭而來,故敢進見大王。」項王不覺脫口道:「據汝來意,是欲與我講和麼?」侯公道:「漢王並不欲與大王爭鋒,大王如為保國安民起見,易戰為和,敢不從命!」項王意已稍平,把劍放下,問及議和約款。侯公道:「使臣奉漢王命,卻有二議,一是楚漢兩國,劃定疆界,彼此相安,不再侵犯。二請釋還漢王父太公,及妻室呂氏,使他骨肉團圓,久感聖德。」項王掀髯𤡺笑道:「汝主又來欺我麼?他想保全骨肉,故令汝詭詞請和。」侯公道:「大王知漢王東出的意思否?人情無不念父母,顧妻子,漢王西居蜀漢,離家甚遠,免不得懷念在心,前次潛至彭城,無非欲搬取家眷,嗣聞為大王所拘,急不暇擇,遂至與大王為敵,累戰不休。今大王無意言和,原是不必說了,既商和議,何不將兩人釋還,不但使漢王從此感德,誓不東行,就是天下諸侯,亦且爭慕大王,無不歌頌。試想大王不殺人父,就是明孝,不污人妻,就是明義,已經拘住,又復放歸,所以明仁,三德俱備,聲名洋溢,如恐漢王負約,是曲在漢王,直在大王,古人有言:師直為壯,曲為老,大王直道而行,天下無敵,何論一漢王呢!」

  項王最喜奉承,聽了侯公一番言語,深愜心懷,遂復召入項伯,與侯公商議國界。項伯本是袒漢,樂得賣個人情,兩下議決,就滎陽東南二十里外的鴻溝,劃分界限,溝東屬楚,溝西屬漢,當由項王遣使,與侯公同報漢王,訂定約章,各無異言,所有迎還太公、呂后的重差,仍然要勞煩侯公。侯公再偕楚使同行,至楚營請求如約,項王毫不遲疑,便放出太公、呂后,及從吏審食其,使與侯公同歸。漢王聞知,當然出營迎接,父子夫婦,復得相見,正是悲喜交集,慶賀同聲。漢王嘉侯公功,封他為平國君,是為漢四年九月間事。越日,即聞項王拔營東歸,漢王亦欲西返,傳令將士整頓歸裝。忽有兩人進諫道:「大王不欲統一天下麼?奈何歸休!」這一語有分教:

    壇坫方纔休玉帛,疆場又復啟兵戈。

  欲知兩人為誰,待至下回報明。

  (兵法有言:驕兵必敗,龍且未勝先驕,即非韓信之善謀,亦無不敗之理。項王以二十萬眾,委諸龍且,何用人之不明歟?然項王同一有勇無謀之暴主,而龍且即為有勇無謀之莽將,同氣相求,故有是失。龍且死而項王亦將敗亡,此徒勇之所以無益也。武涉之說韓信,各為其主,原不足怪。蒯徹並非楚臣,何為唆信叛漢,使之君臣相猜,他時鐘室之禍,非徹致之而誰致之乎?若漢之遣使請和,得歸太公、呂后,雖由侯生之善言,實出一時之徼倖。假使項王不允,加刃太公,則漢王雖得天下,終不免為無父之罪人而已。貪天幸以圖功,君子亦勿取焉。)

  ※※※

第三十一回 大將奇謀鏖兵垓下 美人慘別走死江濱

  卻說漢王欲西還關中,有兩人進來諫阻,兩人為誰?就是張良、陳平。漢王道:「我與楚立約修和,彼已東歸,我尚留此做甚。」良、平齊聲道:「臣等請大王議和,無非為了太公、呂后二人,今太公呂后,已得歸來,正好與他交戰;況天下大勢,我已得了大半,四方諸侯,又多歸附,彼項王兵疲食盡,眾叛親離,乃是天意亡楚的時候,若聽他東歸,不去追擊,豈不是養虎遺患麼?」(專知趨利,如信義何!)漢王深信二人,遂復變計,再擬向東進攻。只因孟冬已屆,照了前秦舊制,又要過年,乃就營中備了酒席,宴飲大小三軍,自與呂后陪著太公,在內帳奉觴稱壽,暢飲盡歡。太公、呂后,從未經過這種樂事,此次父子完聚,夫婦團圓。白髮紅顏,相偕醉月,金樽玉斝,合讌連宵,真個是苦盡甘回,不勝欣慰了。(恐此時呂后心中,尚恨審食其不得在座。)元旦這一日,就是漢王五年,(大書特書,是為漢王滅楚稱帝之歲。)漢王先向太公祝釐,然後升座外帳,受了文武百官的謁賀。禮已粗畢,即與張良、陳平,商議軍事,決定分路遣使,往約齊王韓信,及魏相國彭越,發兵攻楚中道會師。當下派員去訖。

  過了一日,又差車騎數百人,送太公、呂后入關,漢王遂親率大隊,向東進發,沿路不復耽延,一直馳至固陵。前驅早有偵騎派出,探得楚兵相去不遠,回報漢王。漢王乃擇險安營,專待韓、彭兩軍到來,便好合擊楚軍。偏韓、彭兩軍,杳無音信,那項王已得了消息,恨漢負約,竟驅動兵馬,驟向漢營殺來。漢王恐楚兵踹營,反覺不妙,不如督兵出戰,較為得勢,乃麾眾出營,與楚接仗。兩下相遇,漢兵尚未成列,項王已拍動烏騅,挺戟當先,專向漢軍中堅,鼓勇衝入,尋殺漢王。漢將見項王到來,慌忙攔阻,怎禁得項王一股怒氣,把手中戟飛舞起來,任憑漢軍中有許多勇將,沒有個是他敵手,有幾個命中帶晦,不是被他刺死,就是被他戳傷,於是漢將俱紛紛倒退。漢王見不可支,還是拍馬奔回,避開危險。主帥一動,全軍皆散,項王樂得大殺一陣,把漢兵驅回營中,然後收兵自去。漢王狼狽還營,檢點兵士,喪失了好幾千名,將佐亦傷亡了好幾十名,不由的垂頭喪氣,悶坐帳中。可巧張良進來,因即顧問道:「韓、彭失約,我軍又遭敗挫,如何是好!」張良道:「楚兵雖勝,儘可勿慮,只是韓、彭不至,卻是可憂。臣料韓、彭二人,必由大王未與分地,所以觀望不前。」漢王道:「我封韓信為齊王,拜彭越為魏相國,怎得說是沒有分地?」良答道:「齊王信雖得受封,並非大王本意,信亦當然不安,彭越曾略定梁地,大王命他往佐魏豹,所以移兵。今魏豹已死,越亦望封王,乃大王未嘗加封,不免觖望。今若取睢陽北境,直至穀城,封與彭越,再由陳以東,直至東海,封與韓信,信家在楚,嘗想取得鄉土,大王今日慨允,兩人明日便來了。」(窺透兩人志願。)

  漢王不得已依議,再遣使人飛報韓、彭,許加封地,果然兩人滿望,即日發兵。還有淮南王英布,與漢將劉賈進兵九江,招降守將楚大司馬周殷,一些兒不勞兵革,反得了九江許多人馬,會同英布、劉賈,接應漢王。三路大兵,陸續趨集,漢王自然放膽行軍。項王聞漢兵大至,兵食又盡,巴不得急回彭城,所以固陵雖獲勝仗,仍然不願久留,引軍再退。路上恐漢兵追襲,用了步步為營的兵法,依次退去。好容易到了垓下,遙聽得後面一帶,鼓聲馬聲吶喊聲,非常震響,當下登高西望,見漢兵踴躍追來,差不多與螞蟻相似,不禁仰天歎道:「好多漢兵,我悔前日不殺劉邦,養成他這番氣燄哩!」話雖如此,還仗著自己勇力,並手下將士,尚有十萬名左右,倒也不甚著忙。遂就垓下紮營,準備對敵。漢王已會齊三路兵馬,共至垓下,人數不下三十餘萬,復用韓信為大將,調度諸軍。韓信素知項王驍勇,無人敢當,特將各軍分作十隊,各派統將帶領,分頭埋伏,迴環接應,請漢王守住大營,自率三萬人挑戰。

  項王單靠勇力,不尚兵謀,一聞敵兵逼營,立即怒馬突出,迎敵漢軍。楚兵亦一齊出寨,隨著項王,奮勇向前。兩軍相接,交戰了好幾合,項王橫戟一揮,部眾統不管生死,專望漢軍中殺人。韓信且戰且走,誘引項王入網。項王平日,所向無敵,全不把韓信放在眼中,就使有人諫阻項王,叫他不可輕追,他亦不甘罷休,定要殺奔前去。約莫追了好幾里,已入漢軍伏中,(一味莽撞,總要遭禍。)韓信便鳴放號砲,喚起伏兵。先有兩路殺出,與項王交戰一次,項王全不退怯,鏖鬥了好多時,衝開漢軍,還要追趕韓信。但聽第二次砲聲復發,又有兩路伏兵殺出,截住項王,再加廝殺,好多時又被衝破。項王殺得性起,仍舊有進無退,接連是砲聲迭響,伏兵迭起。項王殺開一重,又復一重,殺到第七八重時候,部眾已零落了,將弁多傷亡了。項王也自覺力疲,漸漸的退卻下來。那知韓信放完號砲,十面埋伏,一齊發出,都向項王馬前,圍裹攏來。所有楚兵,好似雞犬一樣,紛紛四竄,但靠項王一枝畫戟,究竟擋不住百般兵器。項王悔已無及,只得令鍾離昧、季布等斷後,自己當先開路。猛喝一聲,已足嚇退漢兵,再加長戟縱橫,一經觸著,無不立斃,因此漢兵左右避開,讓出一條血路,得使項王走脫,馳回垓下大營。

  自從項王起兵以來,向未經過這般挫辱,此次已該數盡,偏掽著漢元帥韓信,用著十面埋伏的計策,殺敗項王,把楚營十萬銳卒,擊斃了三四成,趕走了三四成,只剩得兩三萬殘兵,跟回營中,叫項王如何不惱,如何不憂!他有一個寵姬虞氏,秀外慧中,知書識字,雖遇項王出兵打仗,也嘗乘車隨行,形影不離。(名姬陪著悍王,似覺不甚相配。)此番也在營間,守候項王歸來。項王戰敗入營,當由虞姬迎著,見他形容委頓,神色倉皇,也覺驚異得很。待至項王坐定,喘息稍平,纔問及戰爭情狀。項王唏噓道:「敗了!敗了!」虞姬勸慰道:「勝負乃兵家常事,願大王不必憂勞!」項王道:「怪不得汝等婦女,未識利害,連我也不曾遇此惡戰哩。」虞姬本已囑咐行廚,整備酒肴,想為項王接風。此時因項王敗還,更欲替他解悶,便即令廚役搬出,陳列席間,請項王上坐小飲。項王已無心飲酒,但為了寵姬情意,未便遽卻,乃向席間坐下,使虞姬旁坐相陪。纔飲了三五杯,就有帳外軍弁趨入,報稱漢兵圍營。項王道:「汝去傳諭將士,小心堅守,不可輕動。待我明日再決一戰罷!」軍弁應聲退出。

  時已天晚,項王復與虞姬並飲數觥,燈紅酒綠,眉黛鬟青,平時對此情景,何等愜意;偏是夕翻成慘劇,越飲越愁,越愁越倦,頓時睡眼糢糊,歛肱欲寐。還是虞姬知情識意,請項王安臥榻中,休養精神。項王纔就榻睡下,虞姬坐守榻旁,一寸芳心,好似小鹿兒亂撞,甚覺不寧。耳邊又聽得悽風颯颯,觱栗嗚嗚。俄而車馳馬驟,俄而鬼哭神號,種種聲浪,增人煩悶。旋復有一片歌音,遞響進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一聲高,一聲低,一聲長,一聲短,彷彿九皋鶴唳四野鴻哀。虞姬是個解人,禁不住悲懷戚戚,淚眥熒熒。從虞姬一邊敘入楚歌,尤覺淒切。回顧項王,卻是鼻息如雷,不聞不知,急得虞姬有口難言,淒其欲絕。究竟這歌聲從何而來?乃是漢營中張子房,編出一曲楚歌,教軍士至楚營旁,四面唱和,無句不哀,無字不慘,激動一班楚兵,懷念鄉關,陸續散去。就是鍾離昧、季布等人,隨從項王好幾年,也忽然變卦,背地走了。甚至項王季父項伯,亦悄悄的往投張良,求庇終身。(樹未倒而猢猻先散。)單剩項王親兵八百騎,守住營門,未曾離叛。正想入報項王,卻值項王酒意已消,猛然醒寤。起聞楚歌,不禁驚疑,出帳細聽,那歌聲是從漢營傳出,越加詫異道:「漢已盡得楚地麼?為何漢營中有許多楚人呢?」說著,便見軍弁稟報,謂將士皆已逃散,只有八百人尚存。項王大駭道:「有這等急變嗎?」當即返身入帳,見虞姬站立一旁,已變成一個淚人兒,也不由的泣下數行。旁顧席上殘肴,尚未撤去,壺中酒亦頗沉重,乃再令廚人燙熱,喚過虞姬,再與共飲。飲盡數觥,便信口作歌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王生平的愛幸,第一是烏騅馬,第二是虞美人,此番被圍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心中實不忍割捨美人駿馬,因此悲歌慷慨,嗚咽欷歔,虞姬在旁聽著,已知項王歌意,也即口占一詩道: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虞姬吟罷,潸潸淚下,項王亦陪了許多眼淚。就是左右侍臣,統皆情不自禁,悲泣失聲。驀聽得營中更鼓,已擊五下,乃顧語虞姬道:「天將明了,我當冒死出圍,卿將奈何!」虞姬道:「妾蒙大王厚恩,追隨至今,今亦當隨去,生死相依;倘得歸葬故土,死也甘心!」項王道:「如卿弱質,怎能出圍?卿可自尋生路,我當與卿長別了。」虞姬突然起立,豎起雙眉,喘聲對項王道:「賤妾生隨大王,死亦隨大王,願大王前途保重!」說至此,就從項王腰間,拔出佩劍,向頸一橫,頓時血濺珠喉,香銷殘壘。(閱書至此,雖鐵石心腸,亦當下淚。)

  項王還欲相救,已是不及,遂撫屍大哭一場,命左右掘地成坑,將屍埋葬,至今安徽省定遠縣南六十里,留有香塚,傳為佳話。文人墨客,且因虞姬貞節可嘉,譜入詞曲,竟把虞美人三字,作為曲名,美人千古,足慰芳魂。(比後來人彘何如?)惟項王已看虞姬葬訖,勉強收淚,出乘烏騅,趁著天色未明的時候,帶了八百騎親兵,銜枚疾走,偷過楚營,向南遁去。及漢兵得知,急報韓信,已是雞聲報曉,晨光熹微了。韓信聞項王潰圍,急令將軍灌嬰,率領五千兵馬,往追項王。項王也防漢兵追來,匆匆至淮水濱,覓船東渡,部騎又散去大半,只剩了一二百人。行至陰陵,見路有兩歧,不知何道得往彭城,未免躊躇。適有老農在田間作工,因向他訪問行徑,老農卻有些認識項王,素來恨他暴虐,竟用手西指道:「向這邊去!」項王信是真話,策馬西奔,約跑了好幾里,撲面寒風,很是凜冽,前途流水澌澌,隨風震響,仔細瞧著,乃是一個大湖,擋住去路。至此方知受欺,慌忙折回。再到原處,重向東行,為了這番盤旋,遂被漢將灌嬰追及,一陣衝擊,又喪失了百餘騎。還是項王坐下的烏騅,跑走甚快,當先馳脫。後面陸續跟上,寥寥無幾,到了東城,經項王回頭察看,只有二十八騎,尚算隨著。那四面的金鼓聲,吶喊聲,仍然不住,漸漸相逼。項王自知難脫,引騎至一山前,走登崗上,擺成圓陣,慨然顧騎士道:「我自起兵到今,倏已八年,大小七十餘戰,所擋必靡,所擊必破,未嘗一次敗北,因得霸有天下。今日乃被困此間,想是天意已欲亡我,並非我不能與戰呢。我已自決一死,願為諸君再決一戰,定要三戰三勝,為諸君突圍,斬將搴旗,使諸君知我善戰,今實天意亡我,與我無干,免得向我歸罪了!」(善戰必亡,奈何至死不悟。)

  道言甫畢,漢兵已四面趕集,把山圍住。項王乃分二十八騎為四隊,與漢兵相嚮,東首有一漢將,不知死活,驅兵登崗,想來活捉項王。項王語騎士道:「君等看我刺殺此將!」說著縱轡欲走,又回頭顧語道:「諸君可四面馳下,至東山下取齊,再作三處駐紮罷。」於是奮聲大呼,挺戟馳下,一遇漢將,便猛力戳去。漢將不及躲避,陡被刺落,骨轆轆滾下山去,霎時畢命。漢兵見了,統皆逃還,項王便縱馬下山。山下的漢將,仗著人多勢旺,團團圍繞,竟至數匝,都被項王殺退。漢騎將楊喜,上前追趕,由項王回頭一喝,人馬辟易,倒退了一兩里。就是項王部下的二十八騎,亦皆馳集,先與項王打個照面,然後三處分馳,漢兵又從後趕來,未知項王所在,也分兵三路,追圍項王。項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劍,或劈或刺,斬一漢都尉,剁斃漢兵數十百人,仍得殺透重圍,再救出兩處部騎,重聚一處,檢點數目,只少了兩個騎兵。便笑向部騎道:「我的戰仗如何?」部騎皆拜伏道:「如大王言!」統計項王自山上殺下,一連九戰,漢兵遇著項王,無不潰散,故後人稱是山為九頭山,亦號四潰山。

  項王既得脫圍,走至烏江,卻值烏江亭長,泊船岸旁,請項王渡江過去。且敦促道:「江東雖小,地方千里,尚足自王,現惟臣有一船,願大王急渡!」項王聽了,笑對亭長道:(用兩笑字,比哭尤慘。)「天已亡我,我何必再渡!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今無一生還。就使江東父老,見我生憐,再肯王我,我有何面目相見哩?」說著,後面塵頭又起,料知漢兵復到,亭長又出言催促,項王喟然道:「我知公為忠厚長者,厚情可感,我無以為報,惟坐下的烏騅馬,隨我五年,日行千里,臨陣無敵,今我不忍殺此馬,特地賜公,見馬猶如見我呢。」一面說,一面跳下馬來,令部卒牽付亭長,又命部騎皆下馬步行,各持短刀,轉身待著漢兵。漢兵一齊趕至,項王又鼓勇再戰,亂削亂劈,連斃漢兵數百人,自身亦受了十餘創。驀見有數騎將馳至,認得一人是呂馬童,悽聲與語道:「汝不是我舊友嗎?」呂馬童不敢正視,但向項王望了一面,便旁顧僚將王翳道:「這位就是項王。」項王又說道:「我聞漢王懸有賞格,得我首級,賜千金,封邑萬戶,我今日就賣情與汝罷!」說畢,便用劍自刎,年終三十一歲。小子記得前人詠項王詩,曾有二絕,特錄述如下云:

    爭帝圖王勢已傾,八千兵散楚歌聲;烏江不是無船渡,恥向東吳再起兵。

    不修仁政枉談兵,天道如何尚力爭?隔岸故鄉歸不得,十年空負拔山名。

  項王已死,所餘二十六騎,亦皆逃亡。欲知項王屍首如何,待至下回續表。

  (韓信之十面埋伏計,史策未詳,但相傳已久,度非無因。況當時漢兵競集,為特一無二之大舉,人數不下三十萬,分作十隊,綽有餘裕,非行此計以困項王,則項王之勇悍,無人敢敵,幾何而不蹈固陵之覆轍也。虞姬之別,烏江之刎,最為項氏慘史,經著書人依次寫來,尤覺得情節蒼涼,令人悲咽。且虞兮守貞,何如呂后戚姬之穢辱?慨然決死,何如韓信彭越之誅夷?美人英雄,各播千秋,泉下有知,其亦足以自慰乎?惟觀於項王之坑降卒,殺子嬰,弒義帝,種種不道,死有餘辜,彼自以為非戰之罪,罪固不在戰而在殘暴也。彼殺人多矣,能無及此乎!天亡天亡,夫復誰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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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漢主稱尊 就驛舍田橫自剄

  卻說項王自刎以後,漢將爭奪項王屍骸,甚至自相殘殺,死了好幾十人,結果是王翳得了頭顱,呂馬童與楊喜、呂勝、楊武等四將,各得一體,持向漢王前報功。漢王命將五體湊合,果然相符,遂即分封五人,命呂馬童為中水侯,王翳為杜衍侯,楊喜為赤泉侯,楊武為吳防侯,呂勝為涅陽侯。楚地望風請降,獨魯城堅守不下,漢王大怒,引兵攻魯,恨不得立刻入城,一體屠戮,盪成平地。不意到了城下,覺有一種絃誦的聲音,悠揚入耳,因不禁轉念道:「魯國素知禮義,今為主守節,不得為非,我不如設法招撫為是。」(只一轉念,便是興王氣象。)乃將項王首級,令將士挑在竿上,舉示城上守兵,且傳諭降者免死,於是魯城吏民,開門迎降。先是楚懷王嘗封項羽為魯公,至是魯最後降,漢王因命用魯公禮,收葬項王屍身。就在穀城西隅,告窆築墳,親為發喪。並命文吏繕成一篇祭文,無非說是前同兄弟,本非仇讎,拘太公不殺,虜呂后不犯,三年留養,尤見盛情,死後有知,應視此觴等語。及臨祭讀文,漢王亦不禁悲泣,淚下潸潸。(恐非真情。)將士等都為動容,祭畢乃還。(呂馬童為項王故人,到此亦知感否?)今河南省河陽縣有項羽墓,就是項羽自刎的地方,便係今日的烏江浦,在安徽省和縣東北,留有祠宇,號為西楚霸王廟,這且不必細述。

  漢王命赦項氏宗親,一律免罪,且聞項伯已在張良營中,特別召見,封為射陽侯,賜姓劉氏。(賣主求榮,項伯不能無慚。)還有項襄、項佗等,亦皆封侯賜姓,如項伯例。(結婚一節,史中未曾提及,想由漢王賴去。)各路諸侯,都附勢輸誠,奉書稱賀。惟臨江王共敖子尉,嗣爵為王,尚記念項王舊恩,不肯從漢。經漢王派遣劉賈等人,率兵往討,纔閱旬日,便將共尉擒歸,江陵亦平。(臨江王都江陵,見前文。)

  漢王還至定陶,與張良、陳平二人,密議多時,即趨入韓信營中。信亟起相迎,奉王就座,但聽得漢王面諭道:「將軍屢建大功,得平強項,寡人當始終不忘。今應休兵息民,不復勞師,將軍可繳還軍符,仍就原鎮便了!」此時信無詞可拒,只好把印信取出,交還漢王。漢王得了印信,便即持去。俄而又傳出一令,說是楚地已定,義帝無後,齊王信生長楚中,習楚風俗,可改封楚王,鎮定淮北,定都下邳。魏相國越,勤撫魏民,屢破楚軍,今即將魏地加封,號稱梁王,就都定陶云云。彭越是加授封爵,當然心喜,便至漢王前拜謝,受印而去。惟韓信易齊為楚,明知漢王記著前嫌,不願再令王齊,但自思衣錦還鄉,也足顯揚故土,計不如遵著命令,就此榮歸為是。乃亦繳出齊王印,改領楚王印起行。

  到了下邳,即差人尋訪漂母。及受辱胯下的惡少年。漂母先至,信下座慰問,特賜千金,漂母拜謝去訖。(可謂一登龍門,飯價百倍。)既而惡少年到來,面無人色,俯伏請罪。信笑說道:「我豈小丈夫所為,睚眥必報?汝可不必恐懼,我且授汝為中尉官。」少年叩首道:「小人愚蠢,曾誤犯尊威,今蒙赦罪不誅,恩同再造。怎敢再邀封賞?」信又說道:「我願授汝為官,汝何必多辭!」少年乃再拜稱謝,起身退出。信顧語左右道:「這也是個壯士。他辱我時,我豈不能拚死與爭?但死得無名,所以忍耐至此,得有今日。」左右都服信大度,交口稱賢。信復與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故衡山王吳芮。趙王張敖,(是年張耳病歿,子敖嗣爵。)燕王臧荼等,聯名上疏,尊漢王為皇帝。疏中略云:

    先時秦為無道,天下誅之,大王先得秦王,定關中,於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敗繼絕,以安萬民,功盛德厚,又加惠於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號比儗,無上下之分,是大王功德之著,於後世不宣。謹昧死再拜上皇帝尊號,伏乞准行!

  漢王得疏,召集群臣,與語道:「寡人聞古來帝號,只有賢王可當此稱,虛名無實,殊不足取。今諸侯王乃推高寡人,寡人乏德,如何敢當此尊號?」群臣都齊聲道:「大王起自細微,誅不義,立有功,平定海內,功臣皆得裂土分封,可見大王本無私意。今大王德加四海,諸侯王不足與比,實至名歸,應居帝位,天下幸甚!」漢王還要推讓,再由內外臣僚,合詞申請,乃命太尉盧綰及博士叔孫通等擇吉定儀,就在汜水南面,郊天祭地,即漢帝位。文武百官,一齊朝賀,頒詔大赦,追尊先妣劉媼為昭靈夫人,立王后呂氏為皇后,王太子盈為皇太子。接連有諭旨二道,分封長沙、閩粵二王,文云:

    故衡山王吳芮,與子二人,兄子一人,從百粵之兵,以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為衡山王。項羽侵奪之,降為番君,今其以長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諸郡,立番君芮為長沙王,欽哉惟命!(吳芮傳國最久,故特錄此詔。)

    故粵王無諸(越勾踐後,姓騶氏),世奉越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勿立,今以為閩粵王,王閩中地,勿使失職,以酬王庸。(此詔並錄,為後文閩越不靖張本。)

  是時諸侯王受地分封,共計八國,就是楚、韓、淮南、梁、趙、燕及長沙、閩粵二王。此外仍為郡縣,各置守吏,如秦制相同,漢王命諸侯王皆罷兵歸國,所有部下士卒,除量能授職外,亦俱遣令還家,本身免輸戶賦。一面啟蹕入洛,即以洛陽為國都。特派大臣赴櫟陽奉迎太公、呂后及太子盈,又遣使至沛邑故里,召入次兄劉仲,從子劉信,並同父異母的少弟劉交。(想是太公繼室所生。)還有微時外婦曹氏,暨定陶人戚氏父女,亦乘便接入。曹女生子名肥,戚女生子名如意,當然挈同至都。(曹氏見第十一回,戚氏見第二十四回。)父子兄弟,妻妾子姪,陸續到齊,歡聚皇宮,沒一個不喜出望外,額手稱慶,漢帝亦樂不勝言。看官聽說!漢帝後來廟號叫做高皇帝,並因他為漢朝始祖,就稱為漢高祖,史家統是這般紀述,小子此後敘錄,也沿例呼為漢高祖了。(特筆提清。)

  高祖既平定海內,籌畫政治,卻也忙亂了好幾月。由春及夏,諸事粗有頭緒,方得少閑,因就洛陽南宮,大開筵宴,遍召群臣入內,一同會飲。酒行數巡,高祖乃對眾宣言道:「列侯諸將,佐朕得有天下,今日一堂宴會,君臣同聚,最好是直言問答,不必忌諱。朕卻有一問,朕何故得有天下?項氏何故致失天下?」當有兩人起座,同聲答道:「陛下平日待人,未免侮慢,不及項羽的寬仁。但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每得一城,即作為封賞,能與天下共利,所以人人效命,得有天下。項羽妒賢忌能,多疑好猜,戰勝不賞功,得地不分利,人心懈體,乃失天下,這便是得失的辨別呢。」高祖聽了,瞧著兩人,乃是高起、王陵,便笑說道:「公等知一不知二,據我想來,得失原因,須從用人上立說。試想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我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運餉至軍,源源不絕,我不如蕭何,統百萬兵士,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這三人係當今豪傑,我能委心任用,故得天下。項羽只有一范增,尚不能用,怪不得為我所滅了!」群臣聞言,各下座拜伏,稱為至言,高祖大悅。又令大眾歸座,續飲多時,興盡始散。

  過了數日,有人入報高祖,說是故齊王田橫,避匿海島,有徒黨五百餘人,一同居住。高祖不免加憂,即派朝臣,齎了詔書,前往招安。橫自被灌嬰擊敗,投奔彭越,(見第三十回。)留居月餘,聞越起兵從漢,自恐被禍,因潛身奔赴東海,尋得一個島嶼,作為枝栖。他本來疏財好士,廣結豪俠,此次投奔海島,有同時隨行的,有聞風趨集的,因此人數得五百有餘。及漢使到了島中,交付詔書,由橫閱畢,便向漢使說道:「我前時曾烹酈食其,今雖蒙天子赦罪,召令入都,但聞食其弟酈商,方為上將,怎肯不為兄報讎?因此不敢奉詔!」漢使聽說,當即告辭,還都覆命。高祖道:「這有何妨?橫亦不免多慮。」因召入衛尉酈商,當面囑咐道:「齊王田橫,將要來朝,汝不得懷著兄讎,私下陷害!如若有違,罪當夷族。」酈商心雖不服,但未敢辯駁,只好應聲退出。高祖再遣原使召橫,叫他不必憂懼,且令傳諭道:「田橫來,大可封王,小亦封侯,倘再違詔不至,朕將發兵加誅,毋貽後悔!」這數語傳入橫耳,橫不得已隨使動身,徒黨五百餘人,俱請相從。橫與語道:「我非不願與諸君同行,惟人數過多,反招疑忌,不如留居此地,聽候消息。我若入都受封,自當來召諸君。」大眾乃止。橫但與門客二人,同了漢使,航海登岸,乘馹赴都。行至尸鄉驛,距洛陽約三十里,橫顧語漢使道:「人臣入朝天子,應該沐浴表誠,此處幸有驛舍,可許我就館洗沐否?」漢使不料他有別意,當然應諾,遂入驛小憩,聽令沐浴。

  橫既得避開漢使,密喚二客近前,喟然與語道:「橫與漢王皆南面稱孤,本不相屬,今漢王得為天子,橫乃降為亡虜,要去北面朝謁漢帝,豈不可恥!況我曾烹殺人兄,乃欲與伊弟並肩事主,就使他震懾主威,不敢害我,我難道就好無愧麼?漢帝必欲召我,無非欲見我一面,汝可割下我首,速詣洛陽,此去不過三十里,形容尚可相認,不致腐敗。我已國破家亡,死也罷了!」二客大驚,方欲勸阻,那知橫已拔劍在手,刎頸喪生。(總之是不肯降漢。)漢使坐在外面,並未聞知,及聽到二客哭聲,慌忙趨過一看,見二客撫著橫屍,正在悲慟。當下問明原委,由二客泣述橫言。漢使也覺沒法,只好將橫首割下,令二客捧著,帶同入都,報知高祖。高祖即傳令二客入見,二客捧呈橫首,高祖約略一瞧,面目如生,尚餘英氣,不由的歎息道:「我知道了!田橫等兄弟三人,起自布衣,相繼稱王,好算是當今賢士。今乃慷慨就死,不肯屈節,可惜!可惜!」說罷也為流涕。

  二客尚跪在座前。高祖命他起來,各授都尉。二客雖然稱謝,卻沒有甚麼喜容,怏怏退出。高祖又遣發士卒二千人,為橫築墓,並令收殮橫屍,將首縫上,即用王禮安葬,送窆墓中。二客送至葬處,大哭一場,就在墓旁挖穿二穴,拔劍自刺,仆入穴中。當有人再行報聞,高祖越加驚歎,復遣有司馳詣墓所,出屍棺殮,妥為營葬。

  待葬畢報命,高祖道:「田橫自殺,二客同殉,卻是一種異事。但聞得海島中,尚有五百多人,若統似二客忠賢,為橫效死,豈不是一大隱患麼?」乃復遣使馳赴海島,詐稱田橫已受封爵,特來相招。(漢高但知使詐,無怪田橫等寧死不降。)島中五百餘人,信為真言,一齊起行,同至洛陽。既入漢都,纔知橫及二客死耗,免不得涕淚交橫,遂共至田橫墓前,且拜且哭,並湊成一曲薤露歌,聊當哀詞。歌哭以後,統皆自殺。至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十五里,尚存田橫墓,就是薤露歌,亦流傳千古。薤露二字的意義,謂人生如薤上露,容易晞滅。後世常稱是歌為挽逝歌,這且擱過不提。

  且說漢使既與五百人同來,本擬引他入朝,偏五百人自去謁墓,同時殉主,不得不據實入奏。高祖且驚且喜,仍令吏役一律掩埋。繼思田橫門客,尚且如此忠義,那項王手下的遺將,保不住暗中號召,與我反對,仔細記憶,想到季布、鍾離昧二人,嗣復迴思睢水戰敗時,季布追趕甚急,險些兒遭他毒手,現在要將他緝獲,醢為肉醬,方足洩恨。因再懸賞千金,購拏季布,如有藏匿不報,罪及三族。這道命令申行出去。那一個不思得賞,那一個還敢窩留。究竟季布遁往何處?原來是在濮陽周家。周家與季布交好多年,所以將布收留。旋聞漢廷懸賞緝拿,並有罪及三族的厲禁,也不覺慌急起來。當下想出一法,令布薙去頭髮,套環入頸,偽充髡鉗刑犯,引至魯朱家處,賣做奴僕。(髡鉗為奴,是秦朝遺制,漢仍之。)朱家是個著名大俠,向與周氏相識,明知他不是販奴,特欲保全此人,有意轉託。若非依言收買,怎好算得濟困扶危?於是將季布看了一番,問明身價,立即交付,送出周氏,然後再盤問季布數語。季布閱人已多,見他英姿豪爽,與眾不同,已料是一位義士,可以求救,因也吞吞吐吐,說了一篇悲婉的籲詞。朱家不待說明,便知除季布外,別無他人,因即買置田舍,使布經營,自己扮做商人模樣,徑往洛陽,替布設法去了。小子有詩讚道:

    挺身入洛救人危,智勇深沉世獨推;游俠傳中膺首席,大名留與後生知。

  欲知朱家如何救布,待看下回便知。

  (韓信身為大將,能挫項王於垓下,而不能防一漢高。前在修武,被奪軍符,至定陶駐軍,復由漢高馳入軍營,片語相傳,立取帥印,何其易也!且易齊為楚,倉猝改封,而韓信不能不去,此由漢高能用善謀,操縱有方,故信無從反抗耳。及泗水稱尊,信實為勸進之領袖,前此懷疑而不來,後此獻媚而不恤,自相矛盾,皆入漢祖之術中,漢祖其真雄主哉!獨田橫自居海島,不肯事漢,應詔起行,所以保眾,入驛自剄,所以全名。至若二客同殉,五百人亦併捐軀,其平日信義之相孚,更可知矣。大丈夫雖忠不烈,視死如歸,若田橫諸人,其庶幾乎!)

  ※※※

第三十三回 勸移都婁敬獻議 偽出游韓信受擒

  卻說朱家欲救季布,親到洛陽,暗想滿朝公卿,只滕公、夏侯嬰二人,頗有義氣,尚可進言,乃即鍾門求見。夏侯嬰素聞朱家大名,忙即延入,彼此晤談,卻是情投意合,相得甚懽。遂將他留住幕下,每日與飲,對酌談心。朱家暢論時事,娓娓動人,說得夏侯嬰非常佩服,越加敬重。乃乘間進言道:「僕聞朝廷飭拏季布,究竟季布犯何大罪,須要這般嚴厲呢?」夏侯嬰道:「布前時幫著項羽。屢困主上,所以主上必欲捕誅。」朱家道:「公視季布為何如人?」夏侯嬰道:「我聞他素性忠直,倒也是一個賢士。」朱家又道:「人臣各為其主,方算盡忠。季布前為楚將,應該為項氏效力,今項氏雖滅,遺臣尚多,難道可一一捕戮麼?況主上新得天下,便欲報復私讎,轉覺不能容人了。季布無地容身,必將遠走,若非北向奔胡,便是南向投粵,自驅壯士,反資敵國,這正從前伍子胥去楚投吳,乞師入郢,落得倒行逆施,要去鞭那平王的遺墓呢!公為朝廷心腹,何不從容進說,為國盡言?」夏侯嬰微笑道:「君既有此美意,我亦無不效勞。」(明人不用細說。)朱家甚喜,乃向夏侯嬰告別,回至家中,靜候消息。果然不到數旬,便有朝命頒下,赦免季布,叫他入朝見駕。朱家方與季布說明,季布當然拜謝,別了朱家,至洛陽先見滕公。滕公夏侯嬰,具述朱家好意,且已代為疏通等情,布稱謝後,即隨嬰入朝,屈膝殿前,頓首請罪。(不及田橫客多矣。)高祖不復加責,但向布說道:「汝既知罪前來,朕不多較,可授官郎中。」布謝恩而退。當時一班朝臣,已由夏侯嬰說明原委,都說季布能摧剛為柔,朱家能救人到底,兩難相並,不愧英雄。其實季布貪生怕死,未足稱道,惟朱家救活季布,並不求報,且終身不與布相見,這真叫做豪俠過人呢。(褒貶得當。)

  且說布既得官,有一個季布母弟,聞知此信,也即趕至洛陽,來求富貴。看官道是何人?原來就是楚將丁公。(見前文。)布係楚人,丁公係薛人,(《楚漢春秋》云:丁公薛人,名固,或云齊丁公伋支裔,故號丁公。)兩人本不相關,只因布父早死,布母再醮,乃生丁公,籍貫姓氏,雖然不同,究竟是一母所生,故稱為季布母弟。他曾在彭城西偏,縱放高祖,早擬入都求見,因恐高祖不念舊情,以怨報德,所以且前且卻,未敢遽至。及聞季布遇赦,並得受官,自思布為漢讎,尚且如此,若自己入謁,貴顯無疑,乃匆匆馳入洛都,詣闕伺候。殿前衛士,也知他與主有恩,格外敬禮,待至高祖臨朝,便即通報。高祖口中,雖囑令傳見,心中卻已暗暗籌畫。及見丁公趨入,俯伏稱臣,便勃然變色,喝令左右衛士,把丁公捆綁起來。丁公連稱無罪,並不見睬。衛士等亦暗暗稱奇,只因皇帝有命,不敢違慢,只得將丁公兩手反翦,牢牢縛定。丁公哭語道:「陛下不記得彭城故事麼?」高祖拍案怒叱道:「我正為了這事,將汝加罪,彼時汝為楚將,奈何縱敵忘忠?」丁公至此,纔自知悔,閉目就死,不復多言。(求福得禍,可為熱中者鑒。)高祖又令衛士牽出殿門,徇示軍中,且使人傳諭道:「丁公為項王臣,不肯盡忠,使項王失天下,就是此人!」傳諭既遍,復從殿內發出詔旨,立斬丁公。可憐丁公一場高興,反把性命送脫,徒落得身首兩分。刑官事畢覆命,高祖且申說道:「朕斬丁公,足為後世教忠,免致效尤!」(這是漢高祖的狡詞,他正因諸將爭功,無法處置,故決斬丁公,借以警眾。否則項伯來降,何故得封列侯?)

  正議論間,忽由虞將軍入殿,報稱隴西戍卒婁敬求見。高祖方有意求才,不問貴賤,(已貴者恐反招嫌。)且有虞將軍帶引,料他必有特識,因即許令進謁。虞將軍出來召敬,敬褐衣草履,從容趨入。見了高祖,行過了君臣禮,當由高祖命他起立,見敬衣服不華,形貌獨秀,便與語道:「汝既遠來,不免飢餒。現正要午膳了,汝且去就食,再來見朕!」說罷,便令左右引敬就餐。待敬食畢進見,乃問他來意,敬因說道:「陛下定都洛陽,想是欲比隆周室麼?」高祖點頭稱是。敬又道:「陛下取得天下,與周室不同。周自后稷封邰,積德累仁數百年,至武王伐紂,乃有天下。成王嗣位,周公為相,特營洛邑,無非因地處中州,四方諸侯,納貢述職,道里相均,故有此舉。但有德可王,無德易亡。周公欲令後王嗣德,不尚險阻,非不法良意美,祗是隆盛時代,群侯四夷,原是賓服,傳到後世,王室衰微,天下莫朝。雖由後王德薄,究竟也是形勢過弱,致有此弊。今陛下起自豐沛,捲蜀漢,定三秦,與項羽轉戰滎陽成皋間,大戰七十次,小戰四十次,累得天下人民,肝腦塗地,哭聲未絕,瘡痍滿目,乃欲比隆周室,臣卻不敢依聲附和,徒事獻諛。陛下試迴憶關中,何等險固,負山帶河,四面可守,就使倉猝遇變,百萬人都可立辦,所以秦地素稱天府,號為雄國。為陛下計,莫如移都關中,萬一山東有亂,秦地總可無虞,這所謂扼吭拊背,纔可操縱自如哩。」這一席話,惹得高祖心下狐疑,未能遽決。因命婁敬暫退,另召群臣會議,群臣多係山東人氏,不願再入關中,睽違鄉里,當即紛紛爭議,說是周都洛陽。傳國至數百年,秦都關中,二世即亡,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黽,背河嚮洛,險亦足恃,何必定都關中?

  高祖聽著眾論,越弄得沒有把握,想了多時,還是去召那足智多謀的張子房,商量可否,方能定奪。原來張良佐漢成功,志願已足,遂學導引吐納諸術,不甚食穀,並且杜門不出,謝絕交游。嘗自語道:「我家累世相韓,韓為秦滅,故不惜重金,替韓復讎。今暴秦已亡,漢室崛興,我但靠著三寸舌,為帝王師,自問也應知足,願從此不問世事,得從赤松子游,方足了我一生!」(此乃張子房設詞,看者莫被瞞過。)話雖如此,高祖怎肯聽他謝職?不過許令休養,有事仍要入朝。此時為了都城問題,即即遣人宣召。張良不便怠慢,只好應命入見。高祖遂將婁敬所陳,及群臣議論,具述一遍,命良折中裁決。良答道:「洛陽雖有險阻,但中區狹小,不過數百里平原,田地又甚瘠薄,四面受敵,究非用武的地方。若關中左有崤函,右有隴蜀,三面據險,一面東臨諸侯,諸侯安定,可由河渭運漕,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徵發不煩,運輸亦便,昔人所謂金城千里,誠非虛言!婁敬所說,不為無見,請陛下決議施行。」高祖接入道:「子房以為可行,朕就依議便了。」當下擇日移都,命有司整備行裝,不得遲延。百官雖然不願,也只得遵旨辦理。忙碌了好幾天,期限已屆,即排齊儀仗,擺好法駕,請高祖登程。高祖奉著太公及后妃太子等出宮就輦,向西進發,文武百官,統皆隨行。

  好容易到了櫟陽,丞相蕭何,當然接駕。高祖與談遷都事宜,蕭何道:「秦關雄固,形勢最佳,惟自項羽入關以後,咸陽宮統被燬去,就使剩下幾間屋宇,也是殘缺不完,陛下只好暫住櫟陽,俟臣往修宮室,從速竣工,方好遷居呢。」高祖乃就櫟陽住下,使蕭何西入咸陽,監修宮闕,何領命自去。

  忽有一個警報,從北方傳到,乃是燕王臧荼,公然造起反來。(是諸侯中第一個造反。)高祖大怒道:「臧荼本無大功,我因他見機投降,仍使王燕,他不知感恩,反敢叛我。我當親征便了!」於是部署人馬,剋日備齊,星夜趲程,突入燕境。臧荼方議出兵,不料漢軍已至,且由高祖督兵親來,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急得腳忙手亂魄散魂馳。燕地居民,又皆厭亂思治,不服臧荼,臧荼沒法,只得冒險一戰,脅同部兵,出了薊城,迎敵漢軍。兩下裡戰不數合,燕兵已皆潰散,臧荼也只好逃回。高祖麾兵大進,把薊城四面圍住。城中兵民懈體,單靠著臧荼父子兩人,如何濟事?勉強支持了三五天,即被漢兵攻入。臧荼不及逃走,竟為所擒,惟荼子臧衍,開了北門,微服走脫,投奔匈奴去了。(為下文誘叛盧綰伏案。)高祖既得擒住臧荼,把他梟了首級,懸示燕民,燕民自然降順,燕地遂平。

  高祖因欲另立燕王,詔命將相列侯,公選一人,暗中卻密囑心腹遍告大眾,叫他保薦太尉盧綰。綰與高祖同里,向屬世交,又與高祖同日誕生,少同學,長同游,很見親愛。高祖起兵,綰即相從,後來受官太尉,出入高祖臥室,不必避嫌,一切衣食賞賜,格外從優,就是蕭何曹參等人,都不能及。但綰才不過平庸,連歲從軍,也沒有多少功績,只與劉賈往攻江陵,纔算把共尉擒回,稍著戰功。(事見前回。)此次高祖出討臧荼,綰亦隨著,有了兩番微勞,高祖遂欲假公濟私,想將綰抬舉上去,封他為王。惟表面上不得不令大眾推舉,暗地裡卻又不得不代為疏通,方好玉成此事。(好算一番苦心,那知他後來變卦。)大眾明知盧綰不配王封,無如主上偏愛盧綰,樂得將順了事,遂一齊覆旨,只說太尉盧綰,隨從征戰,所向有功,應請立為燕王。高祖遂留盧綰守燕,加了燕王的封冊,自率大兵西歸。

  誰知一波纔平,一波又起,降將潁川侯利幾,又復逆命。因復移師東征,直抵潁川,利幾本是楚臣,為陳縣令,項羽敗亡,乃舉城降漢,受封潁川侯。潁川係一座小城,如何擋得住大兵?也是利幾命運該絕,忽生叛志,遂致漢兵一到,城即陷落。好好一個吃飯傢伙,隨著刀鋒,向地上滾了一轉,寂靜無聲了。(妙語解頤。)

  未幾已是漢朝第六年,高祖還至洛陽,元旦受賀,宴集群臣,不勞細表。閑暇無事,想起項氏遺臣,尚有一個鍾離昧,至今未獲,卻是可憂。乃復申令通緝,務獲到案。未幾有人通風報信,謂鍾離昧避居下邳,由楚王韓信收留。高祖聞言,不覺失色,他本恐韓信為亂,屢次加防,此次又添了一個鍾離昧,居信幕下,怎得不驚,乃亟派使齎詔曉諭韓信,令拏送鍾離昧入都。昧與信同為楚人,素來相識,此時窮蹙無歸,確是投依韓信。信顧念舊情,權令居住,及接到高祖詔書,仍不忍將昧獻出,只託言昧未到此,當飭吏查緝云云。使臣如言返報,高祖似信未信,總難放懷,因此潛派幹吏,馳向下邳附近,探察虛實。適值韓信出巡,車馬喧闐,前後護衛,不下三五千人,聲勢很是威赫。偵吏遂援為話柄,密奏高祖,說信已有叛意。

  高祖忙召聚諸將,詢問對信方法,諸將各摩拳擦掌,躍然有聲,齊向高祖進言道:「豎子造反,但教天兵一至,便可就擒!」(莽夫嫚語。)高祖默然不答,諸將轉覺掃興,陸續退出。可巧陳平進見,高祖便向他問計。陳平料知韓信不反,只未便替信辯護,但答稱事在緩圖,不宜欲速。高祖著急道:「這事如何從緩?汝總要為朕設法呢!」陳平道:「諸將所說如何?」高祖道:「都要我發兵往討。」陳平接口道:「陛下如何曉得韓信謀反?」高祖道:「已有人密書奏報,謀反屬實。」平又道:「除有人上書外,有無別人知信反狀?」高祖道:「這卻未曾聞得,想尚沒人知曉。」平又道:「信可曉得有人奏報否?」高祖又答未知,平復問道:「陛下現有的士卒,能否勝過楚兵?」高祖搖首道:「不能!」平又道:「陛下如欲用兵,必須遣將,今諸將中有能及韓信否?」高祖又連稱不及。平接說道:「兵不能勝楚,將又不及信,若突然起兵往擊,激成戰事,恐信不反亦反了。臣以為陛下此舉,未必萬全。」高祖皺眉道:「這卻如何是好?」平躊躇多時,纔進陳一策道:「古時天子巡狩,必大會諸侯。臣聞南方有雲夢澤,向稱形勝,陛下但云出游雲夢,遍召諸侯,會集陳地,陳與楚西境相接,韓信既為楚王,且聞陛下無事出游,定然前來謁見,趁他謁見的時候,只需一二武夫,便好將信拏下,這豈不是唾手可得麼?」(相傳陳平此策,為六出奇計之一,計非不奇,可惜尚詐!)高祖大喜道:「妙計!妙計!」當下遣使四出,先向各國傳詔,謂將南游雲夢,令諸侯會集陳地,諸侯王怎知有詐?一律應命。

  惟韓信得了使命,不免動疑,他被高祖兩奪兵符,已曉得高祖多詐,格外留心。(既知預防,何必收留鍾離昧,又何必陳兵出巡。)此次駕游雲夢,令諸侯會集陳地,更覺得莫名其妙。惟陳楚地界毗連,應該先去迎謁,但又恐有不測情事,意外惹禍,因此遲疑莫決,將佐等見他納悶,意欲代為解憂,因貿然進言道:「大王並無過失,足招主忌,惟收留鍾離昧一人,不免違命,今若斬昧首級,持謁主上,主上必喜,還有何憂!」信聽了此言,很覺有理,便延入鍾離昧,模模糊糊的說了數語。昧聽他言中寓意,且面目上含有怒容,不似從前相待,因即出言探試道:「公莫非慮昧在此,得罪漢帝麼!」信略略點首,昧又道:「漢所以不來攻楚,還恐昧與公相連,同心抗拒;若執昧獻漢,昧今日死,公亦明日亡了!」一面說,一面瞧著信面,仍然如故。乃起座罵信道:「公係反覆小人,我不合誤投至此!」說著,即拔劍自殺。信見昧已刎死,樂得割下首級,帶了從騎數人,徑至陳地,謁候高祖。

  高祖既派出使臣,不待返報。便自洛陽啟行,直抵陳地。韓信已守候多時,一見御蹕前來,便伏謁道旁,呈上鍾離昧首級。但聽高祖厲聲道:「快與我拏下韓信!」話未說完,已有武士走近信旁,把信反綁起來。信不禁驚歎道:「果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祖聽著,瞋目語信道:「有人告汝謀反,所以拘汝。」信也不多辯,任他縛置後車。高祖已得逞計,還要會集什麼諸侯,遂復頒詔四方,託詞韓信謀叛,無暇往游雲夢,各諸侯王不必來會。此詔一傳,即帶著韓信,仍由原路馳回洛陽。小子曾記得古詩云:

    築壇拜將成何濟?破楚封王事已虛;堪歎韓侯智識淺,何如范蠡五湖居!

  究竟韓信如何發落,容待下回說明。

  (都洛陽,原不如都關中,婁敬之說似矣。然必謂關中險固,可無後憂,則又何解於嬴秦之亡?然則有國家者,仍在尚德,德足服人,天下自治,徒恃險阻無益也。高祖釋季布而斬丁公,後世以勸忠稱之,實則未然。夫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乃聖人不偏之至論。季布可赦也,赦之不失為直,丁公可賞也,執而殺之,背德實甚!如謂丁公事楚不忠,罪無可逭,則項伯早在應誅之列,一封一誅,何其背謬若此!要之漢高為當時雄主,一生舉措,專喜詭譎,出人意外,釋季布而斬丁公,正其所以示人不測也。厥後偽遊雲夢,誘擒韓信,雖由陳平之進策,實自高祖之好猜。信未嘗反,而誣之以反,即斬丁公之譎謀耳。雄主寡恩,其信然乎!)

  ※※※

第三十四回 序侯封優侍蕭丞相 定朝儀功出叔孫通

  卻說高祖誘執韓信,還至洛陽,乃大赦天下,頒發詔書。大夫田肯進賀道:「陛下得了韓信,又治秦中。秦地帶河阻山,地勢雄踞,東臨諸侯,譬如高屋建瓴,由上向下,沛然莫禦,所以秦得百二,二萬人可當諸侯百萬人。還有齊地瀕居海濱,東有瑯琊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保障,西有濁河(即黃河。)的限制,北有渤海的利益,地方二千里,也是天然生就的雄封,所以齊得十二,二萬人可當諸侯十萬人。這乃所謂東西兩秦呢。陛下自都秦中,更須注重齊地,若非親子親弟,不宜使為齊王,還望陛下審慎後行!」高祖恍然有悟道:「汝言甚善,朕當依從。」田肯乃退,群臣在旁聽著,總道高祖即日下令,封子弟為齊王。不意齊王的封詔,並未頒下,那赦免韓信的諭旨,卻傳遞出來。大眾纔知田肯所言,不是徒請分封子弟,並且寓有救免韓信的意思。韓信第一次功勞,是定三秦,第二次功勞,就是平齊。田肯不便明說,卻先將韓信提出,再把齊秦形勝,略說一遍,叫高祖自去細思。高祖卻也乖覺,便隨口稱善,且思韓信功多過少,究未曾明露反狀,若把他下獄論刑,必滋眾議。因此決意赦免,但降封韓信為淮陰侯。(敘出田肯高祖兩人的微意,心細似髮。)

  信既遇赦,不得不入朝謝恩。及退回寓邸,時常怏怏不樂,託疾不朝。高祖已奪他權位,料無能為,因也不再計較。惟功臣尚未封賞,諸將多半爭功,聚訟不休,高祖不得不選出數人,封為列侯,約略如下:

    蕭何封酇侯,曹參封平陽侯,周勃封絳侯,樊噲封舞陽侯,酈商封曲周侯,

    夏侯嬰封汝陰侯,灌嬰封潁陰侯,傅寬封陽陵侯,靳歙封建武侯,

    王吸封清陽侯,薛歐封廣嚴侯,陳嬰封堂邑侯,周紲封信武侯,

    呂澤封周呂侯,呂釋之封建成侯,孔熙封蓼侯,陳賀封費侯,

    陳豨封陽夏侯,任敖封曲阿侯,周昌封汾陰侯。(即周苛從弟。)王陵封安國侯,

    審食其封辟陽侯。

  還有張良、陳平,久參帷幄,功在贊襄,高祖特將張良召入,使自擇齊地三萬戶。良答說道:「臣在下邳避難,聞陛下起兵,乃至留邑相會,這是天意舉臣授陛下,陛下聽用臣謀,幸得有功,今但賜封留邑,臣願已足,怎敢當三萬戶呢?」高祖乃封良為留侯。良拜謝而退。嗣又召入陳平,因陳平為戶牖鄉人,就封他為戶牖侯。平拜讓道:「這不是臣的功勞,請陛下另封他人!」高祖道:「我用先生計畫,戰勝攻取,為何不得言功?」平答說道:「臣若非魏無知,怎得進事陛下?」高祖嘉歎道:「汝可謂不忘本了!」乃傳見無知,特賜千金,且令平仍然受封。平與無知一同謝恩,然後退出。(良平兩人,畢竟聰明。)

  一班有功戰將,看到張良、陳平,俱得封侯,心下已有些不服,暗想兩人有謀無勇,也受榮封,真是萬幸!但賞雖溢功,總還說得過去。獨有蕭何安居關中,毫無殊績,反將他封為酇侯,食邑獨多,究竟什麼理由?因即約同進見,齊向高祖質問道:「臣等披堅執銳,親臨戰陣,多至百餘戰,少亦數十戰,九死一生,纔得邀受恩賜。今蕭何並無汗馬功勞,徒弄文墨,安坐論議,如何賞賜獨隆,出臣等上?臣等不解,還請陛下明示!」高祖道:「諸君亦知田獵否?追殺獸兔,靠著獵狗,發縱指示,靠著獵夫。諸君攻城克敵,卻與獵狗相似,徒然取得幾隻走獸罷了。蕭何能發縱指示,使獵狗逐取獸兔,這正可比得獵夫。據此看來,諸君不過功狗,蕭何卻是功人!況且蕭何舉族相隨,多至數十人,試問諸君從我,能有數十人麼?我所以重賞蕭何,願諸君勿疑!」諸將纔不敢再言,惟心中總還未愜,後來排置列侯位次,高祖又欲舉何為首,諸將慌忙進言道:「平陽侯曹參,攻城略地,功勞最多,宜就首位。」高祖不覺沉吟,正想設詞諭答,湊巧有一謁者(官名。)鄂千秋,出班發議道:「平陽侯曹參,雖有攻城略地的功勞,究不過是一時的戰績,回憶主上與楚相爭,先後共歷五年,喪師失眾,屢致敗北,虧得蕭何居守關中,遣兵補缺,輸糧濟困,纔得轉危為安,這乃是功傳萬世,比眾不同。臣意以為少百曹參,漢尚無患;失一蕭何,漢必無成,奈何欲將一時戰績,掩蓋萬世豐功!今當以蕭何為第一,次屬曹參。」高祖喜顧左右道:「如鄂君言,纔算公平。」因即命蕭何列第一位,特賜他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一面又褒獎千秋,謂進賢應受上賞,加封千秋為安平侯。(迎合上意,究竟取巧。)諸將拗不過高祖,紛紛趨退。高祖返入內殿,又想起從前時事,由泗上赴咸陽,別人各送錢三百,惟蕭何送錢五百,贐儀獨厚,現在我為天子,應該特別酬報,遂又加賞何食邑二千戶,並封何父母兄弟十餘人。(二百錢得換食邑二千戶,真好一種大交易。)

  諸將雖不免私議,但究竟與何無讎,倒也含忍過去。惟韓信曾做過大帥,所有許多戰將,統皆隸屬麾下,不意世事變遷,升降無定,前時部將,多得封侯,自己亦不過一個侯爵,反要與他稱兄道弟,真正冤苦得很。一日悶坐無聊,乃乘著輕車,出外消遣。一路行來,經過舞陽侯樊噲宅門,本意是不願進去,偏被樊噲聞知,連忙出來迎接,執禮甚恭,仍如前時在軍時候,向信跪拜,自稱臣僕。且語信道:「大王乃肯下臨臣家,真是榮幸極了!」韓信至此,自覺難以為情,不得不下車答禮,入門小坐,略談片刻,便即辭出。噲恭送出門,俟信登車,方纔返入。信不禁失笑道:「我乃與噲等為伍麼?」說著,匆匆還邸。嗣是更深居簡出,免得撞見眾將,多惹愁煩。(何不掛冠歸休?)這且慢表。

  且說高祖既封賞功臣,復記起田肯計議,要將子弟分封出去,鎮撫四方。將軍劉賈,係是高祖從兄,隨戰有功,應該首先加封。次兄仲與少弟交,更是同父所生,亦應畀他封土,列作屏藩。乃分楚地為二國,劃淮為界,淮東號為荊地,就封賈為荊王;淮西仍楚舊稱,便封交為楚王。代地自陳餘受戮,久無王封,因將仲封為代王。齊有七十三縣,比荊楚代地方闊大,特將庶長子肥,封為齊王。即用曹參為齊相,佐肥同去。(分明是存著私見。)於是同姓諸王,共得四國。惟從子信不得分封,留居櫟陽。後來太公說及,還疑是高祖失記,高祖憤然說道:「兒並非忘懷;只因信母度量狹小,不願分羹,兒所以尚有餘恨呢。」(事見第十一回。阿嫂原是器小,阿叔亦非真大度。)太公默然無言。高祖見父意未愜,乃封信為羹頡侯。(號為羹頡,始終不肯釋嫌。)看官試想,高祖對著姪兒,還是這般計較,不肯遽封。他如從征諸將,豈止二三十人,前此蕭何等得了侯封,無非因他親舊關係,多年莫逆,所以特加封賞。此外未曾邀封,尚不勝數。大眾多半向隅,免不得互生嗟怨,隱有違言。

  一日高祖在洛陽南宮,徘徊瞻顧,偶從複道上望將出去,見有一簇人聚集水濱,沿著沙灘,接連坐著,身上統是武官打扮,交頭接耳,不知商量何事。一時無從索解,只好再去宣召張良,代為解決。待至張良到來,便與良述及情形。良毫不籌思,隨口答道:「這乃是相聚謀反呢!」(一鳴驚人。)高祖愕然道:「為何謀反?」良解說道:「陛下起自布衣,與諸將共取天下,今所封皆故人親愛,所誅皆平生私怨,怎得不令人疑畏呢!疑畏一生,必多顧慮,恐今日未得受封,他日反致受戮,彼此患得患失,所以急不暇擇,相聚謀反了。」高祖大驚道:「事且奈何?」良半晌纔道:「陛下平日,對著諸將,何人最為憎嫌?」高祖道:「我所最恨的就是雍齒。我起兵時,曾叫他留守豐邑,他無故降魏,由魏走趙,由趙降張耳。張耳遺令助我攻楚,我因天下未平,轉戰需人,不得已將他收錄。及楚為我滅,又不便無故加誅,只得勉強容忍,想來實在可恨呢!」(雍齒數年行跡,正好借口敘過。)良急說道:「速封此人為侯,方可無虞。」高祖惟良是從,就使不願封他,也只好從權辦理。越宿在南宮置酒,宴會群臣,面加獎勵。及讌畢散席,竟傳出詔命,封雍齒為什邡侯。雍齒原喜出望外,疾趨入謝,就是未得封侯的將吏,亦皆喜躍道:「雍齒且得封侯。我輩還有何慮呢?」(不出張良所料。)嗣是相安無事,不復生心。高祖聞著,自然喜慰。

  轉眼間已是夏令,高祖居洛多日,憶念家眷,因啟蹕回至櫟陽,省視太公。太公是個鄉間出身,見了高祖,無非依著家常情事。高祖守著子道,每朝乃父,必再拜問安,且酌定五日一朝,未嘗失約。總算是孝思維則的意思。獨有一侍從太公的家令,見高祖即位已久,如何太公尚無尊號,急切又不便明言,乃想出一法,進向太公說道:「皇帝雖是太公的兒子,究竟是個人主;太公雖是皇帝的父親,究竟是個人臣,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呢!」太公聞所未聞,乃驚問家令,須用何種禮儀,家令教他擁篲迎門,纔算合禮。太公便即記著,待至高祖入朝,急忙持帚出迎,且前且卻。高祖大為詫異,慌忙下車,扶住太公。太公道:「皇帝乃是人主,天下共仰,為何為我一人,自亂天下法度呢。」高祖猛然省悟,心知有失,因將太公扶入,婉言盤問。太公樸實誠愨,就把家令所言,詳述一遍。高祖也不多說,辭別回宮,即命左右取出黃金五百斤。叫他賞給太公家令。一面使詞臣擬詔,尊太公為太上皇,訂定私朝禮儀。於是太公得坐享尊榮,不必擁篲迎門了。(高祖稱帝逾年,尊母忘父,全是不學無術,何張良等亦未聞入請?可見良等不過霸佐,未足稱為帝佐。)

  但太公生平,喜樸不喜華,愛動不愛靜,從前鄉里逍遙,無拘無束,倒還清閑自在,偏做了太上皇,受了許多束縛,反比不得居鄉時候,可以隨便游行,因此常提及故鄉,有意東歸。(鄉村風味原比皇都為勝,可惜俗子凡夫,未能解此!)高祖略有所聞,且見太公多憂少樂,也已瞧透三分,乃使巧匠吳寬,馳往豐邑,把故鄉的田園屋宇,繪成圖樣,攜入洛陽,就擇櫟陽附近的驪邑地方,照樣建築。竹籬茅舍,容易告成。復由豐邑召入許多父老,及婦孺若干人,散居是地,乃請太上皇暇時往游,與父老等列坐談心,不拘禮節,太上皇纔得言笑自如,易愁為樂。這也未始非曲體親心,纔有此舉呢。(不沒孝思。)高祖又名驪邑為新豐,垂為紀念。事且慢表。

  且說高祖既安頓了太上皇。復想到一班功臣,舉止粗豪,全然沒有禮法,起初是嫉秦苛禁,改從簡易,不料刪繁就簡,反生許多弊端,有功諸將,任意行動,往往入宮宴會,喧語一堂,此夸彼競,張大己功,甚至醉後起舞,大呼大叫,拔劍擊柱,鬧得不成樣子。似此野蠻舉動,若再不加禁止,朝廷將變作吵鬧場,如何是好!可巧有個薛人叔孫通,是秦朝博士出身,輾轉歸漢,仍為博士,號稷嗣君。平時素務揣摩,能伺人主喜怒,遂乘間入見道:「儒生難與進取,可與守成,現在天下已定,朝儀不可不肅,臣願往魯徵集儒生,及臣所有的弟子,並至都中,講習朝儀。」高祖道:「朝儀要改定,但恐禮繁難行。」叔孫通道:「臣聞五帝不同樂,三王不同禮,務在因時制宜,方可合用。今請略采古禮,與前秦儀制,折中酌定,想不至繁縟難行了。」高祖道:「汝且去試辦,總教容易舉行,便好定奪。」

  通受命而出,當即啟行至魯,招集了二三十個儒生,囑使隨行入都,共定朝儀。各儒生樂得攀援,情願相隨,獨有兩生不肯同行,且當面嘲笑道:「公前事秦,繼事楚,後復事漢,歷事數主,想都是曲意奉承,纔得這般寵貴。今天下粗定,死未盡葬,傷未盡復,乃欲遽興禮樂,談何容易!古來聖帝明王,必先積德百年,然後禮樂可興,公不過借此獻諛罷了。我兩人豈肯學公,請公速行,毋得污我!」(可謂庸中佼佼。)叔孫通被他一嘲,強顏為笑道:「汝兩人不知世務,真是鄙儒。」乃隨他自便,但與願行諸儒生,返回原路。又從薛地招呼弟子百餘人,同至櫟陽,先將朝儀大略,公同商定,逐條開明。嗣且實地練習,往就郊外曠地,揀一寬敞場所,與眾演禮。惟因朝儀本旨,是在朝上舉行,理應由侍臣到場,親自學習,方免錯誤,乃奏聞高祖,請撥選左右文吏若干名,至演禮場觀習儀文。高祖當然依言,即派文吏數十人,隨通前去。大眾到了郊外,已有人在場鋪設,豎著許多竹竿,當做位置的標準,又用綿線搓成繩索,橫縛竹竿上面,就彼接此,分劃地位,再把翦下的茅草,捆縛成束,一束一束的植立起來,或在上面,或在下面,作為尊卑高下的次序。這個名目,可叫做綿蕞習儀。布置已定,然後使侍臣儒生弟子等,權充文武百官,及衛士禁兵,依著草定的儀注,逐條演習,應趨即趨,應立即立,應進即進,應退即退,周旋有序,動作有規,好容易習了月餘,方覺演熟。當由叔孫通入朝,請高祖親出一觀,高祖便即往視,但見諸人演習的禮儀,無非是尊君抑臣,上寬下嚴。(兩語括盡。)便欣然語通道:「我能為此,儘可照行。」語罷回宮,又頒詔群臣,令各赴演禮場觀禮,准於次年歲首舉行。

  未幾已秋盡冬來,例當改歲,(仍沿秦制。)巧值蕭何馳奏到來,報稱長樂宮告成。長樂宮就是秦朝的興樂宮,蕭何監工修築,已經告竣。高祖正好湊便,遂至長樂宮過年。未幾為漢朝七年元旦,各國諸侯王與大小文武百官,均詣新宮朝賀。天色微明,便有謁者(官名,見前。)待著,見了諸侯群臣,當即依次引入,序立東西兩階。殿中早陳列儀仗,非常森嚴。衛官張旗,郎中執戟,左右分站,夾陛對楹。大行(官名)肅立殿旁,計有九人,職司傳命,迎送賓客。待至高祖乘輦出來,衛官郎中,交聲傳警,糾飭百官。高祖徐徐下輦,南面升坐,方由大行傳呼出來,令諸侯王丞相列侯以下,逐班進見。諸侯王丞相列侯等,趨蹌入殿,一一拜賀。高祖不過略略欠身,便算答禮,大行復傳語平身,大眾纔敢起身趨退,仍歸位次站立。於是分排筵宴,稱為法酒。高祖就案宴飲,餘人分席侍宴,旁立御史數人,注意監察,眾皆屈身俯首,莫敢失儀,並且不敢擅飲,須按著尊卑次第,捧觴上壽,然後方得各飲數卮。酒至九巡,謁者便進請罷席,偶有因醉忘情,略略欠伸,便被御史引去,不准再坐,因此盈廷肅靜,與前時宴會狀態,大不相同。及大眾謝宴散歸,高祖亦退入內廷,不由的大喜道:「我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貴了!」正是:

    拔劍酣歌成往事,肅班就序睹新儀。

  高祖既大喜過望,當然要重賞叔孫通。欲知通得何賞賜,且待下回再詳。

  (功人功狗之喻,不為無見,但必譬諸將為狗馬,亦未免擬不於倫。子輿氏謂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高祖未能知比,徒以犬馬視功臣,無惑乎沙中偶語,臣下不安,反側者且四起也,況封同姓而忌異姓,全出私情,尊生母而忘生父,幾虧子道。繩以修齊治平之大法,有愧多矣,何足與語王者之禮樂乎?叔孫通揣摩求合,欲起朝儀,徒以綿蕞從事,貽譏後世;而高祖反喜出望外,歎為皇帝之貴,及今始知。夸外觀而失真意,烏足制治?此魯兩生之所以不肯從行,而名節獨高千古也。)

  ※※※

第三十五回 謀弒父射死單于 求脫圍賂遺番后

  卻說叔孫通規定朝儀,適合上意,遂由高祖特別加賞,進官奉常,(官名。)賜金五百斤。通入朝謝恩,且乘機進言道:「諸儒生及臣弟子,隨臣已久,共起朝儀,願陛下俯念微勞,各賜一官。」高祖因皆授官為郎。通受金趨出,見了諸生,便悉數分給,不入私囊。諸弟子俱喜說道:「叔孫先生,真是聖人,可謂確知世務了!」原來叔孫通前時歸漢,素聞高祖不喜儒生,特改著短衣,進見高祖,果得高祖歡心,命為博士,加號稷嗣君。他有弟子百餘人,也想因師求進,屢託保薦,通卻一個不舉,反將鄉曲武夫,薦用數人,甚至盜賊亦為先容。諸弟子統皆私議道:「我等從師數年,未蒙引進,卻去抬舉一班下流人物,真是何意?」叔孫通得聞此語,乃召語弟子道:「漢王方親冒矢石,爭取天下,試問諸生能相從戰鬥否?我所以但舉壯士,不舉汝等,汝等且安心待著,他日有機可乘,自當引用,難道我真忘記麼?」諸弟子纔皆無語,耐心守候。待至朝儀訂定,並皆為官,然後感謝師恩,方知師言不謬,互相稱頌。(有其師,必有其弟,都是一班熱中客。)這且擱過不提。

  且說長城北面的匈奴國,前被秦將蒙恬逐走,遠徙朔方。(見前文。)至秦已衰滅,海內大亂,無暇顧及塞外,匈奴復逐漸南下,乘隙窺邊。他本號國王為單于,王后為閼氏(音煙支),此時單于頭曼,亦頗勇悍,長子名叫冒頓,(音墨特。)悍過乃父,得為太子。後來頭曼續立閼氏,復生一男,母子均為頭曼所愛。頭曼欲廢去冒頓,改立少子,乃使冒頓出質月氏,冒頓不得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戰士十餘萬人,國勢稱強。頭曼陽與修和,陰欲進攻,且好使他殺死冒頓,免留後患。因此冒頓西去,隨即率兵繼進,往擊月氏。月氏聞頭曼來攻。當然動怒,便思執殺冒頓。冒頓卻先已防著,暗中偷得一馬,夤夜逃歸。頭曼見了冒頓,不禁驚訝,問明底細,卻也服他智勇。使為騎將,統率萬人,與月氏戰了一仗,未分勝負,便由頭曼傳令,收兵東還。

  冒頓回入國中,自知乃父此行,並非欲戰勝月氏,實是陷害自己,好教月氏殺斃,歸立少弟。現在自己幸得逃回,若非先發制人,仍然不能免害。乃日夕躊躇,想出一條馭眾的方法。先將眾人收服,方可任所欲為。主意已定,遂造出一種骨箭,上面穿孔,使他發射有聲,號為鳴鏑,留作好用。惟傳語部眾道:「汝等看我鳴鏑所射,便當一齊射箭,不得有違,違者立斬!」部眾雖未知冒頓用意,只好一齊應令。冒頓恐他陽奉陰違,常率部眾射獵,鳴鏑一發,萬矢齊攢,稍有遲延,立斃刀下。部眾皆知畏,不敢少慢。冒頓還以為不足盡恃,竟將好馬牽出,自用鳴鏑射馬,左右亦皆競射,方見冒頓喜笑顏開,遍加獎勵。嗣復看見愛妻,也用鳴鏑射去。部眾不能無疑,只因前命難違,不得不射。有幾個多心人還道是冒頓病狂,未便動手,那知被冒頓察出,竟把他一刀殺死。從此部眾再不敢違,無論什麼人物,但教鳴鏑一響,無不接連放箭。頭曼有好馬一匹,放在野外,冒頓竟用鳴鏑射去。大眾聞聲急射,箭集馬身差不多與刺蝟相似,冒頓大悅。復請頭曼出獵,自己隨著馬後,又把鳴鏑注射頭曼,部眾也即同射。可憐一位匈奴國王,無緣無故,竟死於亂箭之下!(雖由頭曼自取,然胡人之不知君父,可見一斑。)冒頓趁勢返入內帳,見了後母少弟,一刀一個,均皆劈死。且去尋殺頭曼親臣,復剁落了好幾個頭顱,冒頓遂自立為單于。國人都怕他強悍,無復異言。

  惟東方有東胡國,向來挾眾稱強,聞得冒頓弒父自立,卻要前來尋釁。先遣部目到了匈奴,求千里馬。冒頓召問群臣,群臣齊聲道:「我國只有一匹千里馬,乃是先王傳下,怎得輕畀東胡?」冒頓搖首道:「我與東胡為鄰,不能為了一馬,有失鄰誼,何妨送給了他?」說著,即令左右牽出千里馬,交與來使帶去。不到數旬,又來了一個東胡使人,遞上國書,說是要將冒頓的寵姬,送與東胡王為妾。冒頓看罷,傳示左右,左右統發怒道:「東胡國王,這般無禮,連我國的閼氏,都想要求,還當了得!請大單于殺了來使,再議進兵。」冒頓又搖首道:「他既喜歡我的閼氏,我就給與了他,也是不妨。否則,重一女子,失一鄰國,反要被人恥笑了!」(全是驕兵之計,可惜戴了一頂綠頭巾。)當下把愛姬召出,也交原使帶回。又過了好幾月,東胡又遣使至匈奴,來索兩國交界的空地,冒頓仍然召開群臣。群臣或言可與,或言不可與,偏冒頓勃然起座道:「土地乃國家根本,怎得與人?」一面說,一面喝使左右,把東胡來使,及說過可與的大臣,一齊綁出,全體誅戮。待左右獻上首級,便披了戎服,一躍上馬,宣諭全國兵士,立刻啟行,往攻東胡,後出即斬。匈奴國人,原是出入無常,隨地遷徙,一聞主命,立刻可出。當即浩浩蕩蕩,殺奔東胡。

  東胡國王得了匈奴的美人良馬,日間馳騁,夜間偎抱,非常快樂。總道冒頓畏他勢焰,不敢相侵,所以逐日淫佚,毫不設備。驀聞冒頓帶兵入境,慌得不知所措,倉猝召兵,出來迎敵。那冒頓已經深入,並且連戰連敗,無路可奔,竟被冒頓驅兵圍住,殺斃了事。所有王庭番帳,搗毀淨盡,東胡人畜,統為所掠,簡直是破滅無遺了。(未知匈奴閼氏是否由冒頓帶歸。)冒頓飽載而歸,威焰益張。復西逐月氏,南破樓煩白羊,乘勝席捲,把蒙恬略定的故地,悉數奪還。兵鋒直達燕代兩郊。

  直至漢已滅楚,方議整頓邊防,特使韓王信移鎮太原,控禦匈奴。韓王信引兵北徙,既已蒞鎮,又表請移都馬邑,實行防邊。高祖本因信有材勇,特地調遣,及接到信表,那有不允的道理?信遂由太原轉徙馬邑,繕城掘塹。甫得竣工,匈奴兵已蜂擁前來,竟將馬邑城圍住。信登城俯視,約有一二十萬胡騎,自思彼眾我寡,如何抵敵,只好飛章入關,乞請援師。無如東西相距,不下千里,就使高祖立刻發兵,也不能朝發夕至。那冒頓卻麾眾猛撲,甚是利害。信恐城池被陷,不得已一再遣使,至冒頓營求和。和議雖未告成,風聲卻已四達。漢兵正奉遣往援,行至中途,得著韓王求和消息,一時不敢遽進,忙著人報聞高祖。高祖不免起疑,亟派吏馳至馬邑,責問韓王,為何不待命令,擅向匈奴求和?韓王信吃了一驚,自恐得罪被誅,索信把馬邑城獻與匈奴,願為匈奴臣屬。(何無志氣乃爾!)冒頓收降韓王信,令為嚮導,南踰勾注山,直攻太原。

  警報與雪片相似,飛入關中,高祖遂下詔親征。冒寒出師。(時為七年,冬十月中。)猛將如雲,謀臣如雨,馬步兵共三十二萬人,陸續前進。前驅行至銅鞮,適與韓王信兵相值,一場驅殺,把信趕走,信將王喜,遲走一步,做了漢將的刀頭血。信奔還馬邑,與部將曼邱臣、王黃等,商議救急方法。兩人本係趙臣,謂宜訪立趙裔,籠絡人心。信已無可奈何,只得聽了兩人的計議,往尋趙氏子孫。可巧得了一個趙利,便即擁戴起來。(好好的國王不願再為,反去擁戴他人,真是呆鳥。)一面報達冒頓,且請出兵援應。冒頓在上谷聞報,便令左右賢王引兵會信。左右賢王的稱號,乃是單于以下最大的官爵,彷彿與中國親王相似。兩賢王帶著鐵騎萬人,與信合兵,氣勢復盛,再向太原進攻。到了晉陽,偏又撞著漢兵,兩下交戰,復被漢兵殺敗,仍然奔回。漢兵追至離石,得了許多牲畜,方纔還軍。

  會值天氣嚴寒,雨雪連宵,漢兵不慣耐冷,都凍得皮開肉裂,手縮足僵,甚至指頭都墮落數枚,不勝困苦。高祖卻至晉陽住下,聞得前鋒屢捷,還想進兵。不過一時未敢冒險,先遣偵騎四出,往探虛實,然後再進。及得偵騎返報,統說冒頓部下,多是老弱殘兵,不足深慮,如或往攻,定可得勝。高祖乃親率大隊,出發晉陽。臨行時又命奉春君劉敬,再往探視,務得確音。這劉敬原姓是婁,就是前時請都關中的戍卒,高祖因他議論可採,授官郎中,賜姓劉氏,號奉春君。(回應三十三回。)此時奉了使命。當然前往。高祖麾兵繼進,沿途遇著匈奴兵馬,但教吶喊一聲,便把他嚇得亂竄,不敢爭鋒,因此一路順風,越過了勾注山,直抵廣武。卻值劉敬回來覆命,高祖忙問道:「汝去探察匈奴情形,必有所見,想是不妨進擊哩。」劉敬道:「臣以為不宜輕進。」高祖作色道:「為何不宜輕進?」敬答道:「兩國相爭,理應耀武揚威。各夸兵力,乃臣往探匈奴人馬,統是老弱瘦損,毫無精神,若使冒頓部下,不過如此,怎能橫行北塞?臣料他從中有詐,佯示羸弱,暗伏精銳,引誘我軍深入,為掩擊計,願陛下慎重進行,毋墮詭謀!」(確是有識。)高祖正乘勝長驅,興致勃勃,不意敬前來攔阻,撓動軍心,一經懊惱,便即開口大罵道:「齊虜!(敬本齊人。)汝本靠著一張嘴,三寸舌,得了一個官職,今乃造言惑眾,阻我軍鋒,敢當何罪?」說著,即令左右拏下劉敬,械繫廣武獄中,待至回來發落。(粗莽已極。)自率人馬再進,騎兵居先,步兵居後,仍然暢行無阻,一往直前。

  高祖急欲徼功,且命太僕夏侯嬰,添駕快馬,迅速趲程。騎兵還及隨行,步兵追趕不上,多半剩落。好容易到了平城,驀聽得一聲胡哨,塵頭四起,匈奴兵控騎大至,環集如蟻。高祖急命眾將對敵,戰了多時,一些兒不佔便宜。匈奴單于冒頓,復率大眾殺到,兵馬越多,氣勢越盛。漢兵已跑得力乏,再加一場大戰,越覺得疲勞,如何支撐得住,便紛紛的倒退下來。高祖見不可支,忙向東北角上的大山,引兵退入,扼住山口,疊石為堡,併力抵禦。匈奴兵進撲數次,還虧兵厚壁堅,纔得保守。冒頓卻下令停攻,但將部眾分作四支,環遶四周,把山圍住。是山名為白登山,冒頓早已伏兵山谷,專待高祖到來,好教他陷入網羅。偏偏高祖中計,走入山中,冒頓乃率兵兜圍,使他進退無路,內外不通,便好一網打盡,不留噍類。這正是冒頓先後安排的絕計!(狡哉戎首。)高祖困在山上,無法脫身,眼巴巴的望著後軍,又不見到,沒奈何鼓勵將士,下山衝突,偏又被胡騎殺退。高祖還是痛罵步兵,說他逗留不前,那知匈奴兵馬,共有四十餘萬眾,除圍住白登山外,尚有許多閑兵,分紮要路,截住漢兵援應。漢兵雖徒步馳至,眼見是胡兵遍地,如何得入?遂致高祖孤軍被圍,無法擺脫。高祖逐日俯視,四面八方,都是胡騎駐著,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馬,北方盡黑馬,南方盡赤馬,端的是色容並壯,威武絕倫。(冒頓不讀詩書,何亦知按方定色?)

  接連過了三五日,想不出脫圍方法,并且寒氣逼人,糧食復盡,又凍又餓,實在熬受不起。當是張良未曾隨行,軍中謀士,要算陳平最有智計。高祖與他商請數次,他亦沒有救急良方,但勸高祖暫時忍苦,徐圖善策。轉眼間已是第六日了。高祖越覺愁煩,自思陳平多智,尚無計議,看來是要困死白登,悔不聽劉敬所言,輕惹此禍!正惶急間,陳平已想了一法,密報高祖,高祖忙令照行,平即自去辦理,派了一個有膽有識的使臣,齎著金珠及畫圖一幅,乘霧下山,投入番營。天下無難事,惟有銀錢好,一路賄囑進去,只說要獨見閼氏,乞為通報。原來冒頓新得一個閼氏,很是愛寵,時常帶在身旁,朝夕不離。此次駐營山下,屢與閼氏並馬出入,指揮兵士,適被陳平瞧見,遂從她身上用計,使人往試。果然番營裡面,閼氏的權力,不亞於冒頓,平時舉動,自有心腹人供役,不必盡與冒頓說明,但教閼氏差遣,便好照行,因此漢使買通番卒,得入內帳。可巧冒頓酒醉,鼾睡胡床,閼氏聞有漢使到來,不知為著何事,就悄悄的走出帳外,屏走左右,召見漢使。漢使獻上金珠,只說由漢帝奉贈,并取出畫圖一幅,請閼氏轉達單于。她原是女流,見了光閃閃的黃金,亮晃晃的珍珠,怎得不目眩心迷?一經到手,便即收下,惟展覽畫圖,只繪著一個美人兒,面目齊整得很,便不禁起了妒意,含嗔啟問道:「這幅美人圖,有何用處?」漢使答道:「漢帝為單于所圍,極願罷兵修好,所以把金珠奉送閼氏,求閼氏代為乞請,尚恐單于不允,願將國中第一美人,獻於單于。惟美人不在軍中,故先把圖形呈上,今已遣快足去取美人,不日可到,就好送來,諸請閼氏轉達便了!」閼氏道:「這卻不必,儘可帶回。」漢使道:「漢帝也捨不得這個美人,并恐獻於單于,有奪閼氏恩愛,惟事出無奈,只好這樣辦法。若閼氏能設法解救,還有何說!當然不獻入美人,情願在閼氏前,再多送金珠呢。」閼氏道:「我知道了!煩汝返報漢帝,儘請放心!」(已入彀中。)說著,即將圖畫交還漢使。漢使稱謝,受圖自歸。

  閼氏返入內帳,坐了片刻,暗想漢帝若不出圍,又要來獻美人,事不宜遲,應從速進言為是。當下起身近榻,巧值冒頓翻身醒來,閼氏遂進說道:「單于睡得真熟,現在軍中得了消息,說是漢朝盡起大兵,前來救主,明日便要到來了。」冒頓道:「有這等事麼?」閼氏道:「兩主不應相困,今漢帝被困此山,漢人怎肯干休?自然拼命來救。就使單于能殺敗漢人,取得漢地,也恐水土不服,未能久居;倘或有失,便不得共享安樂了!」說到此句,就嗚咽不能成聲。(是婦女慣技,但亦由作者體會出來。)冒頓道:「據汝意見,應該如何?」閼氏道:「漢帝被困六七日,軍中並不驚擾,想是神靈相助,雖危亦安,單于何必違天行事?不如放他出圍,免生戰禍。」冒頓道:「汝言亦是有理,我明日相機行事便了。」於是閼氏放下愁懷。到晚與冒頓共寢,免不得再申前言,憑你如何兇悍的冒頓單于,也不得不謹依閫教了。小子有詩詠道:

    狡夷殘忍本無親,床第如何溺美人!片語密陳甘縱敵,牝雞畢竟戒司晨。

  究竟冒頓是否撤圍,待至下回再表。

  (冒頓之謀狡矣哉,懷恨乃父,作鳴鏑以令大眾,射善馬,射愛妻,旋即射父。忍心害理,不顧骨肉,此乃由沙漠之地,戾氣所鍾,故有是悖逆之臣子耳。至若計滅東胡,誘困漢祖,又若深諳兵法,為孫吳之流亞。彼固目不知書,胡為而狡謀迭出也?高祖之被困白登,失之於驕,若非陳平之多謀,幾致陷沒。驕兵必敗,理有固然。然冒頓能出奇制勝,而卒不免為婦人女子所愚,百鍊剛化作繞指柔,甚矣婦口之可畏也!)

  ※※※

第三十六回 宴深宮奉觴祝父壽 繫詔獄拚死白王冤

  卻說冒頓聽了妻言,已經心動,又因韓王信及趙利等亦未到來,疑他與漢通謀,乃即於次日早起,傳令出去,把圍兵撤開一角,縱放漢兵。高祖自接得使臣覆報,一夜不睡,專在山岡上面,眼巴巴的瞧著胡馬。待至天色大明,纔見山下有一角隙地,平空騰出,料知冒頓已聽從閼氏,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乃即指麾大眾,立刻下山。陳平忙說道:「且慢,山下雖有走路,但也不可不防,須令弓弩手夾護陛下,張弓搭箭,各用雙鏃,視敵進止,方可下山。」又顧語太僕夏侯嬰道:「寧緩毋速,速即有禍!」夏侯嬰聽著,遂為高祖御車,徐徐下阪。兩旁由弓弩手擁護,夾行而下,到了山麓,匈奴兵雖然望見,卻也未嘗攔阻,漢兵亦不發一箭,慢慢兒的過去,後面漢兵已陸續出圍。幸皆走脫。到了平城附近,纔得與步兵會合,一齊入城。冒頓見高祖從容不迫,始終防有他謀,不復追擊,收兵自去。高祖經過七日的苦楚,僥倖逃生,當然不願再擊匈奴,也即引兵南還。行經廣武。亟赦劉敬出獄,向敬面謝道:「我不用公言,致中虜計,險些兒不得相見!前次偵騎,不審虛實,妄言誤我,我已把他盡誅了!」乃加封敬為關內侯,食邑二千戶,號為建信侯。(善能悔過,方不愧為英主。)又加封夏侯嬰食邑千戶,再南行至曲逆縣,見城池高峻,屋宇連綿,不由的贊歎道:「壯哉此縣!我遍行天下,惟有洛陽與此城,最算形勝哩。」乃召過陳平,說他解圍有功,便將全縣采地,悉數酬庸,且改封戶牖侯為曲逆侯。總計陳平,隨征有年,屢獻智謀,一是捐金行反間計,二是用惡劣菜蔬進食楚使,三是夜出婦女,解滎陽圍,四是潛躡帝足,請封韓信,五是偽遊雲夢,六是救出白登,這便叫作六出奇計。高祖轉戰四方,幕中謀士,張良以外,要推陳平,此外都聲望平常,想是不過如此了。話休敘煩。

  且說高祖至曲逆縣,略略休息,仍復啟行,路過趙國,趙王張敖,出郊迎接,執禮甚恭。他與高祖誼屬君臣,情兼翁婿,就是呂后所生一女,許字張敖,雖尚未曾下嫁,卻已定有口約,因此敖格外殷勤,小心伺候。(史中但言張敖執子婿禮,未及公主下嫁事,但觀後來婁敬所言,請以長公主嫁單于,則其未嫁可知。)誰知高祖瞧他不起,箕踞嫚罵,發了一番老脾氣,便即動身自去。(為下文貫高謀叛伏筆。)行到洛陽,方纔住下,忽見劉仲狼狽回來,說是匈奴移兵寇代,抵敵不住,只好奔回。(劉仲封代事,見三十四回。)高祖發怒道:「汝只配株守田園,怪不得見敵就逃,連封土都不管了。」劉仲掽了一鼻子灰,俯首退出。高祖本欲將他加罪,因念手足相關,不忍重懲,因從寬發落,降仲為合陽侯。另封少子如意為代王,如意為戚姬所出,(見三十二回。)得蒙高祖寵愛,故年僅八歲,便得王封,嗣恐如意年幼,未能就國,特命陽夏侯陳豨為代相,先往鎮守。陳豨也領命就任去了。

  惟高祖接得蕭何奏報,咸陽宮闕,大致告就,請御駕親往巡視,高祖乃由洛陽至櫟陽,復由櫟陽至咸陽。蕭何當然接駕,導入遊覽。最大的叫做未央宮,周圍約有二三十里,東北兩方,闕門最廣,殿宇規模,亦多高敞。前殿尤為壯麗。還有武庫太倉,分造殿旁,也是崇閎輪奐,氣象巍峨。高祖巡視未周,便勃然動怒道:「天下洶洶,勞苦已甚,成敗尚未可知,汝修治宮室,怎得這般奢侈哩!」何不慌不忙正容答說道:「臣正因天下未定,不得不增高宮室,藉壯觀瞻。試想天子以四海為家,若使規模狹隘,如何示威!且恐後世子孫,仍要改造,反多費一番工役,還不如一勞永逸,較為得宜!」說到宜字,見高祖改怒為喜,和顏與語道:「汝說亦是,我又不免錯怪了。」看官聽說!前時修築的長樂宮,不過踵事增華,沒甚煩費,若未央宮乃是新造,由蕭何煞費經營,兩載始成,雖不及秦代的阿房宮,卻也十得二三,不過佔地較少,待役較寬,自然不致聚怒,激成民變。蕭何與高祖結識多年,豈不知高祖性情,也是好夸,所以開拓宏規,務從藻飾,高祖責他過奢,實是佯嗔佯怒,欲令蕭何代為解釋,纔免貽譏。一主一臣,心心相印,瞞不過明人炬眼,惟庸耳俗目,還道高祖儉約哩!(勘透一層。讀史得問。)高祖又命未央宮四圍,添築城垣,作為京邑,號稱長安。當即帶同文武官吏,至櫟陽搬取家眷,徙入未央宮,從此皇居已定,不再遷移了。

  但高祖生性好動,不樂安居,過了月餘,又往洛陽。一住半年,又要改歲。至八年元月,聞得韓王信黨羽,出沒邊疆,遂復引兵出擊。到了東垣,寇已退去,乃南歸過趙,至柏人縣中寄宿。地方官早設行幄,供張頗盛,高祖已經趨入,忽覺得心下不安,急問左右道:「此縣何名?」左右答是柏人縣,高祖愕然道:「柏與迫聲音相近,莫非要被迫不成?我不便在此留宿,快快走罷?」(命不該死,故有此舉。)左右聞言,仍出整法駕,待著高祖上車,一擁而去。看官試閱下文,纔知高祖得免毒手,幸虧有此一走呢。(作者故弄狡獪,不肯遽說。)

  高祖還至洛陽,又復住下。光陰易過,轉瞬年殘,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趙王張敖,楚王劉交,陸續至洛,朝賀正朔。高祖欲還都省親,乃命四王扈蹕同行。及抵長安,已屆歲暮。未幾便是九年元旦,高祖在未央宮中,奉太上皇登御前殿,自率王侯將相等人,一同謁賀。拜跪禮畢,大開筵宴,高祖陪著太上皇正座飲酒,兩旁分宴群臣,按班坐下。殽核既陳,籩豆維楚,高祖即捧觴起座,為太上皇祝壽。太上皇笑容可掬,接飲一觴,王侯將相,依次起立,各向太上皇恭奉壽酒。太上皇隨便取飲,約莫喝了好幾盃。酒酣興至,越覺開顏,高祖便戲說道:「從前大人常說臣兒無賴,不能治產,還是仲兄盡力田園,善謀生計。今臣兒所立產業,與仲兄比較起來,究竟是誰多誰少呢?」(大庭廣眾之間,亦不應追駁父言,史家乃傳為美談,真是怪極。)太上皇無詞可答,只好微微笑著,群臣連忙歡呼萬歲。鬧了一陣,纔把戲言擱過一邊,各各開懷暢飲,直至夕陽西下,太上皇返入內廷,大眾始謝宴散歸。

  纔過了一兩日,連接北方警報,乃是匈奴犯邊,往來不測,幾乎防不勝防。高祖又添了一種憂勞,因召入關內侯劉敬,與議邊防事宜。劉敬道:「天下初定,士卒久勞,若再興師遠征,實非易事,看來這匈奴國不是武力所能征服哩。」高祖道:「不用武力,難道可用文教麼?」敬又道:「冒頓單于,弒父自促,性若豺狼,怎能與談仁義?為今日計,只有想出一條久遠的計策,使他子孫臣服,方可無虞。但恐陛下未肯照行。」高祖道:「果有良策,可使他子孫臣服,還有何說!汝儘可明白告我!」敬乃說道:「欲要匈奴臣服,只有和親一策,誠使陛下割愛,把嫡長公主遣嫁單于,他必慕寵懷恩,立公主為閼氏,將來公主生男,亦必立為太子。陛下又歲時問遺,賜他珍玩,諭他禮節,優游漸漬,俾他感格。今日冒頓在世,原是陛下的子婿,他日冒頓死後,外孫得為單于,更當畏服。天下豈有做了外孫,敢與外王父抗禮麼?這乃是不戰屈人的長策呢!還有一言,若陛下愛惜長公主,不令遠嫁,或但使後宮子女,冒充公主,遣嫁出去,恐冒頓刁狡得很,一經察覺,不肯貴寵,仍然與事無益了。」(劉敬豈無耳目?難道不知長公主已字趙王?且冒頓不知有父,何知婦翁,此等計策,不值一辯。)高祖道:「此計甚善,我亦何惜一女呢。」(想是不愛張敖,因想借端悔婚。)當下返入內寢,轉語呂后,欲將長公主遣嫁匈奴。呂后大驚道:「妾惟有一子一女,相依終身,奈何欲將女兒,棄諸塞外,配做番奴?況女兒已經許字趙王,陛下身為天子,難道尚可食言?妾不敢從命!」說至此處,那淚珠兒已瑩瑩墜下,弄得高祖說不下去,只好付諸一歎罷了。

  過了一宵,呂后恐高祖變計,忙令太史擇吉,把長公主嫁與張敖。好在張敖朝賀未歸,趁便做了新郎,親迎公主。高祖理屈詞窮,只好聽她所為。良辰一屆,便即成婚。兩口兒恩愛纏綿,留都數日,便進辭帝后,並輦回國去了。這位長公主的封號,叫做魯元公主,一到趙國,當然為趙王后,不消細說。惟高祖意在和親,不能為此中止,乃取了後宮所生的女兒,詐稱長公主,使劉敬速詣匈奴,結和親約。往返約越數旬,待敬歸報,入朝見駕,說是匈奴已經允洽,但究竟是以假做真,恐防察覺,仍宜慎固邊防,免為所乘。高祖道:「朕知道了!」劉敬道:「陛下定都關中,不但北近匈奴,須要嚴防,就是山東一帶,六國後裔,及許多強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生變,覬覦帝室,陛下豈真可高枕無憂嗎?」高祖道:「這卻如何預防!」敬答道:「臣看六國後人,惟齊地的田懷二姓,楚地的屈昭景三族,最算豪強,今可徙入關中,使他屯懇。無事時可以防胡,若東方有變,也好率領東征。就是燕趙韓魏的後裔,以及豪傑名家,俱可酌遷入關,用備驅策。這未始非強本弱末的法制,還請陛下採納施行!」高祖又信為良策,即日頒詔出去,令齊王肥、楚王交等飭徙齊楚豪族,西入關中。還有英布、彭越、張敖諸王,已早歸國,亦奉到詔令,調查豪門貴閥,迫使挈眷入關。統共計算,不下十餘萬口。虧得關中經過秦亂,戶口散離,還有隙地,可以安插,不致失居。但無故移民,乃是前秦敝政,為何不顧民艱,復循舊轍?當時十萬餘口,為令所迫,不得不扶老攜幼,狼狽入關。後來居住數年,語龐人雜,遂致京畿重地,變做五方雜處。豪徒俠客,藉此溷跡,漸漸的結黨弄權,所以漢時三輔,號稱難治(漢稱京兆、左馮翊、右扶風,號稱三輔)。看官試想!這不是劉敬遺下的禍祟麼?

  高祖還都兩月,又赴洛陽,適有趙相貫高的讎人,上書告變。高祖閱畢,立即大怒,遂親寫一道詔書,付與衛士,叫他前往趙國,速將趙王張敖,及趙相貫高趙午等人,一併拏來。這事從何而起?便由高祖過趙,嫚罵趙王,激動貫高、趙午兩人,心下不平,竟起逆謀。他兩人年過六旬,本是趙王張敖父執,使他為相,好名使氣,到老不衰。自從張敖為高祖所侮,便覺得看不過去,互相私語,譏敖孱弱,且同入見敖,屏人與語道:「大王出郊迎駕,備極謙恭,也算是致敬盡禮了。乃皇帝毫不答禮,任情辱罵,難道做得天子,便好如此?臣等願為大王除去皇帝!」張敖大駭,囓指出血,指天為誓道:「這事如何使得?從前先王失國,全仗皇帝威力,得復故土,傳及子孫,此恩此德,世世不忘,君等奈何出此妄言!」(還有良心。)兩人見敖不從,出語私人道:「我等原是弄錯了,我王生性忠厚,不忍背德,惟我等義難受辱,總要出此惡氣,事成歸王,不成當自去受罪罷。」(何必如此。)兩人遂暗地設法,欲害高祖。

  高祖匆匆過境,並不久留,一時無從下手,只好作罷。嗣聞高祖出次東垣,還兵過趙,遂密遣刺客數人,伺候高祖行蹤,意圖行刺。當時高祖行經柏人,心動即行,並未嘗知有刺客,其實刺客正隱身廁壁,想要動手。偏偏高祖似有神助,不宿而去,仍致貫高等所謀不成。(回應本回前文,說明事跡。)及貫高怨家,訐發密謀,一道嚴詔,頒到趙國,趙王張敖,全然不覺,冤冤枉枉的受了罪名,束手就縛。趙午等情急拼生,統皆自剄,獨貫高怒叱諸人道:「我王並未謀逆,事由我等所為,今日連累我王,都教一死了事,試問我王的冤枉,何人替他申辯呢?」於是情願受綁,隨敖同行。有幾個赤膽忠心的趙臣,也想隨著,偏詔書中不准相從,並有罪及三族的厲禁,乃皆想出一法,自去髡鉗,(注釋見前。)假充趙王家奴,隨詣洛陽,高祖也不與張敖相見,即交廷尉(典獄官名)訊辦。廷尉因張敖曾為國王,且是高祖女婿,當然另眼相待,留居別室。獨使貫高對簿。貫高朗聲道:「這都是我等所為,與王無涉。」廷尉疑他袒護趙王,不肯直供,便令隸役重笞貫高。貫高咬牙忍受,絕無他言。一次訊畢,明日再訊,後日三訊,貫高惟堅執前詞,為王呼冤,廷尉復喝用嚴刑,當由隸役取過鐵鍼向火燒熱,刺入貫高肢體,可憐貫高不堪忍受,暈過數次,甚至身無完膚,九死一生,仍然不改前言。廷尉也弄得沒法,只好把高繫獄,從緩定讞。可巧魯元公主,為了丈夫被逮,急往長安,謁見母后,涕泣求援。呂后也忙至洛陽,見了高祖,力為張敖辯誣,且說他身為帝婿,不應再為逆謀。高祖尚發怒道:「張敖若得據天下,難道尚少汝一個女兒。」

  呂后見話不投機,未便再請,但遣人往問廷尉。廷尉據實陳明,且即將屢次審訊情形,詳奏高祖。高祖也不禁失聲道:「好一個壯士!始終不肯改言。」口中雖這般說,心下尚不能無疑,乃偏問群臣,何人與貫高相識?中大夫泄公應聲道:「臣與貫高同邑,也曾相識,高素尚名義,不輕然諾,卻是一個志士。」高祖道:「汝既識得貫高,可即至獄中探視,問明隱情,究竟趙王是否同謀?」泄公應命,持節入獄。獄吏見了符節,始敢放入。行至竹床相近,纔見貫高奄臥床上,已是遍體鱗傷,不忍逼視。(可謂黑暗地獄。)因輕輕的喚了數聲。貫高聽著,方開眼仰視道:「君莫非就是泄公麼?」泄公答聲稱是。貫高便欲起坐,可奈身子不能動彈,未免呻吟。泄公仍叫他臥著,婉言慰問,驩若平生。及說到謀逆一案,方出言探問道:「汝何必硬保趙王,自受此苦?」貫高張目道:「君言錯了!人生世上,那一個不愛父母,戀妻子,今我自認首謀;必致三族連坐,難道我痴獃至此?為了趙王一人,甘送三族性命?不過趙王實未同謀,如何將他扳入,我寧滅族,不願誣王!」泄公乃依言返報,高祖纔信張敖無罪,赦令出獄。且復語泄公道:「貫高至死,且不肯誣及張王,卻是難得,汝可再往獄中,傳報張王已經釋出,連他也要赦罪了。」於是泄公復至獄中,傳述諭旨。貫高躍然起床道:「我王果已釋出麼!」泄公道:「主上有命,不止釋放張王,還說是足下忠信過人,亦當赦罪。」貫高長歎道:「我所以拼著一身,忍死須臾,無非欲為張王白冤。今王已出獄,我得盡責,死亦何恨!況我為人臣,已受篡逆的惡名,還有何顏再事主上?就使主上憐我,我難道不知自愧麼?」說罷,扼吭竟死。小子有詩詠道:

    一身行事一身當,拚死纔能釋趙王;我為古人留斷語,直情使氣總麤狂!

  泄公見貫高自盡,施救無及,乃回去覆命。欲知高祖如何措置,且至下回說明。

  (觀漢高之言動,純是粗豪氣象,未央宮之侍宴上皇,尚欲與仲兄比賽長短,追駁父語,非所謂得意忘言歟?魯元公主,已字張敖,乃欲轉嫁匈奴,其謬尤甚。帝王馭夷,叛則討之,服則舍之,從未聞有與結婚姻者,劉敬之議,不值一辨,況魯元之先已字人乎?本回敘魯元公主事!先字後嫁,最近人情。否則魯元已為趙王后,奪人妻以嫁匈奴,就使高祖劉敬,愚魯寡識,亦不至此。彼貫高等之謀弒高祖,亦由高祖之嫚罵而來。謀洩被逮,寧滅族而不忍誣王,高之小信,似屬可取。然弒主何事,而敢行乎?高祖之欲赦貫高,總不脫一粗豪之習。史稱其豁達大度,大度者果若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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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議廢立周昌爭儲 討亂賊陳豨敗走

  卻說高祖聞貫高自盡,甚是歎惜。又聞有幾個趙王家奴,一同隨來,也是不怕死的好漢,當即一體召見,計共有十餘人,統是氣宇軒昂,不同凡俗。就中有田叔、孟舒,應對敏捷,說起趙王冤情,真是慷慨淋漓,聲隨淚下。廷臣或從旁詰難,都被他據理申辯,駁得反舌無聲。高祖瞧他詞辯滔滔,料非庸士,遂盡拜為郡守,及諸侯王中的國相。田叔、孟舒等謝恩而去。高祖乃與呂后同返長安,連張敖亦令隨行。既至都中,降封敖為宣平侯,移封代王如意為趙王。即將代地併入趙國,使代相陳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如意封代王,陳豨為代相,均見前回。周昌係沛縣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從弟。苛殉難滎陽。(見前文。)高祖令昌繼領兄職,加封汾陰侯。(見三十四回。)昌素病口吃,不善措詞,惟性獨強直,遇事敢言,就使一時不能盡說,掙得頭面通紅,也必要徐申己意,不肯含糊,所以蕭曹等均目為諍臣,就是高祖也稱為正直,怕他三分。

  一日,昌有事入陳,趨至內殿,即聞有男女嬉笑聲,凝神一瞧,遙見高祖上坐,懷中攬著一位美人兒,調情取樂,那美人兒就是專寵後宮的戚姬,昌連忙掉轉了頭,向外返走。不意已被高祖窺見,撇了戚姬,趕出殿門,高呼周昌。昌不便再行,重復轉身跪謁,高祖趁勢展開兩足,騎住昌項,(成何體統?)且俯首問昌道:「汝既來復去,想是不願與朕講話,究竟看朕為何等君主呢?」昌仰面睜著高祖,把嘴脣亂動片刻,激出了一句說話道:「陛下好似桀紂哩!」(應有此說。)高祖聽了,不覺大笑,就將足移下,放他起來。昌乃將他事奏畢,揚長自去。

  惟高祖溺愛戚姬,已成癖性,雖然敬憚周昌,那裡能把床第愛情,移減下去?況且戚姬貌賽西施,技同弄玉,能彈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書識字,信口成腔,當時有出塞、入塞、望婦等曲,一經戚姬度入嬌喉,抑揚宛轉,真個銷魂,叫高祖如何不愛?如何不寵?高祖常出居洛陽,必令戚姬相隨。入宮見嫉,掩袖工啼,本是婦女習態,不足為怪。因高祖素性漁色,那得不墮入迷團!(古今若干英雄,多不能打破此關。)戚姬既得專寵,便懷著奪嫡的思想,日夜在高祖前顰眉淚眼,求立子如意為太子。高祖不免心動,且因太子盈秉性柔弱,不若如意聰明,與己相類,索性趁早廢立,既可安慰愛姬,復可保全國祚。只呂后隨時防著,但恐太子被廢,幾視戚姬母子,似眼中釘。無如色衰愛弛,勢隔情疏,戚姬時常伴駕,呂后與太子盈每歲留居長安,咫尺天涯,總不敵戚姬的親媚,所以儲君位置,暗致動搖。會值如意改封,年已十齡,高祖欲令他就國,驚得戚姬神色倉皇,慌忙向高祖跪下,未語先泣,撲簌簌的淚珠兒,不知墮落幾許!高祖已窺透芳心,便婉語戚姬道:「汝莫非為了如意麼?我本思立為太子,只是廢長立幼,終覺名義未順,只好從長計議罷!」那知戚姬聽了此言,索性號哭失聲,宛轉嬌啼,不勝悲楚。高祖又憐又憫,不由的脫口道:「算了罷!我就立如意為太子便了。」

  翌日臨朝,召集群臣,提出廢立太子的問題,群臣統皆驚駭,黑壓壓的跪在一地,同聲力爭,無非說是立嫡以長,古今通例,且東宮冊立有年,並無過失,如何無端廢立,請陛下慎重云云。高祖不肯遽從,顧令詞臣草詔,驀聽得一聲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瞧著,乃是口吃的周昌,便問道:「汝只說不可兩字,究竟是何道理?」昌越加情急,越覺說不出口,面上忽青忽紫,好一歇纔掙出數語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高祖看昌如此情形,忍不住大笑起來,就是滿朝大臣,聽他說出兩個期期,也為暗笑不置。究竟期期二字是甚麼解,楚人謂極為綦,昌又口吃,讀綦如期,并連說期期,倒反引起高祖歡腸,笑了數聲,退朝罷議。群臣都起身退歸,昌亦趨出,殿外遇著宮監,說是奉皇后命,延入東廂,昌不得不隨他同去。既至東廂門入,見呂后已經立候,正要上前行禮,不料呂后突然跪下,急得昌腳忙手亂,慌忙屈膝俯伏,但聽呂后嬌聲道:「周君請起,我感君保全太子,所以致謝。」(未免過禮,即此可見婦人心性。)昌答道:「為公不為私,怎敢當此大禮?」呂后道:「今日若非君力爭,太子恐已被廢了。」說畢乃起,昌亦起辭,留即自去。看官閱此:應知呂后日日關心,早在殿廂伺著,竊聽朝廷會議,因聞周昌力爭,纔得罷議,不由的感激非常,雖至五體投地,也是甘心了。

  惟高祖退朝以後,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來絮聒。高祖道:「朝臣無一贊成,就使改立,如意也不能安,我勸汝從長計議,便是為此。」戚姬泣語道:「妾並非定欲廢長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懸諸皇后手中,總望陛下曲為保全!」高祖道:「我自當慢慢設法,決不使汝母子吃虧。」戚姬無奈,只好收淚,耐心待著,高祖沉吟了好幾日,未得良謀,每當愁悶無聊,惟與戚姬相對悲歌,唏噓欲絕。(家事難於國事。)

  掌璽御史趙堯,年少多智,揣知高祖隱情,乘間入問道:「陛下每日不樂,想是因趙王年少,戚夫人與皇后有隙,恐萬歲千秋以後,趙王將不能自全麼?」高祖道:「我正慮此事,苦無良法。」趙堯道:「陛下何不為趙王擇一良相,但教為皇后太子,及內外群臣素來所敬畏的大員,簡放出去,保護趙王,就可無虞。」高祖道:「我亦嘗作是想,惟群臣中何人勝任。」堯又道:「無過御史大夫周昌。」高祖極口稱善。便召周昌入見,令為趙相,且與語道:「此總當勞公一行。」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便即相從,奈何中道棄臣,乃使臣出為趙相呢?」(明知趙相難為,故有此設詞。)高祖道:「我亦知令君相趙,跡類左遷(當時尊右卑左,故謂貶秩為左),但私憂趙王,除公無可為相,只好屈公一行,願公勿辭?」昌不得已受了此命,遂奉趙王如意。陛辭出都。如意與戚姬話別,戚姬又灑了許多珠淚,不消細說。(屢次下淚,總是不祥之兆。)惟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遺印綬,經高祖摩弄多時,自言自語道:「這印綬當屬何人?」已而旁顧左右,正值趙堯侍側,乃熟視良久。又自言自語道:「看來是莫若趙堯為御史大夫。」堯本為掌璽御史,應屬御史大夫管轄。趙人方與公,嘗語御史大夫周昌道:「趙堯雖尚少年,乃是奇士,君當另眼相看,他日必代君位。」昌冷笑道:「堯不過一刀筆吏,何能至此!」及昌赴趙國,堯竟繼昌後任。昌得知消息,纔佩服方與公的先見,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漢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櫟陽北原。櫟陽與新豐毗連,太上皇樂居新豐,視若故鄉。(見三十四回。)故高祖徙都長安,太上皇不過偶然一至,未聞久留。就是得病時候,尚在新豐,高祖聞信往視,纔得將他移入櫟陽宮,未幾病劇去世,就在櫟陽宮治喪。皇考升遐,當然有一番熱鬧,王侯將相,都來會葬,獨代相陳豨不至。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寢旁建置一城,取名萬年,設吏監守。高祖養親的典禮,從此告終。(此事原不能略去。)

  葬事纔畢,趙相周昌,乘便進謁,說有機密事求見。高祖不知何因,忙即召入。昌行過了禮,屏人啟奏道:「代相陳豨,私交賓客,擁有強兵,臣恐他暗中謀變,故特據實奏聞。」高祖愕然道:「陳豨不來會葬,果想謀反麼?汝速回趙堅守,我當差人密查;若果有此事,我即引兵親征,諒豨也無能為呢!」周昌領命去訖,高祖即遣人赴代,實行查辦。豨本宛朐人民,前從高祖入關,累著戰功,得封陽夏侯,授為代相。代地北近匈奴,高祖令他往鎮,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豨與淮陰侯韓信友善,且前日也隨信出征,聯為至交。當受命赴代時,曾至韓信處辭行,信挈住豨手,引入內廷,屏去左右,獨與豨步立庭中,仰天歎息道:「我與君交好有年,今有一言相告,未知君願聞否?」豨答道:「惟將軍命。」信復道:「君奉命往代,代地士馬強壯,天下精兵,統皆聚集,君又為主上信臣,因地乘勢,正好圖謀大事。若有人報君謀反,主上亦未遽信,及再至三至,方激動主上怒意,必且親自為將,真兵北討,我為君從中起事,內應外合,取天下也不難了。」豨素重信才,當即面允道:「謹受尊教。」信又囑托數語,方纔相別。豨到了代地陰結爪牙,預備起事。他平時本追慕魏信陵君(即魏公子無忌),好養食客,此次復受韓信囑託,格外廣交,無論豪商巨猾,統皆羅致門下。嘗因假歸過趙,隨客甚多,邯戰旅舍,都被佔滿。周昌聞豨過境,前去拜會,見他人多勢旺,自然動疑。及豨假滿赴鎮,從騎越多,豨且意氣自豪,越覺得野心勃勃,不可復制。昌又與晤談片刻,待豨出境,正想上書告密,適值上皇駕崩,西行會葬,見陳豨未嘗到來,當即謁見高祖,說明豨有謀變等情。嗣由高祖派員赴代,查得陳豨門客,諸多不法,豨亦未免同謀,乃即馳還報聞。高祖尚不欲發兵,但召豨入朝,豨仍不至,潛謀作亂。韓王信時居近塞,偵悉陳豨抗命情形,遂遣部將王黃、曼邱臣,入誘陳豨,豨樂得與他聯結,舉兵反漢,自稱代王,脅迫趙代各城守吏,使為己屬。

  高祖聞報,忙率將士出發,星夜前進,直抵邯鄲。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昌問道:「陳豨兵有無來過?」昌答言未來,高祖欣然道:「豨不知南據邯鄲,但恃漳水為阻,不敢遽出,我本知他無能為,今果驗了。」昌復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今已有二十城失去,應把該郡守尉,拏來治罪。」高祖道:「守尉亦皆造反否?」昌答稱尚未。高祖道:「既尚未反,如何將他治罪?他不過因兵力未足,致失去二十城。若不問情由,概加罪責,是迫使造反了。」隨即頒出赦文,悉置不問,就是趙代吏民,一時被迫,亦准他自拔來歸,不咎既往。(這也是應有之事。)復命周昌選擇趙地壯士,充做前驅將弁。昌挑得四人,帶同入見,高祖忽嫚罵道:「豎子怎配為將哩!」四人皆惶恐伏地,高祖卻又令他起來,各封千戶,使為前鋒軍將。(全是權術馭人。)左右不解高祖命意,待四人辭退,便進諫道:「從前一班開國功臣,經過許多險難,尚未盡得封賞,今此四人並無功績,為何就沐恩加封?」高祖道:「這非汝等所能知,今日陳豨造反,趙代各地,多半被豨奪去,我已傳檄四方,徵集兵馬,乃至今還沒有到來。現在單靠著邯鄲兵士,我豈可惜此四千戶,反使趙地子弟,無從慰望呢!」左右乃皆拜服,高祖又探得陳豨部屬,多係商人,即顧語左右道:「豨屬不難招致,我已想得良法了。」於是取得多金,令幹吏攜金四出,收買豨將,一面懸賞千金,購拏王黃、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時未獲,豨將卻陸續來降。高祖便在邯鄲城內,過了殘年。至十一年元月,諸路兵馬,奉檄援趙,會討陳豨。豨正遣部將張春,渡河攻聊城,王黃屯曲逆,侯敞帶領游兵,往來接應,自與曼邱臣駐紮襄國;還有韓王信,亦進居參合,趙利入守東垣,總道是內外有備,可以久持。那高祖亦分兵數道,前去攻擊,聊城一路,付與將軍郭蒙及丞相曹參;曲逆一路,付與灌嬰;襄國一路,付與樊噲;參合一路,付與柴武。自率酈商夏侯嬰等,往攻東垣。另派絳侯周勃,從太原進襲代郡。代郡因陳豨他出,空虛無備,被周勃一鼓入城,立即蕩平。復乘勝進攻馬邑,馬邑固守不下,由勃猛撲數次,擊斃守兵多人,方纔還軍。已而郭蒙會合齊兵,亦擊敗張春,樊噲又略定清河、常山等縣,擊破陳豨及曼邱臣,灌嬰且陣斬張敞,擊走王黃,數路兵均皆得勝。惟高祖自擊東垣,卻圍攻了兩三旬,迭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囉囉囌囌,叫罵不休。頓時惱動高祖,親冒矢石,督兵猛攻,城中尚拼死守住,直至糧盡勢窮,方纔出降。高祖馳入城中,命將前時叫罵的士卒,悉數處斬,惟不罵的始得免死。趙利已經竄去,追尋無著,也即罷休。

  是時四路勝兵,依次會集,已將代地平定。王黃、曼邱臣被部下活捉來獻,先後受誅。陳豨一敗塗地,逃往匈奴去了。獨漢將柴武,出兵參合,未得捷報。高祖不免擔憂,正想派兵策應,可巧露布馳來。乃是參合已破,連韓王信都授首了。(事有先後,故敘筆獨遲。)原來柴武進攻參合,先遣人致書韓王信,勸他悔過歸漢,信報武書,略言僕亦思歸,好似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視,但勢已至此,歸徒受誅,只好捨生一決罷。柴武見信不肯從,乃引兵進擊,與韓王信交戰數次,多得勝仗。信敗入城中,堅守不出。武佯為退兵,暗地伏著,俟韓王信出來追趕,突然躍出,把信劈落馬下,信眾皆降,武方露布告捷。

  高祖當然喜慰,乃留周勃防禦陳豨,自引諸軍西歸。途次想到趙代二地,不便強合,還是照舊分封,纔有專責。乃至洛陽下詔,仍分代趙為二國,且從子弟中擇立代王。諸侯王及將相等三十八人,統說皇中子恆,賢智溫良,可以王代,高祖遂封恆為代王,使都晉陽。這代王恆就是薄姬所生,薄姬見幸高祖,一索得男。(見前文。)後來高祖專寵戚姬,幾把薄姬置諸不睬,薄姬卻毫無怨言,但將恆撫養成人,幸得受封代地。恆辭行就國,索性將母妃也一同接去。高祖原看薄姬如路人,隨他母子偕行,薄姬反得跳出禍門,安享富貴去了。小子有詩詠道:

    其道生離不足歡,北行母子尚團圞;試看人彘貽奇禍,得寵何如失寵安!

  高祖既將代王恆母子,遣發出去,忽接著呂后密報,說是誅死韓信,並夷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驚。畢竟韓信何故誅夷,且至下回再詳。

  (周昌固爭廢立,力持正道,不可謂非漢之良臣。或謂太子不廢,呂后乃得擅權,幾至以呂代劉,是昌之一爭,反足貽禍,此說實似是而非。呂氏之得擅權於日後,實自高祖之聽殺韓彭,乃至釀成隱患,於太子之廢立與否,尚無與也。惟高祖既欲保全趙王,不若使與戚姬同行。戚姬既去,則免為呂后之眼中針,而怨亦漸銷。試觀代王母子之偕出,並無他虞,可以知矣。乃不忍遠離寵妾,獨使周昌相趙,昌雖強項,其如呂后何哉!若夫陳豨之謀反,啟於韓信,而卒致無成,例以春秋大義,則豨實每不忠之罪,正不得徒咎淮陰也,豨若效忠,豈淮陰一言所能轉移乎?綱目不書信反,而獨書豨反,有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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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悍呂后毒計戮功臣 智陸生善言招蠻酋

  卻說韓信自降封以後,怏怏失望,前與陳豨話別,陰有約言。及豨謀反,高祖引兵親征,信託為不從,高祖也不令隨行。原來高祖得滅項王,大功告成,不欲再用韓信,信還想夸功爭勝,不甘退居人後,因此君臣猜忌,越積越深。一日信入朝見駕,高祖與論諸將才具,信品評高下,均未滿意。高祖道:「如我可領多少兵馬?」信答道:「陛下不過能領十萬人。」高祖道:「君自問能領若干?」信遽答道:「多多益善。」高祖笑道:「君既多多益善,如何為我所擒?」信半晌纔道:「陛下不善統兵,卻善馭將,信所以為陛下所擒,且陛下所為,均由天授,不是單靠人力呢!」高祖又付諸一笑。待信退朝,尚注目多時,方纔入內。看官可知高祖意中,是更添一層疑忌了。及出師征豨,所有都中政事,內委呂后,外委蕭何,因得放心前去。

  呂后正想乘隙攬權,做些驚天動地的事業,使人畏服。(三語見血。)適有韓信舍人欒說,遣弟上書,報稱信與陳豨通謀,前次已有密約,此次擬遙應陳豨,乘著夜間不備,破獄釋囚,進襲皇太子云云。呂后得書,當然惶急,便召入蕭何,商定秘謀。特遣一心腹吏役,假扮軍人,悄悄的繞出北方。復入長安,只說由高祖遣來,傳遞捷音,已將陳豨破滅云云。朝臣不知有詐,便即聯翩入賀,只韓信仍然稱病,杜門不出。蕭何借著問病的名目,親來探信,信不便拒絕,沒奈何出室相迎。何握手與語道:「君不過偶然違和,當無他慮,現在主上遣報捷書,君宜入宮道賀,藉釋眾疑。奈何杜門不出呢?」信聽了何言,不得已隨何入宮。誰知宮門裡面,已早伏匿武士,俟信入門,就一齊擁出,把信拏下。信急欲呼何相救,何早已避開,惟呂后含著怒臉,坐在長樂殿中,一見信至,便嬌聲喝道:「汝何故與陳豨通謀,敢作內應?」信答辯道:「此話從何而來?」呂后道:「現奉主上詔命,陳豨就擒,供稱由汝主使,所以造反,且汝舍人亦有書告發,汝謀反屬實,尚有何言?」信還想申辯,偏呂后不容再說,竟令武士將信推出,即就殿旁鐘室中,處置死刑。信仰天長嘆道:「我不用蒯徹言。反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命?」說至此,刀已近頸,砉然一聲,頭已墜地。

  看官閱過前文,應知蕭何追信回來,登壇拜將,何等重用。就是垓下一戰,若非信足智多謀,圍困項王,高祖亦未必驟得天下,乃十大功勞,一筆勾銷,前時力薦的蕭丞相,反且向呂后進策,誘信入宮,把他處決,豈不可歎?後人為信悲吟云: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原是一句公論。尤可痛的的是韓信被殺,倒也罷了,信族何罪,也要夷滅,甚至父族、母族、妻族,一古腦兒殺盡,冤乎不冤,慘乎不慘!(世間最毒婦人心,即此已見呂后之潑悍。)

  高祖接得此報,驚喜交併,當即至長安一行,夫妻相見,並不責后擅殺,只問韓信死時,有無他語。(其欲信之死也,久矣。)呂后謂信無別言,但自悔不用蒯徹計議。高祖驚愕道:「徹係齊人,素有辯才,不應使他漏網,再哄他人。」乃即使人赴齊,傳語曹參,速將蒯徹拏來。參怎敢違慢,嚴飭郡吏,四處兜拏,任他蒯徹如何佯狂,也無從逃脫,被吏役拏解進京。由高祖親自鞫問,怒目詰責道:「汝敢教淮陰侯造反麼?」徹直答道:「臣原叫他獨立,可惜豎子不聽我言,遂至族誅,若豎子肯用臣計,陛下怎得殺他?」高祖大怒,喝令左右烹徹。徹呼天鳴冤,高祖道:「汝教韓信造反,罪過韓信,理應受烹,還有何冤?」徹朗聲說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疾足,方能先得。此時有甚麼君臣名義,箝制人心。臣聞跖犬可使吠堯,堯豈不仁?犬但知為主,非主即吠。臣當時亦唯知韓信,不知陛下,就是今日海內粗平,亦未嘗無暗地懷謀,欲為陛下所為。試問陛下能一一盡烹否?人不盡烹,獨烹一臣,臣所以要呼冤了!」(佯狂不能免禍,還是用彼三寸舌。蒯徹佯狂見前文。)高祖聞言,不禁微笑道:「汝總算能言善辯,朕便赦汝罷!」遂令左右將徹釋縛,徹再拜而出,仍回到齊國去了。(究竟是能說的好處。)

  且說梁王彭越,佐漢滅楚,戰功雖不及韓信,卻也相差不遠。截楚糧道,燒楚積聚,卒使項王食盡,蹙死垓下,這種功勞,也好算是漢將中的翹楚。自韓信被擒,降王為侯,越亦恐及禍,陰有戒心。到了陳豨造反,高祖親征,曾派人召越,使越會師,越托病不赴,(是越亦大失著。)惹動高祖怒意,馳詔詰責。越又覺生恐,擬自往謝罪,部將扈輒旁阻道:「王前日不行,今日始往,定必成擒,不如就此舉事,乘虛西進,截住漢帝歸路,尚可快心。」越聽了扈輒一半計策,仍然藉口生病,未嘗往謝。但究竟不敢造反,只是蹉跎度日。不料被梁太僕聞知,暗暗記著,當下瞧越不起,擅自行事。越欲把他治罪,他卻先發制人,竟一溜煙似的往報高祖。適值高祖返洛,途中遇著,便即上書告訐,謂越已與扈輒謀反。高祖信為實事,立遣將士齋詔到梁,出其不意,把越與扈輒兩人,一併拘至洛陽,便令廷尉王恬開訊辦。恬開審訊以後,已知越不聽輒言,無意造反,但默窺高祖微旨,不得不從重定讞,略言謀反計畫,出自扈輒,越果效忠帝室,理應誅輒報聞,今越不殺輒,顯是反形已具,應該依法論罪等語。高祖為了韓信受誅,入都按問情形,因將越事懸擱數日。(前後呼應。)及再到洛陽,乃下詔誅輒,貸越死罪,廢為庶人,謫徙至蜀地青衣縣居住。越無可奈何,只好依詔西往,行至鄭地,卻掽著一位女殺星,要將彭越的性命催討了去。看官道是何人?原來就是擅殺韓信的呂雉。(直斥其名,痛嫉之至。)

  呂后聞得彭越下獄,私心竊喜,總道高祖再往洛陽,定將越置諸死刑,除絕後患。偏高祖將他赦免,但令他廢徙蜀中,她一得此信,大為不然,所以即日啟行,要向高祖面談,請速殺越。冤家路狹,驀地相逢,便即呼越停住,假意慰問。越忙拜謁道旁,涕泣陳詞,自稱無罪,且乞呂后乘便說情,請高祖格外開恩,放回昌邑故里。(向女閻羅求生,真是妄想。)呂后毫不推辭,一口應允,就命越回,從原路同入洛陽,自己進見高祖,使越在宮外候信,越眼巴巴的恭候好音,差不多待了一日,那知宮中有衛士出來,復將他橫拖直拽,再至廷尉王恬開處候訊。王恬開也暗暗稱奇,便探聽宮內消息,再定讞詞。未幾已得確音,乃是呂后見了高祖,便勸高祖誅越。大旨謂越本壯士,徙入蜀中,仍舊養虎遺患,不如速誅為是,今特把越截住,囑使同來云云。一面囑令舍人告變,誣越暗招部兵,還想謀反,內煽外蠱,不由高祖不從,因再執越,交付廷尉,重治越罪。恬開是個逢迎好手,更將原讞加重,不但誅及越身,還要滅越三族。越方知一誤再誤,悔無及了。詔令一下,悉依定讞,遂將越捆縛出去,梟首市曹。並把越三族拘至,全體屠戮。越既梟首示眾,還要把屍身醢作肉醬,分賜諸侯。(何其殘忍若此?)且就懸首處揭張詔書,如有人收視越首,罪與越同。

  纔閱數日,忽有一人素服前來,攜了祭品,向著越首,擺設起來,且拜且哭,當被守吏聞知,便將那人捉住,送至高祖座前。高祖怒罵道:「汝何人?敢來私祭彭越。」那人道:「臣係梁大夫欒布。」高祖越厲聲道:「汝難道不見我詔書,公然哭祭,想是與越同謀,快快就烹!」時殿前正攏著湯鑊,衛士等一聞命令,即將欒布提起,要向湯鑊中擲入,布顧視高祖道:「容待臣一言,死亦無恨。」高祖道:「儘管說來!」欒布道:「陛下前困彭城,敗走滎陽成皋間,項王帶領強兵,西向進逼,若非彭王居住梁地,助漢苦楚,項王早已入關了。當時彭王一動,關係非淺,從楚即漢破,從漢即楚破,況垓下一戰,彭王不至,項王亦未必遽亡。今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豈不欲傳諸萬世。乃一徵梁兵,適值彭王有病,不能遽至,便疑為謀反,誅彭王身,滅彭王族,甚至懸首醢肉,臣恐此後功臣,人人自危,不反也將逼反了!今彭王已死,臣嘗仕梁,敢違詔私祭,原是拚死前來,生不如死,情願就烹。」高祖見他語言慷慨,詞氣激昂,也覺得所為過甚,急命武士放下欒布,鬆開捆綁,授為都尉,布乃向高祖拜了兩拜,下殿自去。

  這欒布本是彭越舊友,向為梁人,家況甚寒,流落至齊充當酒保。後來被人掠賣,入燕為奴,賣主報讎,燕將臧荼,舉為都尉。及荼為燕王,布即為燕將,已而荼起兵叛漢,竟至敗死,布為所擄,虧得梁王彭越,顧念交情,將布贖出,使為梁大夫。越受捕時,布適出使齊國,事畢回梁,始聞越已被誅,乃即趕至洛陽,向越頭下,致祭盡哀。古人有言:「烈士徇名。」又云:「士為知己者死。」欒布纔算不愧哩!(應該稱揚。)

  惟高祖既誅彭越,即分梁地為二,東北仍號為梁,封子恢為梁王;西南號為淮陽,封子友為淮陽王。兩子為後宮諸姬所出,母氏失傳,小子也不敢臆造。只高祖猜忌異姓,改立宗支,明明是將中國土地,據為私產,也與秦始皇意見相似,異跡同情。若呂后妒悍情形,由內及外,無非為保全自己母子起見,這更可不必說了。(譏刺得當。)

  梁事已了,呂后勸高祖還都,高祖乃挈后同歸,入宮安居。約閱月餘,忽想起南粵地方,尚未平服,因特派楚人陸賈,齎著印綬,往封趙佗為南粵王,叫他安輯百越,毋為邊害。趙佗舊為龍川令,屬南海郡尉任囂管轄。囂見秦政失綱,中原大亂,也想乘時崛起,獨霸一方,會因老病纏綿,臥床不起,到了將死時候,乃召趙佗入語道:「天下已亂,勝廣以後,復有劉項,幾不知何時得安。南海僻處蠻夷,我恐被亂兵侵入,意欲塞斷北道,自開新路,靜看世變如何,再定進止。不幸老病加劇,有志未逮,今郡中長吏,無可與言,只有足下倜儻不羈,可繼我志。此地負山面海,東西相距數千里,又有中原人士,來此寓居,正可引為臂助,足下能乘勢立國,卻也是一州的主子呢!」佗唯唯受教,囂即命佗行南海尉事。未幾囂死,佗為囂發喪,實任南海尉,移檄各關守將,嚴守邊防,截阻北路。所有秦時派置各縣令,陸續派兵捕戮,另用親黨接充。嗣是襲取桂林、象郡,自稱南粵武王。及漢使陸賈,到了南海,佗雖不拒絕,卻大模大樣的坐在堂上,頭不戴冠,露出一個椎髻,身不束帶,獨伸開兩腳,形狀似箕,直至陸賈進來,仍然這般容態。陸賈素有口才,也不與他行禮。便朗聲開言道:「足下本是中國人,父母兄弟墳墓,都在真定,今足下反易天常,棄冠裂帶,要想舉區區南越,與天子抗衡,恐怕禍且立至了!試想秦為不道,豪傑並起,獨今天子得先入關,據有咸陽,平定暴秦。項羽雖強,終致敗亡,先後不過五年,海內即歸統一,這乃天意使然,並不是專靠人力呢!今足下僭號南越,不助天下誅討暴逆,天朝將相,俱欲移兵問罪,獨天子憐民勞苦,志在休息,特遣使臣至此,冊封足下,足下正應出郊相迎,北面稱臣。不意足下侈然自大,驟思抗命,倘天子得聞此事,赫然一怒,掘燬足下祖墓,屠滅足下宗族,再遣偏將領兵十萬,來討南越,足下將如何支持?就是南越吏民,亦且共怨足下,足下生命,就在這旦夕間了!」(怵以利害,先挫其氣。)佗乃疏然起座道:「久處蠻中,致失禮儀,還請勿怪!」賈答道:「足下知過能改,也好算是一位賢王。」佗因問道:「我與蕭何曹參韓信等人,互相比較,究竟孰賢?」賈隨口說道:「足下似高出一籌。」(略略奉承,俾悅其心。)佗喜溢眉宇,又進問道:「我比皇帝如何?」賈答說道:「皇帝起自豐沛,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德媲五帝,功等三王,統天下,治中國,中國人以億萬計,地方萬里,盡歸皇帝,政出一家,自從天地開闢以來,未嘗得此!今足下不過數萬兵士,又僻居蠻荒,山海崎嶇,約不過大漢一郡,足下自思,能賽得過皇帝否?」佗大笑道:「我不在中國起事,故但王此地;若得居中國,亦未必不如漢帝呢!」乃留賈居客館中,連日與飲,縱談時事,賈應對如流,備極歡洽。佗欣然道:「越中乏才,無一可與共語,今得先生到來,使我聞所未聞,也是一幸。」賈因他氣誼相投,樂得多住數日,勸他誠心歸漢。佗為所感動,乃自願稱臣,遵奉漢約,並取出越中珍寶,作為贐儀,價值千金。賈亦將隨身所帶的財帛,送給趙佗,大約也不下千金,主客盡歡,方纔告別。

  賈辭歸覆命,高祖大悅,擢賈為大中大夫。賈既得主眷,時常進謁,每與高祖談論文治,輒援据詩書,說得津津有味。高祖討厭得很,向賈怒罵道:「乃公以馬上得天下,要用什麼詩書?」賈答道:「馬上得天下,難道好馬上治天下麼?臣聞湯武逆取順守,方能致治,秦併六國,任刑好殺,不久即亡。向使秦得有天下,施行仁義,效法先王,陛下怎能得滅秦為帝呢?」(明白痛快。)高祖聽說,暗自生慚,禁不住面頰發赤。停了半晌,方與賈語道:「汝可將秦所以失天下,與我所以得天下,分條解釋,並引古人成敗的原因,按事引證,著成一書,也可垂為後鑒了。」賈奉命趨出,費了好幾天工夫,輯成十二篇,奏聞高祖。高祖逐篇稱善,左右又齊呼萬歲,遂稱賈書為新語。小子有詩詠道:

    奉書出使赴南藩,折服梟雄語不煩;更有一編傳治道,古今得失好推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韓信謀反,出自舍人之一書,虛實尚未可知。呂后遽誘而殺之,無論其應殺與否,即使應殺,而出自呂后之專擅,心目中亦豈尚有高祖耶?或謂高祖出征,必有密意授諸帷房,故呂后得以專殺;此言亦不為無因,試觀高祖之不責呂后,與呂后之復請誅越,可以知矣。然吾謂韓彭之戮,高祖雖未嘗無意,而主其謀者,必為呂后。高祖擒信而不殺信,拘越而不殺越,猶有不忍之心。惟呂后陰悍過於高祖,高祖第黜之而不殺,呂后必殺之而後快。越可誣,信亦何不可誣?綱目於韓彭之殺,皆不書反,而殺信則獨書皇后,明其為呂后之專殺,於高祖固尚有恕辭也。婦有長舌,洵可畏哉!彼陸賈之招降趙佗,乃以口舌取功名,與酈食其,隨何相類。惟馬上取天下,不能以馬上治二語,實足為佐治良謨,新語之作,流傳後世,謂為漢室良臣,不亦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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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討淮南箭傷御駕 過沛中宴會鄉親

  卻說高祖既臣服南越,復將偽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冒頓歡心,奉表稱謝,正是四夷賓服,函夏風清。偏偏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高祖政躬不豫,竟好幾日不聞視朝。群臣都向宮中請安,那知高祖不願見人,吩咐守門官吏,無論親戚勛舊,一概拒絕,遂致群臣無從入謁,旅進旅退,究不知高祖得何病症,互啟猜疑。獨舞陽侯樊噲,往返數次,俱不得見,惹得一時性起,號召群僚,排闥直入,門吏阻擋不住,只得任令入內。噲見高祖躺在床上,用一小太監作枕,皺著兩眉,似寐非寐,便不禁悲憤道:「臣等從陛下起兵,大小百戰,從未見陛下氣沮,確是勇壯得很,今天下已定,陛下乃不願視朝,累日病臥,又為何困憊至此!況陛下患病,群臣俱為擔憂,各思覲見天顏,親視安否?陛下奈何拒絕不納,獨與閹人同處,難道不聞趙高故事麼?」(樊噲敢為是言,想知高祖並非真病。)高祖聞言,一笑而起。方與噲等問答數語。噲見高祖無甚大病,也覺心安,遂不復多言,須臾即退。其實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為了戚姬母子,躊躇莫決,所以悶臥宮中,獨自沉思。一經樊噲叫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聽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過了數日,忽來一個淮南中大夫賁赫,報稱淮南王英布謀反,速請征討。高祖恐赫挾嫌誣控,未便輕信,乃把赫暫繫獄中,別令人查辦淮南,究竟英布謀反,是否屬實,容小子約略表明。先是彭越被誅,醢肉為醬,分賜王侯。布得醢大驚,恐輪到自己身上,陰使部將帶兵守邊,預防不測。會因愛姬得病,就醫診治,醫家對門,就是中大夫賁赫宅第。赫嘗在英布左右,與王姬亦曾見過。此時因姬就醫,便想乘便奉承。特購得奇珍異寶,作為送禮。待至姬病漸瘥,又備了一席盛筵,即借醫家擺設,恭請王姬上坐,自就末座相陪。(男女有別,奈何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卻情,就也入席暢飲,直至玉山半頹,酒闌席散,方纔謝別還宮。布見姬已就痊,倒也心喜。有時追問病中情景,姬即就便稱赫,說他忠義兼全。那知布面色陡變,遲疑半晌,方說出一語道:「汝為何知赫忠義?」姬被他一詰,纔覺得出言冒昧,追悔無及,但又不能再諱,只好將赫如何厚餽,如何盛宴,略說一遍。布不聽猶可,聽他說完,越加動怒,厲聲呵責道:「賁赫與汝何親?乃這般優待,莫非汝與赫,另有別情!」姬且悔且慚,又急又惱,慌忙帶哭帶辯,寧死不認。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欲賁赫對質,使人宣召。(何必這般性急。)赫見了來使,還道是王姬代為吹噓,非常高興。及見來使語言有異,乃殷勤款待,探問情由。使人感赫厚情,便與他附耳說明,赫始知弄巧成拙,不敢應召,佯說是病不能起,只好從寬。待至使人去後,又恐布派兵來拏,當即乘車出門,飛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即由布發到衛兵,圍住赫第,入宅搜捕。四處尋覓,並不見赫,只得回去告布。布又命衛兵追趕,行了一二百里,杳無赫蹤。仍然退歸。赫已兼程西進,入都告變。

  高祖恨不得殺盡功臣,正也他自來尋禍,還是蕭何防赫挾嫌,奏明高祖,纔得高祖首肯,也慮赫懷有詐意,一面將赫繫住,一面派使查布,布因追赫不及,已料他西往長安,訐發隱情。至朝使到來,雖然沒有嚴詔,但見他逐事調查,定由赫從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赫家全眷,盡行屠戮,且欲拏住朝使,一刀兩段,虧得朝使預得風聲,先期逃脫,奔還長安,報稱布已起反。

  高祖聞知,乃赦赫出獄,拜為將軍,並召諸將會議出師。諸將統齊聲道:「布何能為?但教大兵一到,便好擒來。」高祖卻不免遲疑,一時不能遽決。原來高祖病體新愈,尚未復原,意欲使太子統兵,出擊英布。(莫非與頭曼單于同一思想?)太子有上賓四人,統是嚴栖谷隱,皓首龐眉。一叫做東園公,一叫做夏黃公,一叫做綺里季,一叫做用(音祿)里先生。向來蟄居商山,號為商山四皓。高祖嘗聞他重名,屢徵不至。建成侯呂釋之係呂后親兄,奉呂后命,要想保全太子,特向張良問計。良教他往迎四皓,輔佐太子,當不致有廢立情事。釋之也不知他有何妙用,但依了張良所言,卑禮厚幣,往聘四人。四人見來意甚誠,勉允出山,面謁儲君。及至長安,太子盈格外禮遇,情同師事,四人又不好遽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變起,太子盈有監軍消息,四皓已窺透高祖微意,亟往見呂釋之道:「太子出去統兵,有功亦不能加封,無功卻不免受禍,君何不急請皇后,泣陳上前,但言英布為天下猛將,素善用兵,不可輕敵。現今朝廷諸將,都係陛下故舊,怎肯安受太子節制。今若使太子為將,何異使羊率狼,誰肯為用?徒令英布放膽,乘隙西來。中原一動,全局便至瓦解,看來只有陛下力疾親征,方可平亂云云。照此進言,太子方可無虞了!」釋之得四皓教導,忙入宮報知呂后。呂后即記著囑語,乘間至高祖前,嗚嗚咽咽,泣述一番。高祖乃慨然道:「我原知豎子不能任事,總須乃公自行,我就親征便了!」(誰知已中了四皓的秘計。)

  是日即頒下詔命,准備親征。汝陰侯夏侯嬰,尚謂英布未必遽反,特召入門客薛公,與他商議。薛公為故楚令尹,尚有材智,料事如神,既入見夏侯嬰,說起英布造反等情,便以為確實無疑。嬰復問道:「主上已裂地封布,舉爵授布,布得南面稱王,難道還要造反麼?」薛公道:「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布與信越,同功一體,兩人受誅,布怎能不懼?因懼思反,何足為怪?」嬰又道:「布果能逞志否?」薛公道:「未必!未必!」嬰深服薛公言論,遂入白高祖,力為保薦。高祖也即傳見,向他問計。薛公道:「布反不足深慮,設使布出上策,山東恐非漢有;若出中策,勝負尚未可知,惟出下策,陛下好高枕安臥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吳,西取楚,東並齊魯,北收燕趙,堅壁固守,乃為上策,布能出此,山東即非漢有了!」高祖又問及中策下策。薛公道:「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栗,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東取吳,西取下蔡,聚糧越地身歸長沙,這乃所謂下策哩。」高祖道:「汝料布將用何策?」薛公道:「布一驪山刑徒,遭際亂世,得封王爵;其實是無甚遠識,但顧一身,不顧日後,臣料他必出下策,儘可無憂!」高祖聽了,欣然稱善,面封薛公為關內侯,食邑千戶。且立趙姬所生子長為淮南王,預為代布地步。

  時方新秋,御蹕啟行,戰將多半相從,惟留守諸臣,輔著太子,得免從軍,但皆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張良,平時多病,至此亦強起出送。(想是辟穀所致。)臨別時方語高祖道:「臣本宜從行,無如病體加劇,未便就道,只好暫違陛下,惟陛下此去,務請隨時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幸勿輕與爭鋒!」高祖點首道:「朕當謹記君言。」良又說道:「太子留守京都,關係甚重,陛下應命太子為將軍,統率關中兵馬,方足攝服人心。」高祖又依了良議,且囑良道:「子房為朕故交,今雖抱病,幸為朕臥傅太子,免朕懸念!」良答道:「叔孫通已為太子太傅,才足勝任,請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孫通原是賢臣,但一人恐不足濟事,故煩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還望勿辭!」良乃受職自歸。(無非為著太子。)高祖又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及巴蜀材官,並中尉卒三萬人,使屯霸上,為太子衛軍。部署既定,然後麾兵東行,逐隊進發。

  布已出兵略地,東攻荊,西攻楚,號令軍中道:「漢帝已老,必不親來,從前善戰諸將,只有韓信彭越,智勇過人,今已皆死,餘不足慮,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勝,取天下也不難呢!」部眾聞命,遂先向荊國進攻。荊王劉賈,戰敗走死。布取得荊地,復移兵攻楚。楚王劉交,分兵三路,出城拒布,有人謂楚統將道:「布善用兵,為眾所憚,我若併力抵拒,還可久持。今作為三路,勢分力散,彼若敗我一軍,餘軍皆散,楚地便不保了!」楚將不從,果然兩造交鋒,前軍為布所敗,左右二軍,不戰自潰,楚將亦遁。就是楚王劉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難奔薛。布以為荊楚已下,正好西進,遂如薛公所料,甘出下計,溯江西行,及抵蘄州屬境會甄地方,正值高祖親率大隊,迤邐前來。布望將過去,隱隱見有黃屋左纛,卻也吃了一驚。(偏不如汝所料。)但勢成騎虎,不能再下,只得擺成陣勢,與決雌雄。

  高祖就庸城下營,登高窺敵,見布軍甚是精銳,一切陣法,彷彿與項羽相似,心下很是不悅,因即策勵諸將,出營與戰。布嚴裝披挂,立住陣門,高祖遙與布語道:「我封汝為王,也足報功,何苦興兵動眾,猝然造反!」布說不出甚麼理由,但隨口答說道:「為王何如為帝,我亦無非想做皇帝呢!」(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罵數語,便即用鞭一揮,諸將依次殺出,突入布陣。布令前驅射箭,群鏃齊飛,爭注漢軍,漢軍雖不免受傷,仍然拼死直前,有進無退。高祖也冒矢督戰,毫無懼色,忽遇一箭飛來,迫不及避,竟中胸前,還虧身披鐵甲,鏃未深入,不過入肉數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捫胸,保護痛處,越覺得怒氣上沖,大呼殺賊。諸將見高祖已經中箭,尚且捨命奮呼,做臣子的理應為主效勞,爭先赴敵,還管甚麼生死利害,但教一息尚存,總要拚個你死我活,於是從眾矢攢集的中間,撥開一條血路,齊向布陣殺入。布兵矢已垂盡,漢軍氣尚未衰,頓時布陣搗破,橫衝直撞,好似生龍活虎,不可復制,布眾七零八落,紛紛四潰,布亦禁止不住,帶領殘騎,回頭退走。高祖尚麾眾追擊,直逼淮水。布兵渡淮東行,只恐漢軍追及,急忙鳧水,多被漂沒。及渡過對岸,隨兵已不滿千人,再加沿途散失,相從只百餘騎兵。那裡還能保守淮南。布勢盡力窮,不敢還都,專望江南竄走。適有長沙王吳臣,貽書與布,叫他避難長沙。吳臣即吳芮子,芮已病歿,由臣嗣立,與布為郎舅親。布得書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陽,夜宿驛中,不料驛舍裡面,伏著壯士,突起擊布。布猝不及防,竟被殺死,好與韓信、彭越一班陰魂,混做一淘,彼此訴苦去了。看官不必細猜,便可曉得殺布的壯士,乃是吳臣所遣。既得布首,當然齎獻高祖,釋嫌報功。(大義滅親,原不足怪,但必誘而殺之,毋乃不情。)

  那時高祖已順道至沛,省視故鄉父老,寓有衣錦重歸的意思。沛縣官吏預備行宮,盛設供帳,待至高祖到來,出城跪迎。高祖因他是故鄉官吏,卻也另眼相看,就在馬上答禮,命他起身,引入城中。百姓統扶老攜幼歡迎高祖,香花載道,燈綵盈街,高祖瞧著,非常高興,一入行宮,即傳集父老子弟,一體進見,且囑他不必多禮,兩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備著筵席,擺設起來。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飲酒,又選得兒童二百二十人,教他唱歌侑觴,兒童等滿口鄉音,咿咿呀呀的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歡心。並因酒入歡腸,越加暢適,遂令左右取筑至前,親自擊節,信口作歌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罷,命兒童學習,同聲唱和。兒童伶俐得很,一經教授便能上口,並且抑揚頓挫,宛轉可聽,引得高祖喜笑顏開,走下座來,迴旋動舞。(無賴依然舊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從前苦況,不由的悲感交乘,流下數行老淚。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淚容,都不禁相顧錯愕。高祖亦已瞧著,便向眾宣言道:「遊子悲故鄉乃是常情。我雖定都關中,萬歲以後,魂魄猶依戀故土,怎能忘懷?且我起自沛公,得除暴逆,幸有天下,是處係朕湯沐邑,可從此豁免賦役,世世無與。」大眾聽了俱伏地拜謝。高祖又令他起身歸座,續飲數巡,至晚始散。到了次日,復使人召入武負、王媼及親舊各家老嫗,都來與宴。婦女等未知禮節,由高祖概令免禮,大眾不過是斂衽下拜,便算是覲見的儀制。草草拜畢,依次入座,高祖與她談及舊事,相率盡歡,且笑且飲,又消磨了一日。嗣是男女出入,皆各賜宴,接連至十餘日方擬啟行,父老等固請再留。高祖道:「我此來人多馬眾,日需供給,若再留連不去,豈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與眾告辭了!」乃下令起程。

  父老等不忍相別,統皆備辦牛酒,至沛縣西境餞行,御駕一出,全縣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暫設行幄,與眾共飲,眨眨眼又是三日,始決計與別。父老復頓首請命道:「沛中幸免賦役,唯豐邑未沐殊恩,還乞陛下矜憐。」高祖道:「豐邑是我生長地,更當不忘,只因從前雍齒叛我,豐人亦甘心助齒,負我太甚,今既由父老固請,我就一視同仁,允免賦役罷了。」(雍齒已給侯封,何必再恨豐人?)父老等再為豐人叩謝。高祖待他謝畢,拱手上車,向西自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宮前築起一臺,號為歌風臺。曾記清朝袁子才,詠有歌風臺詩云:

    高臺擊筑記英雄,馬上歸來句亦工;一代君民酣飲後,千年魂魄故鄉中。

    青天弓劍無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風;百二十人飄散盡,滿村牧笛是歌童。

  高祖行次淮南,連接兩次喜報,心下大悅。究竟所報何事,待看下回自知。

  (韓、彭未反而被戮,英布已反而始誅,是布固明明有罪,與韓、彭之受戮不同。然韓彭不死,布亦未必遽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布之反,實漢高有以激成之耳!究令布終不反,亦未必免禍。功成身危,千古同嘅,此張子房之所以獨稱明哲也。及高祖破布,過沛置酒,宴集父老,大風作歌,慨思猛士,是豈因功臣之死,自覺寂寥,乃為慷慨悲歌乎?夫猛士可使守,梟將亦不反矣。甚矣哉高祖之徒知齊末,不知揣本也!)

  ※※※

第四十回 保儲君四皓與宴 留遺囑高祖升遐

  卻說高祖到了淮南,連接兩次喜報。一即由長沙王吳臣,遣人獻上英布首級,高祖看驗屬實,頒詔褒功,交與來使帶回。一是由周勃發來的捷音,乃是追擊陳豨,至當城破滅豨眾,將豨刺死,現已悉平代郡,及雁門、雲中諸地,侯詔定奪云云。高祖復馳詔與勃,叫他班師。(周勃留代,見三十八回。)惟淮南已封與子長,楚王交復歸原鎮,獨荊王賈走死以後,並無子嗣,特改荊地為吳國,立兄仲子濞為吳王。濞本為沛侯,年方弱冠,膂力過人,此次高祖討布,濞亦隨行,臨戰先驅,殺敵甚眾。高祖因吳地輕悍,須用壯王鎮守,方可無患,乃特使濞王吳,濞受命入謝,高祖留神細視,見他面目獷悍,隱帶殺氣,不由的懊悔起來。便悵然語濞道:「汝狀有反相,奈何?」說到此句,又未便收回成命,大費躊躇。濞暗暗生驚,就地俯伏,高祖手撫濞背道:「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莫非就應在汝身?汝當念天下同姓一家,慎勿謀反,切記!切記!」(既知濞有反相,何妨收回成命,且五十年後之亂事,高祖如何預知?此或因史筆好諛,故有是記載,未足深信。)濞連稱不敢,高祖乃令他起來,又囑咐數語,纔使退出,濞即整裝去訖。嗣是子弟分封,共計八國,齊、楚、代、吳、趙、梁、淮陽、淮南,除楚王交、吳王濞外,餘皆係高祖親子。高祖以為骨肉至親,當無異志,就是吳王濞,已露反相,還道是猶子比兒,不必過慮,誰知後來竟變生不測呢!這且慢表。

  且說高祖自淮南啟蹕,東行過魯,遣官備具太牢,往祀孔子,待祀畢覆命,改道西行。途中箭創復發,匆匆入關,還居長樂宮,一臥數日。戚姬早夕侍側,見高祖呻吟不輟,格外擔憂,當下覷便陳詞,再四籲請,要高祖保全母子性命。高祖暗想,只有廢立太子一法,尚可保他母子,因此舊事重提,決議廢立。張良為太子少傅,義難坐視,便首先入諫,說了許多言詞,高祖只是不睬。良自思平日進言,多見信從,此番乃格不相入,料難再語,不如退歸,好幾日杜門謝客,托病不出。當時惱了太子太傅叔孫通,入宮強諫道:「從前晉獻公寵愛驪姬,廢去太子申生,晉國亂了好幾十年,秦始皇不早立扶蘇,自致滅祀,尤為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共聞,呂后與陛下,艱苦同嘗,只生太子一人,如何無端背棄,今陛下必欲廢嫡立少,臣情願先死,就用頸血灑地罷!」說著,即拔出劍來,竟欲自刎。高祖慌忙搖手,叫他不必自盡,且與語道:「我不過偶出戲言,君奈何視作真情?竟來尸諫,幸勿如此誤會!」通乃把劍放下,復答說道:「太子為天下根本,根本一搖,天下震動,奈何以天下為戲哩?」高祖道:「我聽君言,不易太子了!」通乃趨退,既而內外群臣,亦多上書固爭,累得高祖左右兩難,既不便強違眾意,又不好過拒愛姬,只好延宕過去,再作後圖。

  既而瘡病少癒,置酒宮中,特集太子盈待宴,太子盈應召入宮,四皓一同進去,俟太子行過了禮,亦皆上前拜謁。高祖瞧著,統是鬚眉似雪,道貌巖巖,心中驚異得很,便顧問太子道:「這四老乃是何人?」太子尚未答言,四皓已自敘姓名。高祖愕然道:「公等便是商山四皓麼?我求公已閱數年,公等避我不至,今為何到此,從吾兒遊行?」四皓齊聲道:「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所以違命不來。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都延頸慕義,願為太子效死。臣等體念輿情,故特遠道來從,敬佐太子。」高祖徐徐說道:「公等肯來撫佐我兒,還有何言?幸始終保護,毋致失德。」四皓唯唯聽命,依次奉觴上壽。高祖勉強接飲,且使四皓一同坐下,共飲數卮。約有一兩個時辰,高祖總覺寡歡,就命太子退去。太子起座,四皓亦起,隨著太子,謝宴而出。高祖急召戚姬至前,指示四皓,且唏噓向戚姬道:「我本欲改立太子,奈彼得四人為輔,羽翼已成,勢難再動了。」戚姬聞言,立即淚下。(婦女徒知下淚,究屬無益。)高祖道:「汝亦何必過悲,須知人生有命,得過且過,汝且為我作楚舞,我為汝作楚歌。」戚姬無奈,就席前飄揚翠袖,輕盈迴舞。高祖想了片刻,歌詞已就,隨即高聲唱著道:

    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繒繳,尚安所施!

  歌罷復歌,迴環數四,音調悽愴。戚姬本來通文,聽著語意,越覺悲從中來,不能成舞,索性掩面痛哭,泣下如雨。高祖亦無心再飲,吩咐撤肴,自攜戚姬入內,無非是婉言勸解,軟語溫存,但把廢立太子的問題,卻從此擱起,不復再說了。(太子原不宜廢立,但欲保全戚姬,難道竟無別法麼?)

  是時蕭何已進位相國,益封五千戶,高祖意思,實因何謀誅韓信,所以加封。群僚都向何道賀,獨故秦東陵侯召平往弔。平自秦亡失職,在長安種瓜,味皆甘美,世稱為東陵瓜。蕭何入關,聞平有賢名,招致幕下,嘗與謀議。此次平獨入弔道:「公將從此惹禍了!」何驚問原因,平答道:「主上連年出征,親冒矢石,惟公安守都中,不被兵革。今反得加封食邑,名為重公,實是疑公,試想淮陰侯百戰功勞,尚且誅夷,公難道能及淮陰麼?」何惶急道:「君言甚是,計將安出?」平又道:「公不如讓封勿受,盡將私財取出,移作軍需,方可免禍。」何點首稱善,乃祗受相國職銜,讓還封邑,且將家財佐軍,果得高祖歡心,褒獎有加。及高祖討英布時,何使人輸運軍糧,高祖又屢問來使,謂相國近作何事。來使答言,無非說他撫循百姓,措辦糧械等情,高祖默然。(寓有深意。)來使返報蕭何,何也未識高祖命意,有時與幕客談及,忽有一客答說道:「公不久便要滅族哩!」(又作一波。)何大驚失色,連問語都說不出來。客復申說道:「公位至相國,功居第一,此外已不能再加了。主上屢問公所為,恐公久居關中,深得民心,若乘虛號召,據地稱尊,豈不是駕出難歸,前功盡隳麼?今公不察上意,還要孳孳為民,益增主忌!忌日益深,禍日益迫,公何不多買田地,脅民賤售,使民間稍稍謗公,然後主上聞知,纔能自安,公亦可保全家族了。」何依了客言,如議施行,嗣有使節往返,報知高祖,高祖果然欣慰。已而淮南告平,還都養痾,百姓遮道上書,爭劾蕭何強買民田,高祖全不在意,安然入宮。至蕭何一再問疾,纔將謗書示何,呼他自己謝民,何乃補給田價,或將田宅仍還原主,謗議自然漸息了。過了數旬,何上了一道奏章,竟觸高祖盛怒,把書擲下,信口怒罵道:「相國蕭何,想是多受商人貨賂,敢來請我苑地,這還當了得麼?」說著,遂指示衛吏,叫他往拘蕭何,交付廷尉。可憐何時時關心,防有他變,不料大禍臨頭,竟來了一班侍衛,把他卸除冠帶,加上鎖鍊,拏交廷尉,向黑沉沉的冤獄中,親嘗苦味去了。(古時刑不上大夫,況屬相國,召平等胡不勸何早去,省得受辱?)一連幽繫了數日,朝臣都不知何因,未敢營救。後來探得蕭何奏牘,乃是為了長安都中,居民日多,田地不敷耕種,請將上苑隙地,俾民入墾,一可栽植菽粟瞻養窮氓,二可收取槁草,供給獸食。這也是一條上下交濟的辦法,誰知高祖疑他討好百姓,又起猜嫌,竟不計前功,飭令繫治!(猜忌之深,無孔不入。)群臣各為呼冤,但尚是徘徊觀望,憚發正言。幸虧有一王衛尉,代何不平,時思保救。一日入侍,見高祖尚有歡容,遂乘問高祖道:「相國有何大罪,遽致繫獄?」高祖道:「我聞李斯相秦,有善歸主,有惡自受,今相國受人貨賂,向我請放苑地求媚人民,我所以把他繫治,並不冤誣。」衛尉道:「臣聞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相國為民興利,請闢上苑,正是宰相應盡的職務,陛下奈何疑他得賄呢?且陛下距楚數年,又出討陳豨、黥布,當時俱委相國留守。相國若有異圖,但一動足,便可坐據關中,乃相國效忠陛下,使子弟從軍,出私財助餉,毫無利己思想,今難道反貪商賈財賄麼?況前秦致亡,便是由君上不願聞過,李斯自甘受謗,實恐出言遭譴,何足為法?陛下未免淺視相國了!」(力為蕭何洗釋,語多正直,可惜史失其名。)高祖被他一駁,自覺說不過去,躊躇了好多時,方遣使持節,赦何出獄。何年已老,械繫經旬,害得手足酸麻,身軀困敝,不得已赤了雙足,徒跣入謝。高祖道:「相國可不必多禮了!相國為民請願,我不肯許,我不過為桀紂主,相國乃成為賢相,我所以繫君數日,欲令百姓知我過失呢!」何稱謝而退,自是益加恭謹,靜默寡言。高祖也照常看待,不消細說。

  適周勃自代地歸來,入朝覆命,且言陳豨部將,多來歸降,報稱燕王盧綰,與豨曾有通謀情事。高祖以綰素親愛,未必至此,不如召他入朝,親察行止。乃即派使赴燕,傳旨召綰。綰卻是心虛,通謀也有實跡,說將起來,仍是由所用非人,致被搖惑,遂累得身名兩敗,貽臭萬年!先是豨造反時,嘗遣部將王黃至匈奴求援,匈奴已與漢和親,一時未肯發兵,事為盧綰所聞,也遣臣屬張勝前往匈奴,說是豨兵已敗,切勿入援。張勝到了匈奴,尚未致命,忽與故燕王臧荼子衍,旅次相遇。(衍奔匈奴,見前文。)兩下敘談,衍是欲報父讎,恨不得漢朝危亂,乃用言誘勝道:「君習知胡事,乃為燕王所寵信,燕至今尚存,乃是因諸侯屢叛,漢不暇北顧,暫作羈縻,若君但知滅豨,豨亡必及燕國,君等將盡為漢虜了!今為君計,惟有一面援豨,一面和胡,方得長保燕地,就使漢兵來攻,亦可彼此相助,不至遽亡。否則漢帝好猜,志在屠戮功臣,怎肯令燕久存哩!」張勝聽了,卻是有理。遂違反盧綰命令,竟入勸冒頓單于助豨敵漢。綰待勝不至,且聞匈奴發兵入境,防燕攻豨,不由的驚詫起來。暗想此次變端,定由張勝暗通匈奴,背我謀反,乃飛使報聞高祖,要將張勝全家誅戮,使人方發,勝卻自匈奴回來。綰見了張勝,當然要把他斬首,嗣經勝具述情由,說得綰亦為心動,乃私赦勝罪,調了一個獄中罪犯,綁出市曹,梟去首級,只說他就是張勝。暗中卻遣勝再往匈奴與他連和,另派屬吏范齊往見陳豨,叫他盡力禦漢,不必多慮。偏偏陳豨不能久持,敗死當城,遂致綰計不得逞,悔懼交並。驀地裡又來了漢使,宣召入朝,綰怎敢遽赴?只好托言有病,未便應命。

  漢使當然返報,高祖尚不欲討綰,又派辟陽侯審食其,及御史大夫趙堯,相偕入燕,察視綰病虛實,仍復促綰入朝。兩使馳入燕都,綰越加驚慌,仍詐稱病臥床中,不能出見,但留兩使居客館中。兩使住了數日,未免焦煩,屢與燕臣說及,要至內室問病。燕臣依言報綰,綰歎息道:「從前異姓分封共有七國,現在只存我及長沙王兩人,餘皆滅亡。往年族誅韓信,烹醢彭越,均出呂后計畫。近聞主上抱病不起,政權均歸諸呂后。呂后婦人陰賊好殺,專戮異姓功臣,我若入都,明明自去尋死,且待主上病愈,我方自去謝罪,或尚能保全性命呢!」燕臣乃轉告兩使,雖未嘗盡如綰言,卻也略敘大意。趙堯還想與他解釋,獨審食其聽著語氣,似含有不滿呂后的意思,心中委實難受,遂阻住趙堯言論,即與堯匆匆還報。(審食其袒護呂后,卻有一段隱情,試看下文便知。)

  高祖得兩人覆命,已是憤恨得很,旋又接到邊吏報告,乃是燕臣張勝,仍為燕使通好匈奴,並未有族誅等情。高祖不禁大怒道:「盧綰果然造反了!」遂命樊噲率兵萬人,往討盧綰。噲受命即去。高祖因綰亦謀反,格外氣忿,一番盛怒,又致箭瘡迸裂,血流不止,好容易用藥搽敷,將血止住。但瘡痕未愈,痛終難忍,輾轉榻中,不能成寐。自思討布一役,本擬令太子出去,乃呂后從中諫阻,使我不得不行,臨陣中箭,受傷甚重,這明明是呂后害我,豈不可恨?所以呂后太子,進來問疾,高祖或向他痛罵一頓。呂后太子不堪受責,往往避不見面,免得時聽罵聲。適有侍臣與樊噲不協,趁著左右無人,向前進讒道:「樊噲為皇后妹夫,與呂后結為死黨,聞他暗地設謀,將俟宮車宴駕後,引兵報怨,盡誅戚夫人、趙王如意等人,不可不防!」高祖瞋目道:「有這等事麼?」侍臣說是千真萬真,當由高祖召入陳平、周勃,臨榻與語道:「樊噲黨同呂后,望我速死,可恨已極,今命汝兩人乘驛前往,速斬噲首,不得有誤!」兩人聞命,面面相覷不敢發言。高祖顧陳平道:「汝可將噲首取來,愈速愈妙!」又顧周勃道:「汝可代噲為將,討平燕地!」兩人見高祖盛怒,並且病重,未便為噲解免,只好唯唯退出,整裝起行。在途私議道:「噲係主上故人,積功其多,又是呂后妹夫,關係貴戚,今主上不知聽信何人,命我等速去斬噲!我等此去,只好從權行事,寧可把噲拘歸,請主上自行加誅罷。」這計議發自陳平,周勃亦極口贊成,便即乘驛前往。兩人尚未至噲軍,那高祖已經歸天了。

  高祖一病數月,逐日加重,至十二年春三月中,自知創重無救,不願再行療治,呂后卻遍訪良醫,得了一有名醫士入宮診視,高祖問疾可治否?醫士卻還稱可治,高祖嫚罵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得天下,今一病至此,豈非天命,命乃在天,就使扁鵲重生,也是無益,還想什麼痊愈呢!」說罷,顧令近侍取金五十斤賜與醫士,令他退去,不使醫治,(醫士無功得金,卻發了一注小財。)呂后亦無法相勸,只好罷了。高祖待呂后退出,便召集列侯群臣一同入宮。囑使宰殺白馬,相率宣誓道:「此後非劉氏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如違此約,天下共擊之!」誓畢乃散,高祖再寄諭陳平,令他由燕回來,不必入報,速往滎陽,與灌嬰同心駐守,免致各國乘喪為亂。布置已畢,再召呂后入宮,囑咐後事,呂后問道:「陛下百歲後,蕭相國若死,何人可代?」高祖道:「莫若曹參。」呂后道:「參年亦已將老,此後當屬何人?」高祖道:「王陵可用,但陵稍愚直,不能獨任,須用陳平為助。平智識有餘,厚重不足,最好兼任周勃。勃樸實少文,但欲安劉氏非勃不可,就用為太尉便了。」(大約是閱歷有得之談。)呂后還要再問後人,高祖道:「後事恐亦非汝所能知了。」呂后乃不復再言。又越數日,已是孟夏四月,高祖在長樂宮中瞑目而崩,享年五十有三。自高祖為漢王後,方纔改元,五年稱帝,又閱八年,總計得十有二年。(稱帝以五年為始,故合計只十二年。)小子有詩詠道:

    仗劍輕揮滅暴秦,功成垓下壯圖新;如何功狗垂烹盡,身後牝雞得主晨。

  高祖已崩,大權歸諸呂后手中,呂后竟想盡誅遺臣,放出一種辣手出來。當下召入一人,秘密與商,這人為誰?容至下回再詳。

  (四皓為秦時遺老,無權無勇,安能保全太子,使不廢立?高祖明知廢立足以召禍,故遲迴審慎,終不為愛妾所移,其所謂羽翼已成,勢難再動,特紿戚夫人耳。戚姬屢請易儲,再四涕泣,高祖無言可答,乃借四皓以折其心,此即高祖之智術也。厥後械繫蕭何,命斬樊噲,無非恐太子柔弱,特為此最後之防維。何本謙恭,挫辱之而已足,噲兼親貴,刑戮之而始安。至若預定相位,囑用周勃,更為身後之圖,特具安劉之策,蓋其操心危,慮患深,故能談言微中,一二有徵。必謂其洞察未來,則堯舜猶難,遑論漢高,況戚姬、趙王,固為高祖之最所寵愛者,奈何不安之於豫,而使有人彘之禍也哉!)

  ※※※

第四十一回 折雄狐片言杜禍 看人彘少主驚心

  卻說呂后因高祖駕崩,意欲盡誅諸將,竟將喪事擱起,獨召一心腹要人,入宮密商。這人姓名,就是辟陽侯審食其。食其與高祖同里,本沒有什麼才幹,不過面目文秀,口齒伶俐,夤緣迎合,是他特長。高祖起兵以後,因家中無人照應,乃用為舍人,叫他代理家務。食其得了這個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廝混度日。高祖出外未歸,家政統由呂后主持,呂后如何說,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諾諾,奉命維謹,引得呂后格外喜歡。於是日夕聚談,視若親人,漸漸的眉來眼去,漸漸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經年老,來管什麼閒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曉得她秘密情腸?他兩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瞞過那老翁幼兒,竟演了一齣露水緣。(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愛妻禁臠,贈送他人。)一番偷試便成習慣,好在高祖由東入西,路越遠,音信越稀,兩人樂得相親相愛,雙宿雙飛。及高祖兵敗彭城,家屬被擄,食其仍然隨著,不肯捨去,無非為了呂后一人,願同生死。(好算有情。)呂后與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離,私幸項王未嘗虐待,沒有什麼刑具,拘攣肢體,因此兩人仍得續歡,無甚痛苦。到了鴻溝議約,脫囚歸漢,兩人相從入關,高祖又與項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兩人情好越深,儼如一對患難夫妻,晝夜不舍。既而項氏破滅,高祖稱帝,所有從龍諸將,依次加封,呂后遂從中慫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護家屬,確有功勞,因封為辟陽侯。(床第功勞,更增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呂后,幾乎銘心刻骨,從此入侍深宮,較前出力。呂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雙眼睛,鎮日裡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時常出征,並有戚夫人為伴,不嫌寂寞,但教呂后不去纏擾,已是如願以償。呂后安居宮中,巴不得高祖不來,好與食其同夢。有幾個宮娥彩女,明知呂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洩春光,且更幫兩人做了引線,好得些意外賞錢,所以高祖戴著綠巾,到死尚未知曉。惟呂后淫妒性成,見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殺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她想遺臣殺盡,自然無人為難,可以任所欲為。當下召入食其,與他計議道:「主上已經歸天,本擬頒布遺詔,立嗣舉喪,但恐內外功臣各懷異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發喪,佯稱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遺輔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數殺死,汝以為可好否?」食其聽著,倒也暗暗吃驚,轉思功臣誅夷,與自己亦有益處,因即信口贊成,惟尚恐機謀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贊成外,更勸呂后慎密行事。

  呂后也未免膽小,復召乃兄呂釋之等入商。釋之也與食其同意,故一時未敢發作。轉眼間已閱三日,朝臣俱啟猜疑,不過沒有的確消息。獨曲周侯酈商子寄,素與釋之子祿,鬥雞走馬,互相往來,祿私與談及宮中秘事,寄亟回家報告乃父。乃父商愕然驚起,匆匆趨出,徑往辟陽侯宅中,見了審食其,屏人與語道:「足下禍在旦夕了!」食其本懷著鬼胎,驀聞此言,不由的嚇了一跳,慌忙問為何事?商低聲說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宮中秘不發喪,且欲盡誅諸將,試問諸將果能盡誅麼?現在灌嬰領兵十萬,駐守滎陽,陳平又奉有詔令,往助灌嬰,樊噲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噲為將,北徇燕代,這都是佐命功臣,倘聞朝內諸將,有被誅消息,必然連兵西嚮,來攻關中,大臣內畔,諸將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參宮議,何人不曉,當此危急存亡的時候,未嘗進諫,他人必疑足下同謀,將與足下拼命,足下家族,還能保全麼?」(怵心之語。)食其囁嚅道:「我……我實未預聞此事!外間既有此謠傳,我當稟明皇后便了。」(還想抵賴。)

  商乃告別,食其忙入宮告知呂后,呂后一想,風聲已洩,計不得行,只好作為罷論;惟囑食其轉告酈商,切勿喧傳,食其自然應命,往與酈商說知。商本意在安全內外,怎肯輕說出去,當令食其返報呂后,儘請放懷。呂后乃傳令發喪,聽大臣入宮哭臨。總計高祖告崩,已四日有餘了。棺殮以後,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長安城北,號為長陵。群臣進說道:「先帝起自細微,撥亂反正,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德最高,應上尊號為高皇帝。」皇太子依議定諡,後世遂稱為高帝,亦稱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踐帝位,年甫一十七歲,尊呂后為皇太后,賞功赦罪,布德行仁。後來廟諡曰惠,故沿稱惠帝。

  喜詔一頒,四方逖聽,燕王盧綰,聞樊噲率兵出擊,本不欲與漢兵對仗,自率宮人家屬數千騎,避居長城下,擬俟高祖病愈,入朝謝罪。及惠帝嗣位的消息,傳達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呂后必專國政,何苦自來尋死,遂率眾投奔匈奴,匈奴使為東胡盧王。事見後文。

  惟樊噲到了燕地,綰已避去,燕人原未嘗從反,不勞征討,自然畏服。噲進駐薊南,正擬再出追綰,忽有一使人持節到來,叫他臨壇受詔,噲問壇在何處?使人答稱在數里外。噲亦不知何因,只好隨著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數里,已至壇前。望見陳平登壇宣敕,不得不跪下聽詔,纔聽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數名,從壇下突出,把噲撳住,反接兩手,綁縛起來。噲正要喧嚷,那陳平已讀完敕文,三腳兩步的走到壇下,將噲扶起,與他附耳說了數語,噲方纔無言,當由平指麾武士把噲送入檻車。噲手下只有數人,見噲被拏,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著,出來喝住,命與偕行。於是周勃與平相別,向北自去,平押噲同走,向西自歸,這也是陳平達權的妙計。(可謂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馳至噲營,取出詔書,曉示將士,將士等素重周勃,又見他奉詔代將,倒也不敢違慢,相率聽令,勃得安然接任,並無他患。獨陳平押著樊噲,將要入關,纔接到高祖後詔,命他前往滎陽幫助灌嬰,所有樊噲首級,但速著人送入都中。平與詔使本來相識,當即與他密談意見,詔使也佩服平謀,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緩覆,索性與平同宿驛中。逍遙了兩三日,果然高祖駕崩的音耗,傳將出來,平一得風聲,急忙出驛先行,使詔使代押樊噲,隨後繼進,詔使尚欲細問,那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風馳電掣一般,趕入關中去了。(又要作怪。)

  看官聽說?陳平不急誅噲,無非為了呂后姊妹。幸而預先料著,尚把噲命保留,但噲已被辱。噲妻呂嬃,或再從中進讒,仍然不美,不如趕緊入宮,相機防備為是。(畢竟多智。)計劃一定,刻不容緩,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宮中,向高祖靈前下跪,且拜且哭,淚下如雨。呂后一見陳平,急向帷中撲出,問明樊噲下落,平始收淚答說道:「臣奉詔往斬樊噲,因念噲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將噲押解來京,聽候發落。」呂后聽了,方轉怒為喜道:「究竟君能顧大局,不從亂命,惟噲今在何處?」平又答道:「臣聞先帝駕崩,故急來奔喪,噲亦不日可到了。」呂后大悅,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復道:「現值宮中大喪,臣願留充宿衛。」呂后道:「君跋涉過勞,不應再來直宿,且去休息數天,入衛未遲。」平頓首固請道:「儲君新立,國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為儲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憚勞苦呢!」呂后不便再卻,且聽他聲聲口口,顧念嗣君,心下愈覺感激,乃溫言獎勵道:「忠誠如君,世所罕有,現在嗣主年少,隨在需人指導,敢煩君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釋憂,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職謝恩,起身告退。

  甫經趨出,那呂嬃已經進來,至呂后前哭訴噲冤。並言陳平實主謀殺噲,應該加罪。呂后怫然道:「汝亦太錯怪好人了,他要殺噲。噲死久了,為何把他押解進來?」呂嬃道:「他聞先帝駕崩,所以變計,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輕信。」呂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幾千里,往返須閱數旬,當時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斬噲首,他若斬噲,亦不得責他專擅,奈何說他聞信變計呢?況汝我在都,尚不能設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噲命,帶同入京,如此厚惠,正當感謝,想汝亦有天良,為什麼恩將讎報哩?」這一番話,駁得呂嬃啞口無言,只好退去。未幾樊噲解到,由呂后下了赦令,將噲釋囚,噲入宮拜謝,呂后道:「汝的性命,究虧何人保護?」噲答稱是太后隆恩。呂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噲記起陳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稱陳平。呂后笑道:「汝倒還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都不出陳平所料。)噲乃轉向陳平道謝。聰明人究佔便宜,平非但無禍,反且從此邀寵了。

  惟呂太后既得專權,自思前時謀誅諸將,不獲告成,原是無可如何,若宮中內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齒的無過戚姬,此番卻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當下吩咐宮役,先將戚姬從嚴處置,援照髡鉗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憐戚姬的萬縷青絲,盡被宮役拔去,還要她卸下宮裝,改服赭衣,驅入永巷內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彈唱,未嫻井臼,一雙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個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嚴,欲要不遵,實無別法。(何不自盡。)沒奈何勉力掙扎,攜杵學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編成一歌,且哭且唱道: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相伍!相離三千里,誰當使告汝!

  歌中寓意,乃是紀念趙王如意,汝字就指趙王。不料被呂太后聞知,憤然大罵道:「賤奴尚想倚靠兒子麼?」說著,便使人速往趙國,召趙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趙王不至,二次往返,趙王仍然不至。呂太后越加動怒,問明使人,全由趙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對朝使道:「先帝囑臣服事趙王,現聞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懷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詔,只好待諸他日罷!」呂太后聽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將他拏問,只因前時力爭廢立,不為無功,此番不得不略為顧全,乃想出一調虎離山的法兒,徵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進謁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麼?為何不使趙王前來?」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趙王託臣,臣在趙一日,應該保護一日,況趙王係嗣皇帝少弟,為先帝所鍾愛,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無非望臣再保趙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懷有私怨,臣怎敢參預?臣唯知有先帝遺命罷了!」呂太后無言可駁,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趙。一面派使飛召趙王,趙王已失去周昌,無人作主,只得應命到來。

  是時惠帝年雖未冠,卻是仁厚得很,與呂后性情不同。他見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覺太后所為,未免過甚,至趙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鬆,不如親自出迎,與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於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輦出迓趙王。可巧趙王已至,就攜他上車,一同入宮,進見太后。太后見了趙王,恨不得親手下刃,但有惠帝在側,未便驟然發作,勉強敷衍數語。惠帝知母不歡,即挈趙王至自己宮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著,飲食臥起,俱由惠帝留心保護。(好一個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趙王欲想一見生母,經惠帝婉言勸慰,慢慢設法相見。畢竟趙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動怒,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時思害死趙王,惟不便與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諫太后,但隨時防護趙王。

  俗語說得好,明鎗易躲,暗箭難防,惠帝雖愛護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陰易過,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著隆冬,要去射獵,天氣尚早,趙王還臥著未醒,惠帝不忍喚起,且以為稍離半日,諒亦無防,因即決然外出。待至射獵歸來,趙王已七竅流血,嗚呼畢命!惠帝抱定屍首,大哭一場,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禮殮葬,諡為隱王。後來暗地調查,或云酖死,或云搤死,欲要究明主使,想來總是太后娘娘,做兒子的不能罪及母親,只好付諸一歎!惟查得助母為虐的人物,是東門外一個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處斬,纔算為弟洩恨,不過瞞著母后,秘密處治罷了。

  那知餘哀未了,又起慌驚,忽有宮監奉太后命,來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從未聞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著太監出宮往觀,宮監曲曲折折,導入永巷,趨入一間廁所中,開了廁門,指示惠帝道:「廁內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廁內一望,但見是一個人身,既無兩手,又無兩足,眼內又無眼珠,只剩了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身子還稍能活動,一張嘴開得甚大,卻不聞有什麼聲音。看了一回,又驚又怕,不由得縮轉身軀,顧問宮監,究竟是何物?宮監不敢說明,直至惠帝回宮,硬要宮監直說,宮監方說出戚夫人三字。一語未了,幾乎把惠帝嚇得暈倒,勉張按定了神,要想問個底細。及宮監附耳與語,說是戚夫人手足被斷,眼珠挖出,熏聾兩耳,藥啞喉嚨,方令投入廁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說完,又急問他「人彘」的名義,宮監道:「這是太后所命,宮奴卻也不解。」惠帝不禁失聲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愛妃,死得這般慘痛麼?」(說也無益。)說著,那眼中也不知不覺,垂下淚來。隨即走入寢室,躺臥床上,滿腔悲感,無處可伸,索性不飲不食,又哭又笑,釀成一種獃病。宮監見他神色有異,不便再留,竟回覆太后去了。

  惠帝一連數日,不願起床,太后聞知,自來探視,見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醫官診治。醫官報稱病患怔忡,投了好幾服安神解憂的藥劑,才覺得有些清爽;想起趙王母子,又是嗚咽不止。呂太后再遣宮監探問,惠帝向他發話道:「汝為我奏聞太后,此事非人類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可請太后自行主裁罷!」宮監返報太后,太后並不悔殺戚姬母子,但悔不該令惠帝往看人彘,旋的把銀牙一咬,決意照舊行去,不暇顧及惠帝了。小子有詩歎道:

    婁豬未定寄豭來,人彘如何又惹災!可恨淫嫗太不道,居然為蜴復為虺。

  欲知呂太后後來行事,且看下回再敘。

  (有史以來之女禍,在漢以前,莫如褒、妲,褒、妲第以妖媚聞,而慘毒尚不見於史,自呂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韓、彭可殺,甚且欲盡誅諸將,微酈商,則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後復酖死趙王,慘害戚夫人,雖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曠古未聞,甚矣悍婦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餘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復不能幾諫母后,徒為是驚憂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憫,其咎難辭,敝笱之刺,寧能免乎!)

  ※※※

第四十二回 媚公主靦顏拜母 戲太后嫚語求妻

  卻說呂太后害死趙王母子,遂徙淮南王友為趙王,且把後宮妃嬪,或錮或黜,一律掃盡,方出了從前惡氣。只趙相周昌,聞得趙王身死,自恨無法保全,有負高祖委託,免不得鬱鬱寡歡,嗣是稱疾不朝,厭聞外事,呂太后亦置諸不問。到了惠帝三年,昌竟病終,賜諡悼侯,命子襲封,這還是報他力爭廢立的功勞。呂太后又恐列侯有變,增築都城,迭次徵發丁夫,數至二三十萬,男子不足,濟以婦女,好幾年纔得造成。周圍計六十五里,城南為南斗形,城北為北斗形,造得非常堅固,時人號為斗城。(無非民脂民膏。)

  惠帝二年冬十月,齊王肥由鎮入朝,肥是高祖的庶長子,比惠帝年大數歲,惠帝當然待以兄禮,邀同入宮謁見太后。太后佯為慰問,心中又動了殺機,想把齊王肥害死。(毒上加毒。)可巧惠帝有意接風,命御廚擺上酒肴,請太后坐在上首,齊王肥坐在左側,自己坐在右旁,如家人禮。肥也不推辭,竟向左側坐下,太后越生忿恨,目注齊王,暗罵他不顧君臣,敢與我子作為兄弟,居然上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遂借更衣為名,返入內寢,召過心腹內侍,密囑數語,然後再出來就席。惠帝一團和氣,方與齊王樂敘天倫,勸他暢飲,齊王也不防他變,連飲了好幾盃。嗣由內侍獻上酒來,說是特別美酒,酌得兩卮,置諸案上。太后令齊王飲下,齊王不敢擅飲,起座奉觴,先向太后祝壽。太后自稱量窄,仍令齊王飲盡,齊王仍然不飲,轉敬惠帝。惠帝亦起,欲與齊王互相敬酒,好在席上共有兩卮,遂將一卮與肥,一卮接在手中,正要啣杯飲入,不防太后伸過一手,突然將酒卮奪去,把酒傾在地上。惠帝不知何因,仔細一想,定是酒中有毒,憤悶得很。齊王見太后舉動蹊蹺,也把酒卮放下,假稱已醉,謝宴趨出。

  返至客邸,用金賄通宮中,探聽明白,果然是兩卮鴆酒。當下喜懼交并,自思一時倖免,終恐不能脫身,輾轉圖維,無術解救。沒奈何召入隨員,與他密商,有內史獻議道:「大王如欲回齊,最好自割土地,獻與魯元公主,為湯沐邑。公主係太后親女,得增食采,必博太后歡心,太后一喜,大王便好辭行了!」(幸有此策。)齊王依計行事,上表太后,願將城陽郡獻與公主。未幾即得太后褒詔,齊王乃申表辭行,偏偏不得批答,急得齊王驚惶失措。再與內史等商議,續想一法寫入表章,願尊魯元公主為王太后,事以母禮。(以同父姊妹為母,不知他從何處想來?)這篇表文呈遞進去,果有奇效,纔經一宿,便有許多宮監宮女攜著酒肴,趨入邸中,報稱太后皇上及魯元公主,在後就到,為王餞行。齊王大喜,慌忙出邸恭迎。小頃便見鑾駕到來,由齊王跪伏門外,直至鑾輿入門,方敢起身隨入,呂太后徐徐下輿,挈著惠帝姊弟兩人,登堂就座。齊王拜過太后,再向魯元公主前,行了母子相見的新禮,引得呂太后笑容可掬。魯元公主與齊王年齡相類,居然老著臉皮,自命為母,戲呼齊王為兒,一堂笑語,備極歡娛。及入席以後,太后上坐,魯元公主坐左,惠帝坐右,齊王下坐相陪。淺斟低酌,逸興遄飛,再加一班樂工隨駕同來,笙簧雜奏,雅韻悠揚,太后悅目賞心,把前日嫌恨齊王的私意一齊拋卻,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齊王送回鑾駕,乘機辭行,夤夜備集行裝,待日即去,離開了生死關頭,馳還齊都,彷彿似死後還魂,不勝慶幸了。(命中不該枉死,故得生還。)

  是年春正月間,蘭陵井中,相傳有兩龍現影。(想是一條老雌龍,一條小雄龍。)未幾又得隴西傳聞,地震數日。到了夏天,又復大旱,種種變異,想是為了呂后擅權,陰干天譴。(是為新學界中所不道,但我國古史,嘗視為天人相應,故特錄之。)及夏去秋來,蕭相國何抱病甚重,惠帝親往視病,見他骨瘦如柴,臥起需人照料,知不能再治,便唏噓問何道:「君百年後,何人可代君任?」何答說道:「知臣莫若君。」惠帝猛憶起高祖遺囑,便接口道:「曹參可好麼?」何在榻上叩首道:「陛下所見甚是,臣死可無恨了!」惠帝又安慰數語,然後還宮。過了數日,何竟病歿,蒙諡為文終侯,使何子祿襲封酇侯。何畢生勤慎,不敢稍縱,購置田宅,必在窮鄉僻壤間,牆屋毀損,不令修治。嘗與家人道:「後世有賢子孫,當學我儉約,如或不賢,亦省得為豪家所奪了!」後來子孫繼起,世受侯封,有時因過致譴,總不至身家絕滅,這還是蕭相國以儉傳家的好處。(留諷後世。)

  齊相曹參聞蕭何病逝,便令舍人治裝,舍人問將何往?參笑說道:「我即日要入都為相了。」舍人似信非信,權且應命料理,待行裝辦齊,果得朝使前來,召參入都為相,舍人方知參有先見,驚歎不休。參本是一員戰將,至出為齊相,刻意求治,志在尚文,因召集齊儒百餘人,遍詢治道,結果是人人異詞,不知所從。嗣訪得膠西地方有一蓋公,老成望重,不事王侯,乃特備了一份厚禮,使人往聘,竭誠奉迎。幸得蓋公應聘到來,便殷勤款待,向他詳詢。蓋公平日,專治黃帝、老子的遺言,此時所答,無非是歸本黃老,大致謂治道毋煩,須出以清靜,自定民心。參很是佩服,當下避居廂房,把正堂讓給蓋公,留他住著,所有舉措,無不奉教施行,民心果然翕服,稱為賢相。自從參到齊國,已閱九年,至此應召起行,就將政務一切,交與後任接管,且囑託後相道:「君此後請留意獄市,慎勿輕擾為要。」後相答問道:「一國政治,難道除此外,統是小事麼?」參又說道:「這也並不如此,不過獄市兩處,容人不少,若必一一查究,姦人無所容身,必致鬧事,這便叫做庸人自擾了,我所以特別囑託呢!」(懲奸不應過急,縱奸亦屬非宜。曹參此言,得半失半。)後相纔無異言。參遂向齊王告別,隨使入都,謁過惠帝母子,按了相印,即日視事。

  當時朝臣私議,共說蕭、曹二人同是沛吏出身,本來交好甚密,嗣因曹參積有戰功,封賞反不及蕭何,未免與何有嫌。現既入朝代相,料必至懷念前隙,力反前政,因此互相戒儆,唯恐有意外變端,關礙身家。還有相府官屬日夜不安,總道是曹參接任,定有一番極大的調動。誰知參接印數日,一些兒沒有變更,又過數日,仍然如故,且揭出文告,凡用人行政,概照前相國舊章辦理。官吏等始放下愁懷,譽參大度。參不動聲色,安歷數旬,方漸漸的甄別屬僚,見有好名喜事,弄文舞法的人員,黜去數名,另選各郡國文吏,如高年謹厚,口才遲鈍諸人,羅致幕下,令為屬吏,嗣是日夕飲酒,不理政務。

  有幾個朝中僚佐,自負材能,要想入陳謀議,他也並不謝絕,但一經見面,便邀同讌飲,一杯未了,又是一杯,務要勸入醉鄉。僚佐談及政治,即被他用言截住,不使說下,沒奈何止住了口,一醉乃去。古人有言,上行下效,捷於影響,參既喜飲,屬吏也無不效尤,統在相府後園旁,聚坐飲酒,飲到半酣,或歌或舞,聲達戶外。參雖有所聞,好似不聞,惟有二三親吏聽不過去,錯疑參未曾聞知,故欲請參往遊後園。參到了後園中,徐玩景色,巧有一陣聲浪,傳遞過來,明明是屬吏宴笑的喧聲,參卻不以為意,反使左右取入酒肴,就在園中擇地坐下,且飲且歌,與相唱和。這真令人莫名其妙,暗暗的詫為怪事。(原是一奇。)參不但不去禁酒,就是屬吏辦事,稍稍錯誤,亦必替他掩護,不願聲張,屬吏等原是感德,惟朝中大臣,未免稱奇,有時入宮白事,便將參平日行為略略奏聞。

  惠帝因母后專政,多不愜意,也借這杯中物,房中樂,作為消遣,聊解幽愁。及聞得曹參所為,與己相似,不由的暗笑道:「相國也來學我,莫非瞧我不起,故作此態。」正在懷疑莫釋的時候,適值大中大夫曹窋入侍,窋係參子,當由惠帝顧語道:「汝回家時,可為朕私問汝父道:『高祖新棄群臣,嗣皇帝年尚未冠,全仗相國維持,今父為相國,但知飲酒無所事事,如何能平治天下?』如此說法,看汝父如何答言,即來告我。」窋應聲欲退,惠帝又說道:「汝不可將這番言詞說明由我教汝哩。」窋奉命歸家,當如惠帝所言,進問乃父,惟遵著惠帝密囑,未敢說出上命。道言甫畢,乃父曹參,竟攘袂起座道:「汝曉得什麼?敢來饒舌!」說著就從座旁取過戒尺,把窋打了二百下,隨即叱令入侍,不准再歸。(又是怪事。)窋無緣無故,受了一番痛苦,悵然入宮,直告惠帝。(知為君隱,不知為父隱,想是有些恨父了。)

  惠帝聽說,越覺生疑。翌日視朝,留心左顧,見參已經站著,便召參向前道:「君為何責窋?窋所實言出朕意,使來諫君。」參乃免冠伏地,頓首謝罪,又復仰問惠帝道:「陛下自思聖明英武,能如高皇帝否?」惠帝道:「朕怎敢望及先帝?」參又道:「陛下察臣材具,比前相蕭何優劣如何!」惠帝道:「似乎不及蕭相國。」參再說道:「陛下所見甚明,所言甚確。從前高皇帝與蕭何定天下,明訂法令,備具規模,今陛下垂拱在朝,臣等能守職奉法,遵循勿失,算是能繼前人,難道還想勝過一籌麼?」惠帝已經悟著,乃更語參道:「我知道了,君且歸休罷。」參乃拜而出,仍然照常行事。百姓經過大亂,但求小康,朝廷沒有什麼興革,官府沒有什麼征徭,就算做天下太平,安居樂業,所以曹參為相,兩三年不行一術,卻得了海內謳歌,交相稱頌。當時人民傳誦道:「蕭何為法顜,(顜音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到了後世,史官亦稱漢初賢相要算蕭曹。其實蕭何不過恭慎,曹參更且荒怠,內有淫后,外有強胡,兩相不善防閑,終致釀成隱患。秉公論斷,何尚可原,參實不能無咎呢!(抑揚得當。)

  且說匈奴國中冒頓單于,自與漢朝和親以後,總算按兵不動,好幾年不來犯邊。至高祖駕崩,耗問遙傳,冒頓遂遣人入邊偵察,探得惠帝仁柔,及呂后淫悍略情,遂即藐視漢室,有意戲弄,寫著幾句謔浪笑傲的嫚詞,當作國書,差了一個弁目,齎書行至長安公然呈入。惠帝方縱情酒色,無心理政,來書上又寫明漢太后親閱,當然由內侍遞至宮中,交與呂后。呂后就展書親覽,但見書中寫著: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數至邊境,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娛,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呂后看到結末兩語,禁不住火星透頂,把書撕破,擲諸地上。(想是只喜審食其,不喜冒頓。)一面召集文武百官入宮會議,帶怒帶說道:「匈奴來書,甚是無禮,我擬把他來人斬首,發兵往討,未知眾意如何?」旁有一將閃出道:「臣願得兵十萬,橫行匈奴中!」語尚未完,諸將見是舞陽侯樊噲發言,統皆應聲如響,情願從征。忽聽得一人朗語道:「樊噲大言不慚,應該斬首!」這一語不但激怒樊噲,瞋目視著,就是呂太后亦驚出意外,留神一瞧,乃是中郎將季布。(又來出風頭了。)布不待太后申問,忙即續說道:「從前高皇帝北征,率兵至三十多萬,尚且受困平城,被圍七日,彼時噲為上將,前驅臨陣,不能努力解圍,徒然坐困,天下嘗傳有歌謠云:『平城之中亦誠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聲未絕,兵傷未瘳,噲又欲搖動天下,妄言十萬人可橫行匈奴,這豈不是當面欺上麼?且夷狄情性,譬如禽獸,禽獸何必與較,他有好言,不足為喜,他有惡言,也不足為怒,臣意以為不宜輕討哩!」呂太后被他一說,倒把那一腔盛怒,嚇退到子虛國,另換了一種懼容。就是樊噲也回憶前情,果覺得匈奴可怕,不敢與季布力爭。(老了,老了,還是與呂嬃歡聚罷。)當下召入大謁者張釋,令他草一覆書,語從謙遜,並擬贈他車馬,亦將禮意寫入書中,略云:

    單于不忘敝邑,賜之以書,敝邑恐懼,退日自圖,年老氣衰,發齒墮落,行步失度,單于過聽,不足以自汙,敝邑無罪,宜在見赦,竊有御車二乘,馬二駟,以奉常駕。

  書既繕就,便將車馬撥交來使,令他帶同覆書,反報冒頓單于。冒頓見書意謙卑,也覺得前書唐突,內不自安,乃復遣人入謝,略言僻居塞外,未聞中國禮義,還乞陛下赦宥等語,此外又獻馬數匹,另乞和親。(大約因呂后覆書髮白齒落,不願相易,所以另求他女。)呂太后乃再取宗室中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匈奴,冒頓自然心歡,不復生事。但漢家新造冠冕堂皇,一位安富尊榮的母后,被外夷如此侮弄,還要卑詞遜謝,送他車馬,給他宗女,試問與中朝國體,玷辱到如何地步呢!說將起來,無非由呂后行為不正,所以招尤,她卻不知少改,仍然與審食其混做一淘,比那高祖在日,恩愛加倍。審食其又恃寵生驕,結連黨羽,勢傾朝野,中外人士交相訾議,漸漸的傳入惠帝耳中。惠帝又羞又忿,不得不借法示懲,要與這淫奴算賬了。小子有詩嘆道:

    幾經愚孝反成痴,欲罰雄狐已太遲;儘有南山堪入詠,問他可讀古齊詩?

  究竟惠帝如何懲處審食其,待至下回再表。

  (偏憎偏愛,係婦人之通病,而呂后尤甚,親生子女,愛之如掌上珍,旁生子女,憎之如眼中釘。殺一趙王如意,猶嫌不足,且欲舉齊王肥而再酖之,齊王不死亦僅矣。迨以城陽郡獻魯元公主,即易恨為喜,至齊王事魯元公主為母,則更盛筵相待,即日啟行。夷考遷、固二史,於魯元公主之年齡,未嘗詳載,要之與齊王不相上下,或由齊王早生一二歲,亦未可知。齊王願事同父姊妹為母,謬戾已甚,而呂后反喜其能媚己女,何其偏愛之深,至於此極!厥後且以魯元女為惠帝后,逆倫害理,一誤再誤,無怪其不顧兼恥,行同禽獸,甘引審食其為寄豭也。冒頓單于遺書嫚褻,戚本自詒,覆書且以年老為辭,假使年貌未衰,果將出嫁匈奴否歟?盈廷大臣,不知諫阻,而季布反主持其間,可恥孰甚!是何若屠狗英雄之尚有生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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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審食其遇救謝恩人 呂娥姁挾權立少帝

  卻說惠帝聞母后宣淫,與審食其暗地私通,不由的惱羞成怒,要將食其處死。但不好顯言懲罪,只好把他另外劣跡做了把柄,然後捕他入獄。食其也知惠帝有意尋釁,此次被拘,煞是可慮,惟尚靠著內援,日望這多情多義的呂太后,替他設法挽回,好脫牢籠。呂太后得悉此事,非不著急,也想對惠帝說情,無如見了惠帝,一張老臉,自覺發赤,好幾次不能出口。(也怕倒霉麼?)只望朝中大臣曲體意旨,代為救免,偏偏群臣都嫉視食其,巴不得他一刀兩段,申明國法。因此食其拘繫數日,並沒有一人出來保救,且探得廷尉意思,已經默承帝旨,將要讞成大辟,眼見得死多活少,不能再入深宮,和太后調情作樂了。惟身雖將死,心終未死,總想求得一條活路,免致身首兩分,輾轉圖維,只有平原君朱建受我厚惠,或肯替我畫策,亦未可知,乃密令人到了建家,邀建一敘。

  說起朱建的歷史,卻也是個硜硜小信的朋友,他本生長楚地,嘗為淮南王英布門客。布謀反時,建力諫不從,至布已受誅,高祖聞建曾諫布,召令入見,當面嘉獎,賜號平原君,建因此得名,遂徙居長安。長安公卿多願與交遊,建輒謝絕不見,惟大中大夫陸賈往來莫逆,聯成知交。審食其也慕建名,欲陸賈代為介紹,與建結好,偏建不肯貶節。雖經賈從旁力說,始終未允,賈只好回覆食其。會建母病死,建生平義不苟取,囊底空空,連喪葬各具,都弄得無資措辦,不得不乞貸親朋。陸賈得此消息,忙趨至食其宅中,竟向食其道賀,(怪極。)食其怪問何事?陸賈道:「平原君的母親已經病歿了。」食其不待說畢,便接入道:「平原君母死,與我何干?」賈又道:「君侯前日,嘗託僕介紹平原君,平原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輕受君惠,以身相許;今彼母已歿,君若厚禮相餽,平原君必感君盛情,將來君有緩急,定當為君出力,是君便得一死士了,豈不可賀!」食其甚喜,乃遣人齎了百金,送與朱建當作賻儀。朱建正東借西掇,萬分為難,幸得這份厚禮,也只好暫應急需,不便峻情郤還,乃將百金收受,留辦喪具。(百金足以汙節,貧窮之累人實甚!)一班趨炎附勢的朝臣,聞得食其厚贈朱建,樂得乘勢湊奉,統向朱家送賻,少約數金,多且數十金,統共計算,差不多有五百金左右。朱建不能受此卻彼,索性一併接收,倒把那母親喪儀,備辦得鬧鬧熱熱。到了喪葬畢事,不得不親往道謝,嗣是審食其得與相見,待遇甚殷。建雖然鄙薄食其,至此不能堅守初志,只好與他往來。

  及食其下獄,使人邀建,建卻語來使道:「朝廷方嚴辦此案,建未敢入獄相見,煩為轉報。」使人依言回告食其,食其總道朱建負德,悔恨兼並,自思援窮術盡,拼著一死,束手待斃罷了。誰知食其命未該死,絕處逢生,在獄數日,竟蒙了皇恩大赦,放出獄中。食其喜出望外,匆匆回家,想到這番解免,除太后外,還是何人?不料仔細探查,並不由太后救命,乃是惠帝幸臣閎孺替他哀求,纔得釋放,不由的驚訝異常。原來宮廷裡面內侍甚多,有一兩個巧言令色的少年,善承主意,往往媚態動人,不讓婦女。古時宋朝彌子瑕傳播春秋,就是漢高祖得國以後,也寵幸近臣籍孺,好似戚夫人一般,出入與偕。(補前文所未及。)至惠帝嗣位,為了母后淫悍,無暇理政,鎮日裡宴樂後宮,遂有一個小臣閎孺,仗著那面龐俊秀,性情狡慧,十分巴結惠帝,得了主眷,居然參預政事,言聽計從。惟與審食其會少離多,雖然有些認識,彼此卻無甚感情。食其聞他出頭解救,免不得咄咄稱奇,但既得他保全性命,理該前去拜謝。及見了閎孺,由閎孺說及原因,纔知救命恩人,直接的似屬閎孺,間接的實為朱建。

  建自回覆食其使人,外面毫不聲張,暗中卻很是關切。他想欲救食其,只有運動惠帝幸臣幫他排解,方可見功,乃親至閎孺住宅,投刺拜會。閎孺也知朱建重名,久思與他結識,偏得他自來求見,連慌出來歡迎,建隨他入座,說了幾句寒暄的套話,即請屏去侍役,低聲與語道:「辟陽侯下獄,外人都云足下進讒,究竟有無此事?」(一鳴驚人。)閎孺驚答道:「素與辟陽侯無仇,何必進讒?此說究從何而來?」建說道:「眾口悠悠,本無定論,但足下有此嫌疑,恐辟陽一死,足下亦必不免了。」閎孺大駭,不覺目瞪口呆。建又說道:「足下仰承帝寵,無人不知,若辟陽侯得幸太后,也幾乎無人不曉。今日國家重權,實在太后掌握,不過因辟陽下吏,事關私寵,未便替他說情。今日辟陽被誅,明日太后必殺足下,母子齟齬,互相報復,足下與辟陽侯,湊巧當災,豈不同歸一死麼?」閎孺著急道:「據君高見,必須辟陽侯不死,然後我得全生。」建答道:「這個自然,君誠能為辟陽侯哀請帝前,放他出獄,太后亦必感念足下,足下得兩主歡心,富貴當比前加倍哩。」閎孺點首道:「勞君指教,即當照行便了。」建乃別去。到了次日,便有一道恩詔,將食其釋出獄中。看官閱此,應知閎孺從中力請,定有一番動人的詞色,能使惠帝怒意盡銷,釋放食其,可見僉壬伎倆,不亞娥眉。(女子小人,原是相類。)惟食其聽了閎孺所述,已曉得是朱建疏通,當即與閎孺揖別,往謝朱建。建並不誇功,但向食其稱賀,一賀一謝,互通款曲,從此兩人交情,更添上一層了。(看到後來結局,建總不免失計。)

  呂太后聞得食其出獄,當然喜慰,好幾次召他進宮。食其恐又蹈覆轍,不敢遽人,偏被那宮監糾纏,再四敦促,沒奈何硬著頭皮,悄悄的跟了進去。及見了呂太后,略略敘談,便想告退,奈這位老淫嫗,已多日不見食其,一經聚首,怎肯輕輕放出,先與他飲酒洗愁,繼同他入幃共枕,續歡以外,更密商善從問題。畢竟老淫嫗智慮過人,想出一條特別的妙策,好使惠帝分居異處,并有人從旁牽絆,免得他來管閑事。這條計畫,食其也很是贊成。

  看官聽著!惠帝當十七歲嗣位,至此已閱三載,剛剛是二十歲了。尋常士大夫家,子弟年屆弱冠,也要與他合婚,況是一位守成天子,為何即位三年,尚未聞冊立皇后呢?這是呂太后另有一番思想,所以稽延。他因魯元公主生有一女,模樣兒卻還齊整,情性兒倒也溫柔,意欲配與惠帝結做重親,只可惜年尚幼稚,一時不便成禮。等到惠帝三年,那外孫女尚不過十齡以上,論起年齡關係,尚是未通人道,呂太后卻假公濟私,迫不及待,竟命太史諏吉,擇定惠帝四年元月,行立后禮。惠帝明知女年相差約近十歲,況魯元公主乃是胞姊,胞姊的女兒乃是甥女,甥舅做夫妻,豈非亂倫?偏太后但顧私情,不管輩分,欲要與她爭執,未免有違母命,因此將錯便錯,由她主持。(真是愚孝。)

  轉瞬間已屆佳期,魯元公主與乃夫張敖,准備嫁女,原是忙碌得很。呂太后本與惠帝同居長樂宮,此番籌辦冊后大典,偏令在未央宮中,安排妥當,舉行威儀:一則使惠帝別宮居住,自己好放心圖歡,二則使外甥女羈住惠帝,叫她暗中監察,省得惠帝輕信蜚言,這便是枕席喁喁的妙計。此計一行,外面尚無人知覺,就是甥舅成婚,雖似名分有乖,大眾都為他是宮闈私事,無關國家,何必多去爭論,自惹禍端,所以噤若寒蟬,惟各自備辦厚禮,送往張府,為新皇后添妝。吉期一屆,群至張府賀過了喜,待到新皇后出登鳳輦,又一齊簇擁入宮,同去襄禮。皇家大婚,自有一種繁文縟節,不勞細述。及冊后禮畢,龍鳳諧歡,新皇后嬌小玲瓏,楚楚可愛,雖未能盡愜帝意,卻覺得懷間偎抱,玉軟香柔。(恐猶乳臭。)惠帝也隨遇而安,沒甚介意,接連又舉行冠禮,宮廷內外的臣工忙個不了。一面大赦天下,令郡國察舉孝悌力田,免除賦役,并將前時未革的苛禁,酌量刪除。秦律嘗禁民間挾書,罪至族誅,至是准民儲藏,遺書得稍稍流傳,不致終沒,這也是扶翼儒教的苦衷。

  惟自惠帝出居未央宮,與長樂宮相隔數里,每閱三五日入朝母后,往來未免費事。呂太后暗暗喜歡,巴不得他旬月不來,獨惠帝顧全孝思,總須隨時定省,且亦料知母后微意,越要加意殷勤。因思兩宮分隔東西,中間須經過幾條市巷,鑾蹕出入,往往闢除行人,有礙交通,乃特命建一複道,就武庫南面築至長樂宮,兩面統置圍牆,可以朝夕來往,不致累及外人。當下鳩工趕築,定有限期,忽由叔孫通入諫道:「陛下新築複道,正當高皇帝出遊衣冠的要路,奈何把他截斷,瀆嫚祖宗?」惠帝大驚道:「我一時失卻檢點,致有此誤,今即令罷工便了。」叔孫通道:「人主不應有過舉,今已興工建築,盡人皆知,如何再令廢止呢?」惠帝道:「這卻如何是好?」通又道:「為陛下計,惟有就渭北他方另建原廟,可使高皇帝衣冠出遊渭北,省得每月到此。且廣建宗廟,也是大孝的根本,何人得出來批評呢。」惠帝乃轉驚為喜,復令有司增建原廟,原廟的名義,就是再立的意思。從前高祖的陵寢,本在渭北,陵外有園,所有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並皆收藏一室,唯按月取出衣冠,載入法駕中,仍由有司擁衛,出遊高廟一次,向例號為遊衣冠。但高廟設在長安都中,衣冠所經,正與惠帝所築的複道,同出一路,所以叔孫通有此諫諍,代為設法,使雙方不致阻礙。實在是揣摩迎合,善承主旨,不足為後世法呢。(論斷謹嚴。)及原廟將竣,複道已成,惠帝得常至長樂宮,呂太后亦無法阻止,只得聽他自由,不過自己較為小心,免露馬腳罷了。

  既而兩宮中屢有災異,祝融氏嘗來惠顧,累得宮娥彩女時有戒心。總計自惠帝四年春季,延至秋日,宮內失火三次,長樂宮中鴻臺,未央宮中的凌室(係藏冰室,冰室失火,卻是一奇),先後被焚。還有織室亦付諸一炬,所失不貲。此外又有種種怪象,如宜陽雨血,十月動雷,冬天桃李生華,棗樹成實,都是古今罕聞。(即陰盛陽衰之兆。)

  過了一年,相國曹參一病身亡,予諡曰懿,子窋襲爵平陽侯。呂太后追憶高祖遺言,擬用王陵、陳平為相,躊躇了兩三月,已是惠帝六年,乃決計分任兩人,廢去相國名號,特設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用了王陵,左丞相用了陳平,又用周勃為太尉,夾輔王家。未幾,留侯張良也即病終,良本來多病,且見高祖屠戮功臣,樂得借病為名,深居簡出,平時託詞學仙,不食五穀。及高祖既崩,呂后因良保全惠帝,格外優待,嘗召他入宴,強令進食,并與語道:「人生世上,好似白駒過隙,何必自苦若此!」(想她亦守著此意,故樂得尋歡,與人私通。)良乃照舊加餐。至是竟致病歿,由呂太后特別賻贈,賜諡文成。良嘗從高祖至穀城,取得山下黃石,視作圯上老人的化身,設座供奉,臨死時留有遺囑,命將黃石並葬墓中。長子不疑,照例襲封,次子辟疆,年纔十四,呂太后為報功起見,授官侍中。誰知勛臣懿戚,相繼淪亡,留侯張良方纔喪葬,舞陽侯焚噲又復告終。噲是呂太后的妹夫,又係高祖時得力遺臣,自然卹典從優,加諡為武,命子樊伉襲爵。且嘗召女弟呂嬃,入宮排遣,替她解憂,姊妹深情,也不足怪。(總不及汝老嫗的快樂。)

  好容易又過一年,已是惠帝七年了,孟春月朔日食,仲夏日食幾盡。到了仲秋,惠帝患病不起,竟在未央宮中撒手歸天。一班文武百官,統至寢宮哭臨,但見呂太后坐在榻旁,雖似帶哭帶語,嘮叨有聲,面上卻並無一點淚痕。大眾偷眼瞧視,都以為太后只生惠帝,今年甫二十有四,在位又止及七年,乃遭此短命,煞是可哀,為何有聲無淚,如此薄情?一時猜不出太后心事,各待至棺殮後,陸續退出。侍中張辟疆生性聰明,童年有識,他亦隨班出入,獨能窺透呂太后隱情。徑至左丞相陳平住處,私下進言道:「太后獨生一帝,今哭而不哀,豈無深意?君等曾揣知原因否?」陳平素有智謀,到此也未曾預想,一聞辟疆言論,反覺得驚詫起來,因即隨聲轉問道:「究竟是甚麼原因?」辟疆答道:「主上駕崩,未有壯子,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謀,所以不遑哭泣?但君等手握樞機,無故見疑,必至得禍,不若請諸太后,立拜呂台、呂產為將,統領南北兩軍,並請諸呂一體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時太后心安,君等自然脫禍了。」(授權呂氏如劉氏何?辟疆究竟童年,不顧全局。)

  陳平聽了,似覺辟疆所言,很是有理,遂即別了辟疆,竟入內奏聞太后,請拜呂台、呂產為將軍,分管南北禁兵。台與產皆呂太后從子,乃父就是周呂侯呂澤,南北二軍向為宮廷衛隊,南軍護衛宮中,駐紮城內,北軍護衛京城,駐紮城外,這兩軍向歸太尉兼管,若命呂台、呂產分領,是都中兵權,全為呂氏所把持。呂太后但顧母族,不顧夫家,所以聽得平言,正愜私衷,立即依議施行。於是專心哭子,每一舉哀,聲淚俱下,較諸前此情形,迥不相同。過了二十餘日,便將惠帝靈輀,出葬長安城東北隅,與高祖陵墓相距五里,(一作十里。)號為安陵。群臣恭上廟號,叫作孝惠皇帝。惠帝后張氏究竟年輕,未得生男育女,呂太后卻想出一法,暗取後宮中所生嬰兒,納入張后房中,佯稱是張后所生,立為太子。又恐太子的生母,將來總要漏洩機關,索性把她殺死,斷絕後患。(計策固狡,奈天道不容何?)惠帝既葬,便將偽太子立為皇帝,號做少帝,少帝年幼,呂太后即臨朝稱制。史官因少帝來歷未明,略去不書,惟漢統究未中絕,權將呂后紀年,一是呂后為漢太后,道在從夫,二是呂后稱制,為漢代以前所未聞,大書特書,寓有垂戒後人的意思,存漢誅呂,書法可謂謹嚴了。小子有詩歎道:

    漫言男女貴平權,婦德無終自昔傳;不信但看漢呂后,雌威妄煽欲滔天。

  呂太后臨朝以後,更欲封諸呂為王,就中惱了一位骨鯁忠臣,要與呂太后力爭。欲知此人為誰,待至下回說明。

  (朱建生平無甚表見,第營救審食其一事,為史漢所推美,特為之作傳,以旌其賢。夫食其何人?淫亂之小人耳。國人皆曰可殺,而建以百金私惠,力為解免,私誼雖酬,如公道何!且如史漢所言,謂其行不苟合,義不取容,夫果有如此之行義,胡甘為百金所汙?母死無財,儘可守孔聖之遺訓,斂首足形,還葬無槨,亦不失為孝子。建不出此,見小失大,寧足為賢,史遷乃以之稱美,不過因自罹腐刑,無人救視,特借朱建以諷刺交游耳。班氏踵錄遷文,相沿不改,吾謂遷失之私,而班亦失之陋也。彼如陳平之輕信張辟疆,請封諸呂,更不足道。呂氏私食其,寵諸呂,取他人子以亂漢統,皆漢相有以縱成之,本回標目,不稱呂太后,獨書呂娥姁,嫉惡之意深矣,然豈僅嫉視呂后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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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易幼主諸呂加封 得悍婦兩王枉死

  卻說呂太后欲封諸呂為王,示意廷臣。當時有一位大臣,首先反對道:「高皇帝嘗召集眾臣,宰殺白馬,飲血為盟,謂非劉氏為王,當天下共擊,不使蔓延。今口血未乾,奈何背約!」呂太后瞋目視著,乃是右丞相王陵,一時欲想駁詰,卻是說不出理由,急得頭筋飽綻,面頰青紅。左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見太后神色改變,便齊聲迎合道:「高帝平定天下,曾封子弟為王,今太后稱制,分封呂氏子弟,有何不可?」呂太后聽了此言,方纔易怒為喜,開了笑顏。王陵憤氣填膺,只恨口眾我寡,不便再言。待至輟朝以後,與平、勃一同退出,即向二人發語道:「從前與高皇帝喋血為盟,兩君亦嘗在列,今高帝升遐,不過數年,太后究是女主,乃欲封諸呂為王,君等遽欲阿順背約,將來有何面目,至地下去見高帝呢?」(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平、勃微笑道:「今日面折廷爭,僕等原不如君,他日安社稷,定劉氏後裔,恐君亦不及僕等了。」(究屬勉強解嘲,不得以後來安劉信為知幾之言。)陵未肯遽信,悻悻自去。

  約閱旬日,就由太后頒出制敕,授陵為少帝太傅。陵知太后奪他相權,不如先幾遠引,尚可潔身,乃上書稱病,謝職引歸,後來安逝家中,無庸再表。(了過王陵。)惟陵既謝免,陳平得進任左丞相,至右丞相一缺,就用那幸臣審食其。食其本無相材,仍在宮中廝混,名為監督宮僚,實是趨承惟闥,不過太后寵眷特隆,所有廷臣奏事,往往歸他取決,所以食其勢焰,更倍曩時。呂太后更查得御史大夫趙堯,嘗為趙王如意定策,薦任周昌相趙!(見前文。)至此大權在手,遂誣他溺職,坐罪褫官,另召上黨郡守任敖入朝,命為御史大夫。敖前為沛縣獄椽,力護呂后,(見前文。)因此破格超遷,以德報德。一面追尊生父呂公為宣王,長兄周呂侯澤為悼武王,作為呂氏稱王的先聲,又恐人心未服,先從他處入手,特封先朝舊臣郎中令馮無擇等為列侯,再取他人子五人,強名為惠帝諸子,一名疆封淮陽王,一名不疑封恆山王,一名山封襄城侯,一名朝封軹侯,一名武封壺關侯。適魯元公主病死,即封公主子張偃為魯王,諡公主為魯元太后。(父降為侯,子得封王,真是子以母貴。)於是欲王諸呂,密使大謁者張釋,諷示左丞相陳平等人,請立諸呂為王。陳平等為勢所迫,不得已阿旨上書,請割齊國的濟南郡為呂國,做了呂台的王封。呂太后有詞可藉,即封呂台為呂王,偏呂台不能久享,受封未幾,一病身亡。(早死數年,免得飲刀,卻是大幸。)呂太后很是悲悼,命台子嘉襲封,此外封呂種(釋之子。)為沛侯,呂平為扶柳侯,(呂平係呂后姊子,依母姓呂。)呂祿為胡陵侯,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甚至呂太后女弟呂嬃,亦受封為臨光侯。(何不封為女王?)

  呂氏子姪俱沐光榮,威顯無比,呂太后尚恐劉、呂不睦,互相魚肉,復想出一條親上加親的計策,使他聯結婚姻,方可永久為歡,不致齟齬。是時齊王劉肥已死,予諡悼惠,命他長子襄嗣封,還有次子章,三子興居,均召入京師,使為宿衛。當即將呂祿女配與劉章,封章為朱虛侯,興居也得為東牟侯。又因趙王友與梁王恢,年並長成,也代作撮合山,把呂家女子,嫁與二王為妻,二王不敢違命,只好娶了過去。太后以為劉呂兩姓,從此好相安無事了。

  那知外面尚未生釁,內廷卻已啟嫌,呂太后所立的少帝,起初是年幼無知,由她播弄,接連做了三四年傀儡,卻有些粗懂人事,往往偷聽近侍密談,得知呂后暗地掉包,殺死自己生母,硬要他母事張后。心中一恨,口中即隨便亂言,就是張后平時教訓,也全不聽從,且任性怒說道:「太后殺死我母,待我年壯,總要為我母報讎!」(志向倒也不小,可惜鹵莽一點。)這種言語被人聽著,當即報知呂太后,太后大吃一驚,暗想他小小年紀,便有這般狂言,將來還當了得,不若趁早廢去,結果了他,還可瞞住前謀,除滅後患。當下誘入少帝,把他送至永巷中,幽禁暗室,另擬擇人嗣立。遂發出一道敕書,偽言少帝多病,迷罔昏亂,不能治天下,應由各大臣妥議,改立賢君。陳平等壹意逢迎,帶領僚屬,伏闕上陳道:「皇太后為天下計,廢闇立明,奠定宗廟社稷,臣等敢不奉詔!」說著,復頓首請示。呂太后尚令群臣推選,叫他退朝協議,議定後陳。大眾奉命退出,互相討論,究未知太后屬意何人,不敢擅定。畢竟陳平多智,囑託宮中內侍,密向太后問明,太后卻已意有所屬,欲立恆山王義,就是前日的襄城侯山。山為恆山王不疑弟,不疑夭逝,山因嗣封,改名為義。一經太后授意內侍,轉告群臣,群臣遂表請立義,由太后下詔依言,立義為帝,又叫他改名為弘,且將幽禁永巷的少帝,置諸死地,易稱弘為少帝。弘年亦幼,呂太后仍得臨朝,所有恆山王爵,令軹侯朝接封。已而淮陽王疆亦死,壺關侯武繼承兄爵,嗣為淮陽王。

  獨呂王嘉驕恣不法,傲狠無親,連太后都看不過去,因欲把嘉廢置,另立呂產為呂王。產本嘉叔,即呂台胞弟,以弟繼兄,已成當日慣例,偏呂太后假託公道,仍欲經過大臣會議,方好另封,所以延遲數日,未曾立定。適有一個齊人田子春,來游都下,察知宮中情事,巧為安排。一來是為呂氏效勞,二來是為劉氏報德,雙方並進,也是個心計獨工的智士。先是高祖從堂兄弟劉澤,受封營陵侯,留居都中,子春常到長安,旅次乏資,挽人引進澤門,立談以下,甚合澤意。澤屢望封王,子春允為畫策,當由澤贈金三百斤,託他鑽謀。不意子春得了厚贈,飽載歸齊,澤大失所望,但還疑他家中有事,代為曲原。偏遲至二年有餘,仍無音信,乃特遣人到齊,尋訪子春,責他負友。子春正得金置產,經營致富,接到來使責言,慌忙謝過,且託使人返報,約期入都。待使人去後,也即整備行裝,挈子同行。既至長安,並不向澤求見,卻另賃大宅住下,取出囊中金銀,賄託大謁者張釋密友,為子介紹,求居門下。釋本是閹人,因得寵呂后,驟致貴顯,他心中也想羅致士人,倚作爪牙。一聞友人薦引田子,便即慨允收留,田子得父秘授,諂事張釋,買動歡心,即請釋到家宴飲。釋絕不推辭,昂然前往。到了子春賃宅,子春早盛設供張,開門迎接。待至釋緩步登堂,左右旁顧,見他帷帳器具,無不華麗,彷彿與侯門相似,已是詫異得很,及肴核上陳,又皆件件精美,山珍海味,備列筵前,樂得開懷暢飲,自快老饕。飲至半酣,子春屏人與語道:「僕至都中,見王侯邸第百餘,多是高皇帝的功臣,惟思太后母家呂氏,亦曾佐助高帝,立有大功,并且誼居懿戚,理應優待,今太后春秋已高,意欲多封母家子姪,但恐大臣不服,只立呂王一人,今聞呂王嘉得罪將廢,太后必且另立呂氏。足下久侍太后,難道未知太后命意麼?」張釋道:「太后命意,無非欲另立呂產呢。」子春道:「足下既知太后隱衷,何不轉告大臣,立刻奏請?呂產若得封王,足下亦不失為萬戶侯;否則足下知情不言,必為太后所恨,禍且及身了!」(田生之請封呂產,實是為劉澤著想,略跡原心,尚屬可恕。)張釋驚喜道:「非君提醒此意,我且失機,他日得如君言,定當圖報。」子春謙遜一番,又各飲了好幾盃,方纔盡歡而別。

  不到數日,即由呂太后升殿,問及群臣,決意廢去呂嘉,改立他人。群臣已經張釋示意,便將呂產保薦上去,太后甚喜,下詔廢呂王嘉,立呂王產,至退朝後,取出黃金千斤,賞與張釋。釋卻不忘前言,分金一半,轉贈田子春,子春堅辭不受,釋愈加敬禮,引為至交。嗣是常相往來,遇事輒商。子春方得做到本題,乘間進言道:「呂產為王,諸大臣究未心服,看來須要設法調停,纔得相安。」釋問他有何妙法?子春道:「現今營陵侯劉澤,為諸劉長,雖得兼官大將軍,究竟未受王封,不免怨望。足下何不入白太后,裂十餘縣,封澤為王?澤得了王封,必然心喜,諸大臣亦可無異言,就是呂王地位,也因此鞏固了。」釋甚以為然,便去進白太后。太后本不欲多封劉氏,此時聽了釋言,封劉就是安呂,不為無計,并且澤妻為呂嬃女,婚媾相關,當無他患,乃封劉澤為琅琊王,遣令就國。子春為澤運動,已得成功,方自往見澤,向澤道賀。澤已查知封王原因,功出子春,當即下座相迎,延令就坐,盛筵相待。子春飲了數觥,便命撤席。澤不禁動疑,問為何事?子春道:「王速整裝登程,幸勿再留,僕當隨王同行便了。」澤尚欲再問,子春但促他速行,不肯明言,(故意弄巧。)澤乃罷飲整裝,夤夜備齊。子春返至寓所,草草收拾,俟至翌晨,復去催澤辭行。澤入宮謁見太后,報告行期,太后並不多言,澤即頓首告退。一出宮門,已由子春辦好車馬,請澤登車,一鞭加緊,馬不停蹄,匆匆的馳出函谷關。既越關門,復急走數十里,始命緩轡徐行,澤尚以為疑。後來得知太后生悔,飭人追還,行至函谷關,已知無及,方纔折回。澤乃服子春先見,格外禮遇,歡然就國去了。

  太后方悔封劉澤,苦難收回成命,再加趙王友的妻室,入宮告密,說是趙王將有他變,氣得呂太后倒豎雙眉,立派使人,召還趙王。究竟趙王有無異謀,詳查起來,實是子虛烏有,都由他妻室呂氏,信口捏造,有意架誣。呂女為趙王妻,仗著呂太后勢力,欺凌趙王。趙王屢與反目,別愛他姬,呂氏且妒且怒,遂不與趙王說明,徑至長安,入白太后道:「趙王聞得呂氏為王,常有怨言,平居屢語人道:呂氏怎得為王?太后百年後,我定當討滅呂氏,使無孑遺。此外尚有許多妄語,無非是與諸呂尋讎,故特來報聞。」呂太后信以為真,怎肯干休?一俟趙王召到,也不訊明虛實,立把他錮住邸中,派兵堅守,不給飲食。趙王隨來的從吏,私下進饋,都被衛兵阻住,甚且拘繫論罪。可憐趙王友無從得食,餓得氣息奄奄,因作歌鳴冤道:

    諸呂用事兮劉氏微,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我無忠臣兮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與直!吁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賊,為王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託天報讎!

  歌聲嗚嗚,饑腸轆轆,結果是餓死邸中,所遺骸骨,但用民禮稿葬長安。(未知他妻曾否送葬。)呂太后遂徙梁王恢為趙王,改封呂王產為梁王,又將後宮子太封濟川王。產始終不聞就國,留京為少帝太傅。太尚年幼,亦不令東往,仍住宮中。趙王恢妻,便是呂產的女兒,閫內雌威,不可嚮邇。恢秉性孺弱,屢為所制,及移至趙,恢本不甚願意,且從前趙都官吏,半為呂氏所把持,至此復由梁地帶去隨員,亦有呂姓多人,兩處蟠互,累得恢事事受制,一些兒沒有主權,那位床頭夜叉,氣焰越威,竟將恢所寵愛的姬妾,用藥毒死。恢既經鬱憤,復兼悲悼,輾轉思想,毫無生趣,因撰成歌詩四章,令樂工譜入管絃,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益令恢悲不自勝,索性仰藥自盡,到冥府中追尋愛姬,重續舊歡去了。(倒是一個情種。)

  趙臣奏報恢喪,呂太后不責產女,反說恢為一婦人,竟甘自殉,上負宗廟,有虧孝道,不准再行立嗣。另遣使臣至代,授意代王,令他徙趙。代王恆避重就輕,情願長守代邊,不敢移封趙地,乃託朝使告辭。使臣返報呂太后,呂太后遂立呂祿為趙王,留官都中。祿父就是呂釋之,時已去世,特追封為趙昭王。會聞燕王建病歿,遺有一子,乃是庶出,呂太后不欲他承襲封爵,潛遣刺客赴燕,刺死建子,獨封呂台子通為燕王。於是高祖八男,僅存二人,一是代玉恆,一是淮南王長,加入齊、吳、楚及琅琊等國,總算還有六七國。(恆山、淮陽、濟川三國姓氏可疑,故不列入。)那呂氏亦有三王,呂產王梁,呂祿王趙,呂通王燕,與劉氏勢力相侔。而且產、祿遙領藩封,仍然蟠踞宮廷,手握兵馬大權,勢傾內外,這卻非劉氏諸王,所能與敵,劉家天下,幾已變做呂家天下了!

  流光如駛,倏忽八年,這八年內,統是呂太后專制時代,陰陽反變,災異迭生,忽而地震,忽而山崩,忽而水溢,忽而紅日晦冥,星且盡現。呂太后卻也有些知覺,嘗見日食如鉤,向天嗔語道:「這莫非為我不成?」話雖如此,終究是本性難移,活一日,幹一日,除死方休。少帝弘名為人主,不使與政,簡直與木偶無二。內惟臨光侯呂嬃,左丞相審食其,大謁者張釋,出納詔奏,參贊秘謀;外惟呂產、呂祿,分典禁兵,護衛宮廷。右丞相陳平,太尉周勃,有位無權,有權無柄,不過旅進旅退,藉保聲名。獨有一位劉家子孫,少年負氣,慷慨激昂,他卻不肯冒昧圖功,暗暗的待著機會,來出風頭。小子有詩詠道:

    不顧綱常只逆施,婦人心性總偏私;須知龍種非全替,且看筵前拔劍時。

  欲知此人為誰,待至下回再詳。

  (婦道從夫,乃古今之通例,呂雉若不為劉家婦,如何得為皇后?如何得為皇太后?富貴皆出自夫家,奈何遽妄劉氏,徒欲尊寵諸呂乎?當其媾婚劉、呂之時,尚不過欲母家子姪,同享榮華,非必欲遽傾劉氏也。然古人有言!物莫能兩大,劉、呂並權,勢必相傾,彼呂氏兩女,猶棄其夫而不顧,況產、祿乎?田子春為劉澤計,先勸張釋諷示大臣,請封呂產,然後以劉澤繼之,澤居外而產居內,以勢力論,澤亦何能及產。但觀子春之本心,實為劉澤起見。且後來之安劉滅呂,澤與有功,故本回敘及此事,詳而不略,貶亦兼褒,至若陳平、周勃,則力斥其逢迎之失,不以後事而曲恕之,書法不隱,是固一良史手筆也。若徒以小說目之,傎矣!)

  ※※※

第四十五回 聽陸生交驩將相 連齊兵合拒權奸

  卻說呂氏日盛,劉氏日衰,剩下幾個高祖子孫,都是慄慄危懼,只恐大禍臨頭,獨有一位年少氣盛的龍種,卻是隱其大志,想把這漢家一脈,力為扶持。這人為誰?就是朱虛侯劉章。(劉氏子弟,莫如此人,故特筆提敘。)他奉呂太后命令,入備宿衛,年齡不過二十,生得儀容俊美,氣宇軒昂。娶了一個趙王呂祿的女兒,合成夫婦,兩口兒卻很是恩受,與前次的兩趙王不同。呂太后曾為作合,見他夫婦和諧,自然喜慰,就是呂祿得此快婿,亦另眼相待,不比尋常。那知劉章卻別有深心,但把這一副溫存手段,籠絡妻房,好教她轉告母家,相親相愛,然後好乘間行事,吐氣揚眉。(可見兩趙王之死,半由自取,若盡如劉章,呂女反為利用了。)

  一夕入侍宮中,正值呂太后置酒高會,遍宴宗親,列席不下百人,一大半是呂氏王侯。劉章瞧在眼中,已覺得憤火中燒,但面上仍不露聲色,靜待太后命令。太后見章在側,便命為酒吏,使他監酒。章慨然道:「臣係將種,奉命監酒,請照軍法從事!」太后素視章為弄兒,總道他是一句戲言,便即照允。待至大眾入席,飲過數巡,自太后以下,都帶著幾分酒興,章即請歌舞,唱了幾曲巴里詞,演了一回萊子戲,引得太后喜笑顏開,擊節嘆賞。章復申請道:「臣願為太后唱耕田歌。」太后笑道:「汝父或尚知耕田,汝生時便為王子,怎知田務?」章答說道:「臣頗知一二。」太后道:「汝且先說耕田的大意。」章亢聲作歌道:「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聽著,已知他語帶雙敲,不便在席間詰責,只好默然無言。章佯作不知,但令近侍接連斟酒,灌得大眾醉意醺醺,有一個呂氏子弟,不勝酒力,潛自逃去,偏偏被章瞧著,搶步下階,拔劍追出,趕至那人背後,便喝聲道:「汝敢擅自逃席麼?」那人正回頭謝過,章張目道:「我已請得軍法從事,汝敢逃席,明明藐法,休想再活了!」說著,手起劍落,竟將他首級剁落,回報太后道:「適有一人逃席,臣已謹依軍法,將他處斬!」這數語驚動大眾,俱皆失色。就是呂太后亦不禁改容,惟用雙目釘住劉章,章卻似行所無事,從容自若,太后瞧了多時,自思已准他軍法從事,不能責他擅殺,只得忍耐了事。大眾皆跼蹐不安,情願告退,當由太后諭令罷酒,起身入內,眾皆離席散去,章亦安然趨出。自經過這番宴席,諸呂始知章勇敢,怕他三分。呂祿也有些忌章,但為兒女面上,不好當真,仍然照常待遇。諸呂見祿且如此,怎好無故害章,沒奈何含忍過去。惟劉氏子弟,暗暗生歡,都望章挽回門祚,可以抑制諸呂。就是陳平、周勃等,亦從此與章相親,目為奇才。

  時臨光侯呂嬃,女掌男權,竟得侯封,她與乃姊性情相類,專喜察人過失,伺間進讒。至聞劉章擅殺諸呂,卻也想不出什麼法兒,加害章身,唯與陳平是挾有宿嫌,屢白太后,說他日飲醇酒,好戲婦人,太后久知嬃欲報夫怨,有心誣告,所以不肯輕聽,但囑近侍暗伺陳平。平已探得呂嬃讒言,索性愈耽酒色,沉湎不治,果然不為太后所疑,反為太后所喜。一日入宮白事,卻值呂嬃旁坐,呂太后待平奏畢,即指呂嬃語平道:「俗語有言,兒女子話不可聽,君但教照常辦事,休畏我女弟呂嬃,在旁多口,我卻信君,不信呂嬃哩!」平頓首拜謝,起身自去。只難為了一個皇太后胞妹,被太后當面奚落,害得無地自容,幾乎要淌下淚來,太后卻對她冷笑數聲。(自以為能,那知已中了陳平詭計。)她坐又不是,立又不是,竟避開太后,遠遠的去哭了一場,但自此以後,也不敢再來譖平了。

  平雖為祿位起見,凡事俱稟承呂后,不敢專擅,又且擁美姬,灌黃湯,看似麻木不仁的樣子。其實是未嘗無憂;平居無事,卻也七思八想,意在安劉。無如呂氏勢焰,日盛一日,欲要設法防維,恐如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所以逐日憂慮,總覺得艱危萬狀,無法可施。(誰叫你先事縱容。)

  大中大夫陸賈,目睹諸呂用事,不便力爭,嘗託病辭職,擇得好畤地方,挈眷隱居。老妻已死,有子五人,無甚家產,只從前出使南越時,得了贐儀,變賣值一千金,乃作五股分派,分與五子,令他各營生計。自己有車一乘,馬四匹,侍役十人,寶劍一口,隨意閑遊,逍遙林下。所需衣食,令五子輪流供奉,但求自適,不尚奢華。(保身保家,無逾於此。)有時到了長安,與諸大臣飲酒談天,彼此統是多年僚友,當然沆瀣相投,就是左丞相府中,亦時常進出,凡門吏僕役,沒一個不認識陸大夫,因此出入自由,不煩通報。

  一日又去往訪,閽人見是熟客,由他進去,但言丞相在內室中。賈素知門徑,便一直到了內室,見陳平獨自坐著,低著頭並不一顧。乃開口動問道:「丞相有何憂思?」平被他一問,突然驚起,抬頭細瞧,幸喜是個熟人,因即延令就座,且笑且問道:「先生道我有什麼心事?」賈接著道:「足下位居上相,食邑三萬戶,好算是富貴已極,可無他望了。但不免憂思,想是為了主少國疑,諸呂專政呢?」平答說道:「先生所料甚是,敢問有何妙策,轉危為安?」(聰明人也要請教嗎?)賈慨然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睦,眾情歸附,就使天下有變,亦不至分權,權既不分,何事不成!今日社稷大計,關係兩人掌握,一是足下,一是絳侯。僕常欲向絳侯進言,只恐絳侯與我相狎,視作迂談。足下何不交驩絳侯,聯絡情意,互相為助呢?」平尚有難色,賈復與平密談數語,方得平一再點首,願從賈議,賈乃與平告別,出門自去。

  原來平與周勃,同朝為官,意見卻不甚融洽。從前高祖在滎陽時,勃嘗劾平受金,雖已相隔有年,總覺餘嫌未泯,所以平時共事,貌合神離,自從陸賈為平畫策,叫他與勃結驩,平遂特設盛筵,邀勃過飲。待勃到來,款待甚殷,當即請勃入席,對坐舉觴,堂上勸斟,堂下作樂,端的是怡情悅性,適口充腸,好多時方纔畢飲。平又取出五百金,為勃上壽,勃未肯遽受,由平遣人送至勃家,勃稱謝而去。

  過了三五日,勃亦開筵相酬,照式宴平。平自然前往,盡醉乃歸。嗣是兩人常相往來,不免談及國事,勃亦隱恨諸呂,自然與平情投意合,預為安排。平又深服陸賈才辯,特贈他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緡,使他交遊公卿間,陰相結納,將來可倚作臂助,驅滅呂氏。賈便到處結交,勸他背呂助劉,朝臣多被他說動,不願從呂,呂氏勢遂日孤。不過呂產、呂祿等,尚未知曉,仍然恃權怙勢,不少變更。

  會當三月上巳,呂太后依著俗例,親臨渭水,祓除不祥。事畢即歸,行過軹道,見有一物突至,狀如蒼狗,咬定衣腋,痛徹心脈,免不得失聲大呼。衛士慌忙捨護,卻不知為何因,但聽太后嗚咽道:「汝等可見一蒼狗否?」衛士俱稱不見,太后左右四顧,亦覺杳然。因即忍痛回宮,解衣細視,腋下已經青腫,越加驚疑。當即召入太史,令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乃是趙王如意為祟,便據實報明。太后疑信參半,姑命醫官調治。那知敷藥無效,服藥更無效,不得已派遣內侍,至趙王如意墓前,代為禱免,亦竟無效。(時衰受鬼迷。)日間痛苦,還好勉強忍耐,夜間痛苦益甚,幾乎不能支持。幸虧她體質素強,一時不致遽死,直至夏盡秋來,方將全身氣血,折磨淨盡。(吃了三五個月苦痛,還是不足蔽辜?)鎮日裡纏綿床褥,自知不能再起,乃命呂祿為上將,管領北軍,呂產管領南軍,且召二人入囑道:「汝等封王,大臣多半不平,我若一死,難免變動。汝二人須據兵衛宮,切勿輕出,就使我出葬時,亦不必親送,纔能免為人制呢!」產與祿唯唯受教。

  又越數日,呂太后竟病死未央宮,遺詔令呂產為相國,審食其為太傅,立呂祿女為皇后,產在內護喪,祿在外巡行,防備得非常嚴密,到了太后靈柩,出葬長陵,兩人遵著遺囑,不去送葬,但帶著南北二軍,保衛宮廷,一步兒不敢放鬆。陳平、周勃等,雖有心除滅諸呂,可奈無隙得乘,只好耐心守著。獨有朱虛侯劉章,盤問妻室,纔知呂祿謹守遺言,蟠踞宮禁。暗想如此過去,必將作亂,朝內大臣統是無力除姦,只好從外面發難,方好對付產、祿。乃密令親吏赴齊,報告乃兄劉襄,叫他發兵西嚮,自在都中作為內應,若能誅滅呂氏,可奉乃兄為帝云云。

  襄得報後,即與母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部署人馬,指日出發;事為齊相召平所聞,即派兵入守王宮,託名保衛,實是管束。齊王襄被他牽制,不便行動,急與魏勃等密商良策。勃素有智謀,至此為襄畫策,往見召平,佯若與襄不協,低聲語平道:「王未得朝廷虎符,擅欲發兵,跡同造反,今相君派兵圍王,原是要著,勃願為相君效力,指揮兵士,禁王擅動,未知相君肯賜錄用否?」召平聞言大喜,就將兵符交勃,任勃為將,自在相府中安居,毫不加防。忽有人來報禍事,乃是魏勃從王府撤圍,移向相府,立刻就到,嚇得召平手足無措,急令門吏掩住雙扉,前後守護。甫經須臾,那門外的人聲馬聲,已聚成一片,東衝西突,南號北呼,一座相府門第,已被勃眾四面圍住,勢將搗入。平不禁長歎道:「道家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自己不能判斷,授權他人,致遭反噬,悔無及了!」遂拔劍自殺。(此召平似與東陵侯同名異人。)待至勃毀垣進來,平已早死,乃不復動手,返報齊王。齊王襄便令勃為將軍,準備出兵,並任駟鈞為丞相,祝午為內史,安排檄文,號召四方。

  此時距齊最近,為琅琊、濟川及魯三國。濟川王是後宮子劉太,魯王是魯元公主子張偃,兩人為呂氏私黨,不便聯絡。惟琅琊王劉澤,輩分最長,又與呂氏不甚相親,(並見前文。)論起理來,當可為齊王後援,齊王使祝午往見劉澤,約同起事,午尚恐澤有異言,因與齊王附耳數語,然後起行。及抵琅琊,與澤相見,當即進言道:「近聞諸呂作亂,朝廷危急,齊王襄即欲起兵西向,討除亂賊,但恐年少望輕,未習兵事,為此遣臣前來,恭迎大王!大王素經戰陣,又繫人望,齊王情願舉國以聽,辛乞大王速蒞臨淄,主持軍務!即日連合兩國兵馬,西入關中,討平內亂,他時龍飛九五,舍大王將誰屬呢?」(言甘者心必苦。)劉澤本不服呂氏,且聽得祝午言詞,大有利益,當即與午起行。到了臨淄,齊王襄佯表歡迎,陰加監制,再遣午至琅琊,矯傳澤命,盡發琅琊兵馬,西攻濟南。濟南向為齊地,由呂太后割畀呂王,所以齊王發難,首先往攻。一面陳諸呂罪狀。報告各國,略云:

    高帝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立臣為齊王。惠帝崩,高后用事,聽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分齊國為四(即琅琊、濟川、魯三國與齊合計為四),忠臣進諫,上惑亂不聽。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諸侯,今諸侯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列侯忠臣,矯制以令天下,宗廟以危。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

  這消息傳入長安,呂產、呂祿未免著急,遂遣潁陰侯大將軍灌嬰,領兵數萬,出擊齊兵。嬰行至滎陽,逗留不進,內結絳侯,外連齊王,靜候內外消息,再定行止,齊王襄亦留兵西界,暫止進行。獨琅琊王劉澤,被齊王羈住臨淄,自知受欺,乃亦想出一法,向齊王襄進說道:「悼惠王為高帝長子,王係悼惠冢嗣,就是高帝嫡長孫,應承大統,現聞諸大臣聚議都中,推立嗣主,澤忝居親長,大臣皆待澤決計,王留我無益,不如使我入關,與議此事,管教王得登大位呢?」齊王襄亦為所動,乃代備車馬,送澤西行。(賺人者亦為人所賺,報應何速。)澤出了齊境,已脫齊王羈絆,樂得徐徐西進,靜候都中消息。

  都中卻已另有變動,計圖呂氏,欲問他何人主謀,就是左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平、勃兩人既已交驩,往往密談國事,欲除諸呂,只因產、祿兩人分握兵權,急切不便發作。此次因齊王發難,有機可乘,遂互相謀畫,作為內應,就是灌嬰留屯滎陽,亦明明是平、勃授意,叫他按兵不動。平又想到酈商父子,向與產、祿結有交誼,情好最親,遂託稱計事,把酈商邀請過來作為抵押,再召酈商子寄,入囑秘謀,使他誘勸呂祿速令就國。寄不得已往紿呂祿道:「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立九王,(即吳、楚、齊、代、淮南、琅琊與恆山、淮陽、濟川三國。)呂氏立三王,(即梁、趙、燕。)都經大臣議定,布告諸侯,諸侯各無異言。今太后已崩,帝年尚少,足下既佩趙王印,不聞就國守藩,乃仍為上將,統兵留京,怎能不為他人所疑。今齊已起事,各國或且嚮應,為患不小,足下何不讓還將印,把兵事交與太尉,再請梁王亦繳出相印,與大臣立盟,自明心跡,即日就國,彼齊兵必然罷歸。足下據地千里,南面稱王,方可高枕無憂了!」

  呂祿信以為然,遂將寄言轉告諸呂,呂氏父老,或說可行,或說不可行,弄得祿狐疑未決。寄卻日日往探行止,見他未肯依言,很是焦急,但又不便屢次催促,只好虛與周旋,相機再勸。祿與寄友善,不知寄懷著鬼胎,反要寄同出遊獵,寄不能不從。兩人並轡出郊,打獵多時,得了許多鳥獸,方纔回來。路過臨光侯呂嬃家,順便入省,嬃為祿姑,聞祿有讓還將印意議,不待祿向前請安,便即怒叱道:「庸奴!汝為上將,乃竟棄軍浪遊,眼見呂氏一族,將無從安處了!」(卻是一個哲婦。)祿莫名其妙,支吾對答,嬃越加動氣,將家中所藏珠寶,悉數取出,散置堂下,且恨恨道:「家族將亡,這等物件,終非我有,何必替他人守著呢?」祿見不可解,惘然退回。寄守候門外,見祿形色倉皇,與前次入門時,憂樂迴殊,即向祿問明原委。祿略與說明,寄不禁一驚,只淡淡的答了數語,說是老人多慮,何致有此,祿似信非信,別了酈寄,自返府中。寄馳報陳平、周勃,平、勃也為擔憂,免不得大費躊躇,小子有詩歎道:

    謀國應思日後艱,如何先事失防閑?早知有此憂疑苦,應悔當年太縱姦!

  過了數日,又由平陽侯曹窋,奔告平、勃,累得平、勃憂上加憂。究竟所告何事,容至下回說明。

  (觀平勃對王陵語,謂他日安劉,君不如僕。果能如是,則早應同心合德共拒呂氏,何必待陸賈之獻謀,始有此交驩之舉耶,且當呂后病危之日,又不能乘隙除姦,以號稱智勇之平、勃,且受制於垂死之婦人,智何足道,勇何足言!微劉章之密召齊王,則外變不生,內謀曷逞,呂產、呂祿蟠踞宮廷,覆劉氏如反掌,試問其何術安劉乎?後此之得誅諸呂,實為平、勃一時之僥倖,必謂其有安劉之效果,克踐前言,其固不能無愧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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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奪禁軍捕誅諸呂 迎代王廢死故君

  卻說平陽侯曹窋是前相國曹參嗣子,(見四十三回。)方代任敖為御史大夫,在朝辦事,他正與相國呂產同在朝房。適值郎中令賈壽,由齊國出使歸來,報稱灌嬰屯留滎陽,與齊連和,且勸產趕緊入宮,為自衛計,產依了壽言,匆匆馳去。窋聞知底細,慌忙走告陳平、周勃,平、勃見事機已迫,只好冒險行事,便密召襄平侯紀通,及典客劉揭,一同到來。通為前列侯紀成子(或謂即紀信子),方掌符節,平即叫他隨同周勃,持節入北軍,詐傳詔命,使勃統兵,又恐呂祿不服,更遣酈寄帶了劉揭,往迫呂祿速讓將印。勃等到了北軍營門,先令紀通持節傳詔,再遣酈寄、劉揭,入紿呂祿道:「主上有詔,命太尉掌管北軍,無非欲足下即日就國,足下急宜繳出將印,辭別出都,否則禍在目前了!」(此語也只可欺祿,不能另欺別人。)祿本來無甚才識,更因酈寄是個好友,總道他不致相欺,乃即取出將印,交與劉揭,匆匆出營。

  揭與寄急往見勃,把將印交付勃手,勃喜如所望。握著印信,召集北軍,立即下令道:「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此令亦欠周到,倘或軍中左右袒,勃將奈何!)北軍都袒露左臂,表示助劉。勃因教他靜待後令,不得少譁,一面遣人報知陳平,平又使朱虛侯劉章,馳往助勃。勃令章監守軍門,再遣曹窋往語殿中衛尉,毋得容納呂產。產已入未央宮,號召南軍準備守禦,驀見曹窋馳入,不知他所為何事,乃亦欲入殿探信。偏殿中衛尉,已皆聽信曹窋,將產阻住,產不能進去,只好在殿門外面,徘徊往來。(與呂祿同是庸奴,怎能不為所殺!)窋見產雖無急智,但南軍尚聽他指揮,未敢輕動,復使人往報周勃。勃亦恐不能取勝,惟令劉章入宮,保衛少帝。劉章道:「一人何足成事?請撥千人為助,方好相機而行。」勃乃撥給步卒千餘人,各持兵械,隨章入未央宮。章趨進宮門,時已傍晚,見產尚立在庭中,不知所為,暗思此時不擊,尚待何時?於是顧語步卒,急擊勿延。(幸有此爾。)一語甫畢,千人齊奮,都向呂產面前,挺刃殺去。章亦拔劍繼進,大呼殺賊,產大驚失色,回頭便跑,手下軍士,卻想抵敵劉章,不意豁喇一聲,暴風驟至,吹得毛髮皆豎,立足不住。眾心遂致慌亂,更兼呂產平日,沒有甚麼恩德,那個肯為他效死,一鬨都走,四散奔逃。章率兵士分頭捕產,產不得出宮,逃入郎中府吏舍廁中,踡伏一團。(相國要想嚐糞麼?)偏是死期已至,竟被兵士尋著,一把抓出,上了鎖鍊,牽出見章。章不與多言,順手一劍,砍中產頭,眼見是一命嗚呼了!

  俄而有一謁者持節出來,口稱奉小帝命,慰勞軍人,章即欲奪節,偏謁者不肯交付,拚死持著。章轉念一想,還是脅與同行,乃將他一手扯住,同載車中,出了未央宮,轉赴長樂宮,部下千餘人,自然跟去。行至長樂宮前,叩門竟入,門吏見有謁者持節,不敢攔阻,由他直進。長樂衛尉,就是贅其侯呂更始,章正為他前來,出其不意,除滅了他,免得多費兵力。更始尚未知呂產被殺,貿然出迎,又被章仗劍一揮,劈落頭顱。章不容謁者開口,便即詐稱帝命,只誅呂氏,不及他人。衛士各得生命,且見有謁者持節在旁,當然聽命。章乃返報周勃,勃躍然起座,向章拜賀道:「我等只患一呂產,產既伏誅,天下事大定了!」當下遣派將士,分捕諸呂,無論男女老幼,一古腦兒拏到軍前,就是呂祿、呂嬃也無從逃免。勃命將呂祿先行綁出,一刀畢命,呂嬃還想掙扎,信口胡言,惹動周勃盛怒,命軍士撳她倒地,用杖亂笞,一副老骨頭,禁得起幾多大杖!不到百下已經斷氣。(何不早死數日。)此外悉數處斬,差不多有數百人。燕王呂通,已經赴燕,也由勃派一朝使,託稱帝命,迫令自盡。又將魯王張偃,削奪官爵,廢為庶人。後來文帝即位,追念張耳前功,乃復封偃為南宮侯。獨左丞相審食其,明明是呂后私黨,並且濁亂宮闈,播弄朝政,理應將他治罪,明正典刑,偏由陸賈、朱建代為說情,竟得倖逃法網,仍官原職。(陳平、周勃究竟未識大體,就是陸賈亦不免阿私。)

  陳平、周勃因已掃清諸呂,遂將濟川王劉太徙封,改稱梁王,且遣朱虛侯劉章赴齊,請齊王襄罷兵,再使人通知灌嬰,令即班師回朝。灌嬰聞得齊將魏勃,勸襄舉兵,並擅殺齊相召平,料他不是個馴良人物,索性把勃召至,面加質問。勃答說道:「譬如人家失火,何暇先白家長,然後救火哩。」說著。退立一旁,面有戰色,不敢復言。(這是魏勃故作此態,瞞過灌嬰。)灌嬰注目多時,向勃微笑道:「我道魏勃有什麼勇敢,原來是個庸人!有何能為?」遂釋使歸齊,自引兵馳還長安。

  琅琊王劉澤,探悉呂氏盡誅,內外解嚴,纔得放膽登程,驅車入都。可巧朝內大臣,密議善後事宜,一聞劉澤到來,統以為劉氏宗室,澤齒居長,不能不邀他參議,免有後言。澤從容入座,起初是袖手旁觀不發一語,但聽平、勃等宣言道:「從前呂太后所立少帝,及濟川、淮陽、恆山三王,實皆非惠帝遺胤,冒名入宮,濫受封爵。今諸呂已除,不能不正名辨謬,若使他姓再得亂宗,將來年紀長成,秉國用事,仍與呂氏無二,我等且無遺類了!不如就劉氏諸王中,擇賢擁立,方可免禍。」這番論調說將出來,大眾統皆贊成,就是澤也無異詞。及說到劉氏諸王,當有人出來主張,謂齊王襄係高帝長孫,應該迎立。澤即發言駁斥道:「呂氏以外家懿戚,得張毒焰,害勛親,危社稷。今齊王母舅駟鈞,如虎戴冠,行為暴戾,若齊王得立,鈞必專政,是去一呂氏,復來一呂氏了,此議如何行得?」陳平、周勃,聽到此語,當然附和澤議,不願立襄。其實澤是懷著前恨,借端報復,故有此言。大眾又復另議,公推了一個代王恆,並說出兩種理由,一是高祖諸子,尚存兩王,代王較長,性又仁孝,不愧為君,二是代王母家薄氏,素來長厚,未嘗與政,可無他患,有此兩善,確是名正言順,允洽輿情。平勃遂依了眾議,陰使人往見代王,迎他入京。

  代王恆接見朝使,問明來意,雖覺得是一大喜事,但也未敢驟然動身,因召集僚屬,會議行止。郎中令張武等諫阻道:「朝上大臣,統是高帝舊將,素習兵事,專尚詐謀。前由高帝呂太后,相繼駕馭,未敢為非,今得滅諸呂,喋血京師,何必定要迎立外藩?大王不宜輕信來使,且稱疾勿往,靜觀時變。」說到末語,忽有一人進說道:「諸君所言,都屬非是,大王得此機會,即應命駕入都,何必多疑?」代王瞧著,乃是中尉宋昌,正欲啟問,昌已接說道:「臣料大王此行,萬安萬穩,保無後憂!試想暴秦失政,豪傑並起,那一個不想稱尊;後來得踐帝位,終屬劉家,天下都屏息斂足,不敢再存奢望,這便是第一件無憂呢。高帝分王子弟,地勢如犬牙相制,固如磐石,天下莫不畏威,這第二件也可無憂。漢興以後,除秦苛政,約定法令,時施德惠,人心已皆悅服,何致動搖。這第三件更不必憂了。就是近日呂后稱制,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政!何等威嚴,太尉以一節入北軍,奮臂一呼,士皆左袒,助劉滅呂,可見得天意歸劉,並不是專靠人力呢。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不肯聽從,如何成事?況內有朱虛、東牟二侯,外有吳、楚、淮南、齊、代諸國,互相制服,必不敢動。現在高帝子嗣,只存淮南王與大王二人,大王年長,又有賢聖仁孝的美名,傳聞天下,所以諸大臣順從輿情,來迎大王,大王儘可前往,統治天下,何必多疑呢!」(見得到,說得透。)

  代王恆素性謹慎,還有三分疑意,乃入白母后薄氏,薄太后前居宮中,亦經過許多艱苦,幸得西行,脫身免禍,此時尚帶餘驚,不敢決計令往。代王又召入卜人,囑令占卦,卜人占得卦象,即向代王稱賀:說是大吉。代王問及卦兆爻辭,卜人道:「卦兆叫做大橫,爻辭有云: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周易中無此三語,想是出諸連山舊藏。)代王道:「寡人已經為王,還做什麼天王呢?」卜人道:「天王就是天子,與諸侯王不同。」代王乃遣母舅薄昭,先赴都中,問明太尉周勃,勃極言誠意迎王,誓無他意。薄昭即還報代王,代王方笑語宋昌道:「果如君言,不必再疑!」隨即備好車駕,與昌一同登車,令昌驂乘,隨員惟張武等六人,循驛西行。

  到了高陵,距長安不過數十里,代王尚未盡放心,使昌另乘驛車,入都觀變。昌馳抵渭橋,但見諸大臣都已守候,因即下車與語,說是代王將至,特來通報。諸大臣齊聲道:「我等已恭候多時了。」昌見群臣全體出迎,料是同意,乃復登車回至高陵,請代王安心前進。代王再使驂乘,命駕進行,至渭橋旁,諸大臣已皆跪伏,交口稱臣,代王也下車答拜,昌亦隨下。待至諸大臣起來,周勃搶前一步,進白代王,請屏左右,昌即在旁正色道:「太尉有事,儘可直陳,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無私!」(正大光明。)勃被昌一說,不覺面頰發赤,倉猝跪地,取出天子符璽,捧獻代王。代王謙謝道:「且至邸第,再議未遲。」勃乃奉璽起立,請代王登車入都,自為前導,直至代邸。時為高后八年閏九月中,勃與右丞相陳平,率領群僚,上書勸進。略云:

    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即柴武),御史大夫臣蒼(即張蒼。前文曹窋為御史大夫,此時想已辭職),宗正臣郢,朱虛侯臣章,(章本赴齊,至此已經還都。)東牟侯臣興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係高祖兄,劉伯妻,即羹頡侯信母),頃王后,(高祖兄,仲妻。仲嘗廢為郃陽侯,子濞為吳王,故仲死後,得諡為頃王。)琅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公議大王為高皇帝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覽書,復申謝道:「奉承高帝宗廟,乃是重事,寡人不才,未足當此,願請楚王到來,再行妥議,選立賢君。」群臣等又復面請,並皆俯伏不肯起來。代王逡巡起座,西嚮三讓,南嚮再讓,還是向眾固辭。平、勃等齊聲道:「臣等幾經恭議,現在奉高帝宗廟,唯大王最為相宜,無論天下列侯萬民,無思不服,臣等為宗廟社稷計,原非輕率從事,願大王幸聽臣等,臣等謹奉天子璽符,再拜呈上!」說著,即由勃捧璽陳案,定要代王接受。代王方應允道:「既由宗室將相諸侯王,決意推立寡人,寡人也不敢違眾,勉承大統便了!」群臣俱舞蹈稱賀,即尊代王為天子,是為文帝。

  東牟侯興居進奏道:「此次誅滅呂氏,臣愧無功,今願奉命清宮。」文帝允諾,命與太僕汝陰侯夏侯嬰同往。兩人徑至未央宮,入語少帝道:「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為帝,請即讓位!」一面說,一面揮去左右執戟侍臣。左右去了多人,尚有數人未肯退去,大謁者張釋,巧為迎合,勸令退出,乃皆釋戟散走。夏侯嬰即呼入便輿,迫少帝登輿出宮。少帝弘戰慄道:「汝欲載我何往?」嬰直答道:「出就外舍便是!」說著,即命從人御車驅出,行至少府署中,始令少帝下車居住。興居又逼使惠帝后張氏,移徙北宮,然後備好法駕,至代邸迎接文帝。文帝即夕入宮,甫至端門,尚有十人持戟,阻住御駕,且朗聲道:「天子尚在,足下怎得擅入?」文帝不覺驚疑,忙遣人馳告周勃。勃聞命馳入,曉示十人,叫他避開。十人始知新天子到來,棄戟趨避,文帝纔得入內。當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授張武為郎中令,巡行殿中,自御前殿,命有司繕成恩詔,頒發出去。詔曰:

    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是夜少帝弘暴死少府署中,還有常山王朝,淮陽王武,梁王太三人,當時雖受王封,統因年幼無知,未便就國,仍然留居京邸。這三人亦同時被殺,想是陳平、周勃,恐他留為後患,不如斬草除根,殺死了事。文帝樂得置諸不問。究竟少帝與三王,是否惠帝子,亦無從證實,不過這數人無罪無辜,同致殺死,就使果是雜種,也覺得枉死可憐。推究禍原,還是呂太后造下冤孽哩。(冤有頭,債有主,應該追究。)話分兩頭。

  且說文帝既已正位,倏忽間已是十月,沿著舊制,下詔改元,月朔謁見高廟,禮畢還朝,受群臣覲賀,下詔封賞功臣。有云:

    前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遣將軍灌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平與太尉勃等,謀奪產等軍,朱虛侯章首先捕斬產,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揭奪呂祿印。其益封太尉勃邑萬戶,賜金千斤,丞相平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用酬勞勛。其毋辭!

  封賞已畢,遂尊母后薄氏為皇太后,遣車騎將軍薄昭,帶著鹵薄,往代奉迎。追諡故趙王友為幽王,趙王恢為共王,燕王建為靈王。共、靈二王無後,惟幽王友有二子。長子名遂,由文帝特許襲封,命為趙王,移封琅琊王澤為燕王,所有從前齊楚故地,為諸呂所割封,至是盡皆給還,不復置國,中外臚歡,吏民額手。

  忽由右丞相陳平,上書稱病,不能入朝,文帝乃給假數日,待至假滿,平只好入謝,且請辭職。文帝驚問何因?平覆奏道:「高皇帝開國時,勃功不如臣,今得誅諸呂,臣功不如勃,願將右丞相一職,讓勃就任,臣心方安!」(可見稱病是詐。)文帝乃命勃為右丞相,遷平為左丞相,罷去審食其,(實是可殺。)任灌嬰為太尉。勃受命後,趨出朝門,面有驕色,文帝卻格外敬禮,注目送勃。郎中袁盎,從旁瞧著,獨出班啟奏道:「陛下視丞相為何如人?」文帝道:「丞相可謂社稷臣!」袁盎道:「丞相乃是功臣,不得稱為社稷臣,古時社稷臣所為,必君存與存,君亡與亡。丞相當呂氏擅權時,身為太尉,不能救正,後來呂后已崩,諸大臣共謀討逆,丞相方得乘機邀功。今陛下即位,特予懋賞,敬禮有加,丞相不自內省,反且面有驕色,難道社稷臣果如是麼?」文帝聽了,默然不答。嗣是見勃入朝,辭色謹嚴,平亦覺得有異,未敢再夸,漸漸的易驕為畏了。(暗伏下文。)小子有詩嘆道:

    漫言厚重足安劉,功少封多也足羞;不是袁絲(袁盎字絲)先進奏,韓彭遺禍且臨頭!

  君嚴臣恭,月餘無事,那車騎將軍薄昭,已奉薄太后到來,文帝當即出迎。欲知出迎情事,容待下回再詳。

  (諸呂之誅,雖由平、勃定謀,而首事者為朱虛侯劉章。齊之起兵,章實使之,前回總評中已經敘友。至若周勃已奪北軍,即應捕誅產、祿,乃尚不敢遽發,但遣劉章入衛,設章不亟殺呂產,則劉、呂之成敗,尚未可知。陳平有謀無勇,因人成事,論其後日定策之功,未足以贖前日阿諛之罪。至文帝即位,厚齎平、勃,而劉章不即加賞,文帝其亦有私意歟?南向讓三,北向讓再,無非為矯偽之虛文,彼於劉章之欲戴乃兄,尚懷疑忌,寧有不欲稱尊之理?況少帝兄弟,同時斃命,皆不過問,其居心更可見矣。夫賢如文帝,而不免懷私,此堯、舜以後,之所以終無聖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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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兩重喜竇后逢兄弟 一紙書文帝服蠻夷

  卻說文帝聞母后到來,便率領文武百官,出郊恭迎。佇候片時,見薄太后駕到,一齊跪伏,就是文帝亦向母下拜。薄太后安坐輿中,笑容可掬,但令車騎將軍薄昭,傳諭免禮。薄昭早已下馬,遵諭宣示,於是文帝起立,百官皆起,先導後擁,奉輦入都,直至長樂宮中。由文帝扶母下輿,登御正殿,又與百官北面謁賀,禮畢始散。這位薄太后的履歷,小子早已敘過,毋庸贅述。(見前文中。)惟薄氏一索得男,生了這位文帝,不但母以子貴,而且文帝竭盡孝思,在代郡時,曾因母病久延,親自侍奉,日夜不怠,飲食湯藥,必先嘗後進,薄氏因此得痊,所以賢孝著聞,終陟帝位。一位失寵的母妃,居然尊為皇太后,適應了許負所言,可見得苦盡甘回,凡事都有定數,毋庸強求呢。(諷勸世人不少。)

  說也奇怪,薄太后的遭際,原是出諸意外。還有文帝的繼室竇氏,也是反禍為福,無意中得著奇緣,(隨筆遞入。)竇氏係趙地觀津人,早喪父母,只有兄弟二人,兄名建,字長君,弟名廣國,字少君,少君甚幼,長君亦尚年少,未善謀生,又值兵亂未平,人民離析,竇氏與兄弟二人,幾乎不能自存。巧值漢宮採選秀女,竇氏便去應選,得入宮中,侍奉呂后。既而呂后發放宮人,分賜諸王,每王五人,竇氏亦在行中。她因籍隸觀津,自願往趙,好與家鄉接近。當下請託主管太監,陳述己意,主管太監卻也應允,不意事後失記,竟將竇氏姓名,派入代國。及至竇氏得知,向他詰問,他方自知錯誤,但已奏明呂后,不能再改,只得好言勸慰,敷衍一番。竇氏灑了許多珠淚,自悲命薄,悵悵出都,同行尚有四女,途中雖不至寂寞,總覺得無限淒涼。那知到了代國,竟蒙代王特別賞識,選列嬪嬙,春風幾度,遞結珠胎。第一胎生下一女,取名為嫖,第二三胎均是男孩,長名啟,次名武。當時代王夫人,本有四男,啟與武乃是庶出,當然不及嫡室所生。竇氏卻也自安本分,敬事王妃,並囑二子聽命四兄,所以代王嘉她知禮,格外寵愛。會值代王妃得病身亡,後宮雖尚有數人,總要算竇氏為領袖,隱隱有繼妃的希望,不過尚未曾正名。至代王入都為帝,前王妃所出四男,接連夭逝,於是竇氏二子,也得頭角嶄露,突出冠時。(有福人自會湊機,不必預先擺佈。)

  文帝元年孟春之月,丞相以下諸官吏,聯名上書,請豫立太子,文帝又再三謙讓,謂他日應推選賢王,不宜私建子嗣。群臣又上書固請,略言三代以來,立嗣必子,今皇子啟位次居長,敦厚慈仁,允宜立為太子,上承宗廟,下副人心。文帝乃准如所請,冊立東宮,即以皇子啟為太子,太子既定,群臣復請立皇后。看官試想!太子啟既為竇氏所生,竇氏應該為后,尚何疑義?不過群臣未曾指名,讓與文帝乾綱獨斷,文帝也因上有太后,須要稟承母命,纔見孝思。當由薄太后下一明諭,飭立太子母竇氏為皇后,竇氏遂得為文帝繼室,正位中宮,這叫做意外奇逢,不期自至。若使當年主管太監,不忘所託,最好是做了一個妾媵,怎能平空一躍,升做國母呢?(彼時幽共二王,內有悍婦,若竇氏做他姬妾,恐怕還要枉死,何止不能為國母呢!)

  竇氏既得為后,長女嫖受封館陶公主,次子武亦受封為淮陽王,就是竇后的父母,也由薄太后推類錫恩,並沐榮封。原來薄太后父母,並皆早歿,父葬會稽,母葬櫟陽,自從文帝即位,追尊薄父為靈文侯,就會稽郡置園邑三百家,奉守祠塚。薄母為靈文夫人,亦就櫟陽北添置園邑,如靈文侯園儀。薄太后以自己父母,統叨封典,不能厚我薄彼,將竇后父母擱過不提。乃詔令有司,追尊竇后父為安成侯,母為安成夫人,就在清河郡觀津縣中,置園邑二百家,所有奉守祠塚的禮儀,如靈文園大略相同。(惺惺惜惺惺。)還有車騎將軍薄昭,係薄太后弟,時已得封為軹侯,因此竇后兄長君,也得蒙特旨,厚賜田宅,使他移居長安。竇后自然感念姑恩,泥首拜謝,待至長君奉旨到來,兄妹相見,當然憂喜交集,瑣敘離蹤。談到季弟少君,長君卻欷歔流涕,說是被人掠去,多年不得音問,生死未卜,竇后關情手足,也不禁涕泗滂沱。待至長君退出,遣人至清河郡中,囑令地方有司,訪覓少君,一時也無從尋著。

  竇后正惦念得很,一日忽由內侍遞入一書,展開一看,卻是少君已到長安,自來認親。書中述及少時情事,謂與姊同出採桑,嘗失足墮地。竇后追憶起來,確有此事,因即向文帝說明,文帝乃召少君進見。少君與竇后闊別,差不多有十餘年,當時尚祗四五歲,久別重逢,幾不相識,竇后未免錯愕,不便遽認。還是文帝在座細問,方由少君仔細具陳,他自與姊別後,被盜掠去,賣與人家為奴,又輾轉十餘家,直至宜陽,時已有十六七歲了。宜陽主人,命與眾僕入山燒炭,夜就山下搭篷,隨便住宿。不料山忽崩塌,眾僕約百餘人,統辦壓死,祗有少君脫禍。主人也為驚異,較前優待。少君又傭工數年,自思大難不死,或有後福,特向卜肆中問卜,卜人替他占得一卦,說他剝極遇復,便有奇遇,不但可以免窮,並且還要封侯。少君啞然失笑,疑為荒唐,不敢輕信。(連我亦未必相信。)可巧宜陽主人,徙居長安,少君也即隨往。到了都中,正值文帝新立皇后,文武百官,一齊入賀,車蓋往來,很是熱鬧。當有都人傳說,謂皇后姓竇,乃是觀津人氏,從前不過做個宮奴,今日居然升為國母,真正奇怪得很。少君聽了傳言,回憶姊氏曾入宮備選,難道今日的皇后,就是我姊不成?因此多方探聽,果然就是姊氏,方大膽上書,即將採桑事列入,作為證據,乃奉召入宮,經文帝和顏問及,乃詳陳始末情形。竇后還有疑意,因再盤問道:「汝可記得與姊相別,情跡如何?」少君道:「我姊西行時,我與兄曾送至郵舍,姊憐我年小,曾向郵舍中乞得米瀋,為我沐頭,又乞飯一碗,給我食罷,方纔動身。」說至此,不禁哽咽起來。那竇后聽了,比少君還要增悲,也顧不得文帝上坐,便起身流淚道:「汝真是我少弟了!可憐可憐!幸喜得有今日,汝姊已沐皇恩,我弟亦蒙天佑,重來聚首……」說到首字,竟不能再說下去,但與少君兩手相持,痛哭起來。少君亦涕淚交橫。內侍等站立左右,也為泣下。就是坐在上面的文帝,看到兩人情詞悽切,也為動容。(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待至兩人悲泣多時,纔為勸止,且召入后兄長君,叫他相會。兄弟重敘,更有一番問答的苦情,不在話下。

  惟文帝令他兄弟同居,再添賜許多田宅,長君、少君,方拜辭帝后,攜手同歸。右丞相周勃,太尉灌嬰,聞知此事,私自商議道:「從前呂氏專權,我等幸得不死。今竇后兄弟,並集都中,將來或倚著后族,得官干政,豈非我等性命,又懸在兩人手中?且彼兩人出身寒微,未明禮義,一或得志,必且效尤呂氏,今宜預為加防,替他慎擇師友,曲為陶鎔,方不至有後患哩!」二人議定,隨即上奏文帝,請即選擇正士,與竇后兄弟交游。文帝准奏,擇賢與處。竇氏兄弟,果然退讓有禮,不敢倚勢陵人。且文帝懲前毖後,但使他安居長安,不加封爵。直至景帝嗣位,尊竇后為皇太后,乃擬加封二舅,適值長君已死,不獲受封,有子彭祖,得封南皮侯,少君尚存,得封章武侯。此外有魏其侯竇嬰,乃是竇后從子,事見後文。

  且說文帝勵精圖治,發政施仁,賑窮民,養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察視郡縣守令,甄別淑慝,奏定黜陟。又令郡國不得進獻珍物。海內大定,遠近翕然。乃加賞前時隨駕諸臣,封宋昌為壯武侯,張武等六人為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趙兼為周陽侯,齊王舅駟鈞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侯。又查得高祖時佐命功臣,如列侯郡守,共得百餘人,各增封邑,無非是親舊不遺的意思。

  過了半年有餘,文帝益明習國事,特因臨朝時候,顧問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內,決獄幾何?」勃答稱未知。文帝又問每年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詳說不出,仍言未知。口中雖然直答,心中卻很是懷慚,急得冷汗直流,濕透背上。文帝見勃不能言,更向左邊顧問陳平。平亦未嘗熟悉此事,靠著那一時急智,隨口答說道:「這兩事各有專職,陛下不必問臣。」文帝道:「這事何人專管?」平又答道:「陛下欲知決獄幾何,請問廷尉。就是錢穀出入,亦請問治粟內史便了!」文帝作色道:「照此說來,究竟君主管何事?」平伏地叩謝道:「陛下不知臣駑鈍,使臣得待罪宰相,宰相的職任,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撫萬民,明庶物,外鎮四夷諸侯,內使卿大夫各盡職務,關係卻很是重大呢。」(真是一張利嘴。)文帝聽著,乃點首稱善。(文帝也是忠厚,所以被他騙過。)勃見平對答如流,更覺得相形見絀,越加惶愧。待至文帝退朝,與平一同趨出,因向平埋怨道:「君奈何不先教我!」(忠厚人總覺帶呆。)平笑答道:「君居相位,難道不知己職?倘若主上問君,說是長安盜賊,尚有幾人,試問君將如何對答哩?」勃無言可說,默然退歸,自知才不如平,已有去意。可巧有人語勃道:「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首受重賞,古人有言,功高遭忌,若再戀棧不去,禍即不遠了!」勃被他一嚇,越覺寒心,當即上書謝病,請還相印。文帝准奏,將勃免職,專任陳平為相,且與商及南越事宜。

  南越王趙佗,前曾受高祖冊封,歸漢稱臣。(事見前文。)至呂后四年,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佗因此動怒,背了漢朝,僭稱南越武帝。且疑是長沙王吳回(吳芮孫)進讒,遂發兵攻長沙,蹂躪數縣,大掠而去。長沙王上報朝廷,請兵援應,呂后特遣隆慮侯周灶,率兵往討。適值天時溽暑,士卒遇疫,途次多致病死,眼見是不能前行,並且南嶺一帶,由佗派兵堵住,無路可入,灶只得逗留中道,到了呂后病歿,索性班師回京。趙佗更橫行無忌,用了兵威財物,誘致閩、越、西甌,俱為屬國,共得東西萬餘里地方;居然乘黃屋,建左纛,與漢天子儀制相同。文帝見四夷賓服,獨有趙佗倔強得很,意欲設法羈縻,用柔制剛,當下命真定官吏,為佗父母墳旁,特置守邑,歲時致祭;且召佗兄弟親屬,各給厚賜,然後選派使臣,南下招佗。這種命意,不能不與相臣商議,陳平遂將陸賈保薦上去,說他前番出使,不辱君命,此時正好叫他再往,駕輕就熟,定必有成。文帝也以為然,遂召陸賈入朝,仍令為大中大夫,使他齎著御書,往諭趙佗。賈奉命起程,好幾日到了南越,趙佗聞是熟客,當然接見。賈即取書交付,由佗接過手中,便即展閱,但見書中說是:

    朕高皇帝側室子也,奉北藩於代,道路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使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時長沙王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士也,朕不能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嶺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王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

  趙佗閱畢,大為感動,便握賈手與語道:「漢天子真是長者,願奉明詔,永為藩臣。」賈即指示御書道:「這是天子的親筆,大王既願臣服天朝,對著天子手書,就與面謁一般,應該加敬。」趙佗聽著,就將御書懸諸座上,自在座前跪拜,頓首謝罪。賈又令速去帝號,佗亦允諾,下令國中道:「我聞兩雄不並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真賢天子,自今以後,我當去帝制黃屋左纛,仍為漢藩。」賈乃誇獎趙佗賢明。佗聞言大喜,與賈共敘契闊,盛筵相待。款留了好幾日。賈欲回朝報命,向佗取索覆書,佗構思一番,亦繕成一書道:

    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針對側室子句。)高皇帝幸賜臨佗璽,以為南越王。孝惠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甲器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罪皆不返。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族與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敢發兵以伐其邊。且南方卑濕,蠻夷中西有西甌,其眾半羸,南面稱王,東有閩越,其眾數千人,亦稱王,西北有長沙,其半蠻夷,亦稱王,老夫故敢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臣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謹昧死再拜以聞。

  書既寫就,隨手封固,又取出許多方物,託賈帶還,作為貢獻。另外亦有贐儀贈賈,賈即別了趙佗,北還報命,及進見文帝,呈上書件,文帝看了一周,當然欣慰,也即厚賞陸賈,賈拜謝而退。(好做富家翁了。)嗣是南方無事,寰海承平,兩番使越的陸大夫,亦安然壽終,小子有詩詠道:

    武力何如文教優,馭夷有道在懷柔;詔書一紙蠻王拜,伏地甘心五體投。

  未幾就是文帝二年,歲朝方過,便有一位大員,病重身亡。欲知何人病逝,容至下回再表。

  (有薄太后之為姑,復有竇皇后之為婦,兩人境遇不同,而其悲歡離合之情跡,則如出一轍,可謂姑婦之間,無獨有偶者矣。語有之: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兩后亦如是耳!長君少君,不期而會,先號後笑,命亦從同,得絳灌之代為設法,擇正士以保傅之,而長君少君,卒為退讓之君子,是何莫非竇氏之幸福歟。趙佗橫恣嶺南,第以一書招諭,即頓首謝罪,自去帝制,可見推誠待人,鮮有不為所感動者。忠信之道,行與蠻貊,奚必勞師動眾為哉!)

  ※※※

第四十八回 遭眾忌賈誼被遷 正閫儀袁盎強諫

  卻說丞相陳平,專任數月,忽然患病不起,竟至謝世。文帝聞訃,厚給賻儀,賜諡曰獻,令平長子賈襲封。平佐漢開國,好尚智謀,及安劉誅呂,平亦以計謀得功。平嘗自言我多陰謀,為道家所禁,及身雖得倖免,後世子孫,恐未必久安,後來傳至曾孫陳何,擅奪人妻,坐法棄市,果致絕封。(可為好詐者鑒。)這且不必細表。惟平既病死,相位乏人,文帝又記起絳侯周勃,仍使為相,勃亦受命不辭。會當日蝕告變,文帝因天象示儆,詔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當由潁陰侯騎士賈山,上陳治亂關係,至為懇切,時人稱為至言。略云:

    臣聞為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臣山是也。臣不敢虛稽久遠,願借秦為喻,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韋帶之士,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至秦則不然,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音朔),百姓任罷(音疲),赭衣半道,群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一夫大呼,天下嚮應,蓋天罰已加矣。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者,萬鈞之所壓,無不靡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欲恣暴,惡聞其過乎!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無也)輔弼之臣,亡直諫之士,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已在朝廷矣,乃選其賢者,使為常侍諸吏,與之馳騁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百官之墮於事也。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振貧民,禮高年,平獄緩刑,天下莫不喜悅。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嚮風,乃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定明堂,造大學,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得與宴游,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陛下之道,得所尊敬,然後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

  原來文帝雖日勤政事,但素性好獵,往往乘暇出遊,獵射為娛,所以賈山反覆切諫。文帝覽奏,頗為嘉納,下詔褒獎,嗣是車駕出入,遇著官吏上書,必停車收受,有可採擇,必極口稱善,意在使人盡言。當時又有一個通達治體的英材,與賈山同姓不宗,籍隸洛陽,單名是一誼字。少年卓犖,氣宇非凡。(賈誼是一時名士,故敘入誼名,比賈山尤為鄭重。)嘗由河南守吳公,招置門下,備極器重。吳公素有循聲,治平為天下第一,文帝特召為廷尉。(隨筆帶過吳公,不沒循吏。)吳公奉命入都,遂將誼登諸薦牘,說他博通書籍,可備諮詢。文帝乃復召誼為博士。誼年纔弱冠,朝右諸臣,無如誼少年,每有政議,諸老先生未能詳陳,一經誼逐條解決,偏能盡合人意,都下遂盛稱誼才。文帝也以為能,僅一歲間,超遷至大中大夫。誼勸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更定官制,大興禮樂,草成數千百言,釐舉綱要,文帝卻也歎賞,不過因事關重大,謙讓未遑。誼又請耕籍田,遣列侯就國,文帝乃照議施行。復欲升任誼為公卿,偏丞相周勃,太尉灌嬰,及東陽侯張相如,御史大夫馮敬等,各懷妒忌,交相詆毀。常至文帝座前,說是洛陽少年,紛更喜事,意在擅權,不宜輕用。文帝為眾議所迫,也就變了本意,竟出誼為長沙王太傅。誼不能不去,但心中甚是怏怏。出都南下,渡過湘水,悲弔戰國時楚臣屈原,(屈原被讒見放,投湘自盡。)作賦自比。後居長沙三年,有鵩鳥飛入誼舍,停止座隅。鵩鳥似鴞,向稱為不祥鳥,誼恐應己身,益增憂感,且因長沙卑濕,水土不宜,未免促損壽元,乃更作鵩鳥賦,自迷悲懷。小子無暇抄錄,看官請查閱史漢列傳便了。

  賈誼既去,周勃等當然快意,不過勃好忌人,人亦恨勃,最怨望的就是朱虛侯劉章,及東牟侯劉興居。先是諸呂受誅,劉章實為功首,興居雖不及劉章,但清宮迎駕,也算是一個功臣。周勃等與兩人私約,許令章為趙王,興居為梁王,及文帝嗣位,勃未嘗替他奏請,竟背前言,自己反受了第一等厚賞,因此章及興居,與勃有嫌。文帝也知劉章兄弟,滅呂有功,只因章欲立兄為帝,所以不願優敘。好容易過了兩年,有司請立皇子為王,文帝下詔道:「故趙幽王幽死,朕甚憐憫,前已立幽王子遂為趙王,(見四十七回。)尚有遂弟辟彊,及齊悼惠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這詔一下,群臣揣合帝意,擬封辟疆為河間王,朱虛侯章為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為濟北王,文帝當然准議。惟城陽濟北,俱係齊地,割封劉章兄弟,是明明削弱齊王,差不多剜肉補瘡,何足言惠!這三王分封出去,更將皇庶子參,封太原王,揖封梁王。梁、趙均係大國,劉章兄弟,希望已久,至此終歸絕望,更疑為周勃所賣,嘖有煩言。文帝頗有所聞,索性把周勃免相,託稱列侯未盡就國,丞相可為倡率,出就侯封。勃未曾預料,突接此詔,還未知文帝命意,沒奈何繳還相印,陛辭赴絳去了。

  文帝擢灌嬰為丞相,罷大尉官。灌嬰接任時,已在文帝三年,約閱數月,忽聞匈奴右賢王,入寇上郡,文帝急命灌嬰調發車騎八萬人,往禦匈奴,自率諸將詣甘泉宮,作為援應。嗣接灌嬰軍報,匈奴兵已經退去,乃轉赴太原,接見代國舊臣,各給賞賜,並免代民三年租役。留遊了十餘日,又有警報到來,乃是濟北王興居,起兵造反,進襲滎陽。當下飛調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率兵往討,一面令灌嬰還師,自領諸將急還長安。興居受封濟北,與乃兄章同時就國,章鬱憤成病,不久便歿。(了過劉章。)興居聞兄氣憤身亡,越加怨恨,遂有叛志,適聞文帝出討匈奴,總道是關中空虛,可以進擊,因即驟然起兵。那知到了滎陽,便與柴武軍相遇,一場大戰,被武殺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武乘勝追趕,緊隨不捨,興居急不擇路,策馬亂跑,一腳踏空,馬竟蹶倒,把興居掀翻地上。後面追兵已到,順手拏住,牽至柴武面前,武把他置入囚車,押解回京。興居自知不免,扼吭自殺。(興居功不及兄,乃敢造反,怎得不死。)待武還朝覆命,驗明屍首,文帝憐他自取滅亡,乃盡封悼惠王諸子罷軍等七人為列侯,惟濟北國撤銷,不復置封。

  內安外攘,得息干戈,朝廷又復清閑,文帝政躬多暇,免不得出宮游行。一日帶著侍臣,往上林苑飽看景色,但見草深林茂,魚躍鳶飛,卻覺得萬彙滋生,足快心意。行經虎圈,有禽獸一大群,馴養在內,不勝指數,乃召過上林尉,問及禽獸總數,究有若干?上林尉瞠目結舌,竟不能答,還是監守虎圈的嗇夫(官名),從容代對,一一詳陳,文帝稱許道:「好一個吏目,能如此纔算盡職哩?」說著,即顧令從官張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守季,堵陽人氏,前為騎郎,十年不得調遷,後來方進為謁者。釋之欲進陳治道,文帝叫他不必高論,但論近時。釋之因就秦、漢得失,說了一番,語多稱旨。遂由文帝賞識,加官謁者僕射,每當車駕出游,輒令釋之隨著。此時釋之奉諭,半晌不答,再由文帝重申命令,乃進問文帝道:「陛下試思絳侯周勃,及東陽侯張相如,人品若何?」文帝道:「統是忠厚長者。」釋之接說道:「陛下既知兩人為長者,奈何欲重任嗇夫。彼兩人平時論事,好似不能發言。豈若嗇夫利口,喋喋不休。且陛下可曾記得秦始皇麼?」文帝道:「始皇有何錯處?」釋之道:「始皇專任刀筆吏,但務苛察,後來敝俗相沿,競尚口辯,不得聞過,遂致土崩。今陛下以嗇夫能言,便欲超遷,臣恐天下將隨時盡靡哩!」(君子不以言舉人,徒工口才,原是不足超遷,但如上林尉之糊塗,亦何足用!)文帝方纔稱善,乃不拜嗇夫,升授釋之為宮車令。

  既而梁王入朝,與太子啟同車進宮,行過司馬門,並不下車,適被釋之瞧見,趕將過去,阻住太子梁王,不得進去,一面援著漢律,據實劾奏。漢初定有宮中禁令,以司馬門為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貢獻,均由司馬門接收,門前除天子外,無論何人,並應下車,如或失記,罰金四兩。釋之劾奏太子梁王,說他時常出入,理應知曉,今敢不下公門,乃是明知故犯,以不敬論。這道彈章呈將進去,文帝不免溺愛,且視為尋常小事,擱置不理,偏為薄太后所聞,召入文帝,責他縱容兒子,文帝始免冠叩謝,自稱教子不嚴,還望太后恕罪。薄太后乃遣使傳詔,赦免太子梁王,纔准入見。文帝究是明主,並不怪釋之多事,且稱釋之守法不阿,應再超擢,遂拜釋之為中大夫,未幾又升為中郎將。會文帝挈著寵妃慎夫人,出游霸陵,釋之例須扈蹕,因即隨駕同行。霸陵在長安東南七十里,地勢負山面水,形勢甚佳,文帝自營生壙,因山為墳,故稱霸陵,當下眺覽一番,復與慎夫人登高東望,手指新豐道上,顧示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鄲要道呢。」慎夫人本邯鄲人氏,聽到此言,不由的觸動鄉思,悽然色沮。文帝見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因命左右取過一瑟,使慎夫人彈瑟遣懷。邯鄲就是趙都,趙女以善瑟著名,再加慎夫人心靈手敏,當然指法高超,既將瑟接入手中,便即按絃依譜,順指彈來。文帝聽著,但覺得嘈嘈切切,暗寓悲情,頓時心動神移,也不禁憂從中來,別增悵觸。於是慨然作歌,與瑟相和。一彈一歌,饒有餘音,待至歌聲中輟,瑟亦罷彈。文帝顧語從臣道:「人生不過百年,總有一日死去,我死以後,若用北山石為槨,再加紵絮雜漆,塗封完密,定能堅固不破,還有何人得來搖動呢!」(文帝所感,原來為此。)從臣都應了一個是字,獨釋之答辯道:「臣以為皇陵中間,若使藏有珍寶,使人涎羨,就令用北山為槨,南山為戶,兩山合成一陵,尚不免有隙可尋,否則雖無石槨,亦何必過慮呢!」文帝聽他說得有理,也就點頭稱善。時已日昃,因即命駕還宮。嗣又令釋之為廷尉。釋之廉平有威,都下憚服。

  惟釋之這般剛直,也是有所效法,彷彿蕭規曹隨,他從騎尉進階,是由袁盎薦引,前任的中郎將,並非他人,就是袁盎。盎嘗抗直有聲,前從文帝游幸,也有好幾次犯顏直諫,言人所不敢言,文帝嘗寵信宦官趙談,使他參乘,盎伏諫道:「臣聞天子同車,無非天下豪俊,今漢雖乏才,奈何令刀鋸餘人,同車共載呢!」文帝乃令趙談下車,談只好依旨,勉強趨下。已而釋之又從文帝至霸陵,文帝縱馬西馳,欲下峻阪,盎趕前數步,攬住馬韁。文帝笑說道:「將軍何這般膽怯?」盎答道:「臣聞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不徼倖,今陛下馳騁六飛,親臨不測,倘或馬驚車覆,有傷陛下,陛下雖不自愛,難道不顧及高廟太后麼?」文帝乃止。過了數日,文帝復與竇皇后、慎夫人,同游上林,上林郎署長預置坐席。待至帝后等入席休息,盎亦隨入。帝后分坐左右,慎夫人就趨至皇后坐旁,意欲坐下,盎用手一揮,不令慎夫人就坐,卻要引她退至席右,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宮,仗著文帝寵愛,嘗與竇皇后並坐並行。竇后起自寒微,經過許多周折,幸得為后,所以遇事謙退,格外優容。俗語說得好,習慣成自然,此次偏遇袁盎,便要辨出嫡庶的名位,叫慎夫人退坐下首。慎夫人如何忍受?便即站立不動,把兩道柳葉眉,微豎起來,想與袁盎爭論。文帝早已瞧著,只恐慎夫人與他鬥嘴,有失閫儀,但心中亦未免怪著袁盎,多管閑事,因此勃然起座,匆匆趨出。(明如文帝,不免偏愛幸姬,女色之盅人也如此!)竇皇后當然隨行,就是慎夫人亦無暇爭執,一同隨去。文帝為了此事,打斷遊興,即帶著后妃,乘輦回宮。袁盎跟在後面,同入宮門,俟帝后等下輦後,方從容進諫道:「臣聞尊卑有序,方能上下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后。后為六宮主,無論妃妾嬪嬙,不能與后並尊,慎夫人究竟妾御,怎得與后同坐?就使陛下愛幸慎夫人,只好優加賞賜,何可紊亂秩序,若使釀成驕恣,名為加寵,實是加害。前鑒非遙,寧不聞當時『人彘』麼!」文帝聽得「人彘」二字,纔覺恍然有悟,怒氣全消。時慎夫人已經入內,文帝也走將進去,把袁盎所說的言語,照述一遍。慎夫人始知袁盎諫諍,實為保全自己起見,悔不該錯怪好人,乃取金五十斤,出賜袁盎。(婦女往往執性,能如慎夫人之自知悔過,也算難得,故卒得保全無事。)盎稱謝而退。

  會值淮南王劉長入朝,詣闕求見,文帝只有此弟,寵遇甚隆,不意長在都數日,闖出了一樁大禍。尚蒙文帝下詔赦宥,仍令歸國,遂又激動袁盎一片熱腸,要去面折廷爭了。正是:

    明主豈宜私子弟,直臣原不憚王侯。

  究竟淮南王長為了何事得罪,文帝又何故赦他,待至下回說明,自有分曉。

  (賈誼以新進少年,得遇文帝不次之擢,未始非明良遇合之機。惜乎才足以動人主,而智未足以絀老成也。絳灌諸人,皆開國功臣,位居將相,資望素隆,為賈誼計,正宜與彼聯絡,共策進行,然後可以期盛治,乃徒絮聒於文帝之前,而於絳灌等置諸不顧,天下寧有一君一臣,可以行政耶!長沙之遷,咎由自取,弔屈原,賦鵩鳥,適見其無含忍之功,徒知讀書,而未知養氣也。張釋之之直諫,語多可取,而袁盎所陳三事,尤為切要。斥趙談之同車,所以防宵小;戒文帝之下阪,所以範馳驅;卻慎夫人之並坐,所以正名義;誠使盎事事如此,何至有不學之譏乎?惟文帝從諫如流,改過不吝,其真可為一時之明主也歟!)

  ※※※

第四十九回 辟陽侯受椎畢命 淮南王謀反被囚

  卻說淮南王劉長,係高祖第五子,乃是趙姬所出。趙姬本在趙王張敖宮中。高祖自有東垣過趙。(當是討韓王信時候。)張敖遂撥趙姬奉侍。高祖生性漁色,見了嬌滴滴的美人,怎肯放過?當即令她侍寢,一宵雨露,便種胚胎。高祖不過隨地行樂,管甚麼有子無子,歡娛了一兩日,便將趙姬撇下,徑自回都。(薄倖人往往如此。)趙姬仍留居趙宮,張敖聞她得幸高祖,已有身孕,不敢再使宮中居住,特為另築一舍,俾得休養。既而貫高等反謀發覺,事連張敖,一併逮治,(見前文。)張氏家眷,亦拘繫河內獄中,連趙姬都被繫住。趙姬時將分娩,對著河內獄官,具陳高祖召幸事,獄官不禁伸舌,急忙報知郡守,郡守據實奏聞,那知事隔多日,毫無覆音。趙姬有弟趙兼,卻與審食其有些相識,因即措貲入都,尋至辟陽侯第中,叩門求謁,審食其還算有情,召他入見,問明來意,趙兼一一詳告,並懇食其代為疏通,食其卻也承認,入白呂后,呂后是個母夜叉,最恨高祖納入姬妾,怎肯替趙姬幫忙,反將食其搶白數語,食其掽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說。趙兼待了數日,不得確報,再向食其處問明。食其謝絕不見,累得趙兼白跑一趟,只得回到河內。

  趙姬已生下一男,在獄中受盡痛苦,眼巴巴的望著皇恩大赦,偏由乃弟走將進來,滿面愁慘,語多支吾。趙姬始知絕望,且悔且恨,哭了一日,竟自尋死。待至獄吏得知,已經氣絕,無從施救。(一夕歡娛,落了這般結果,真是張敖害她。)只把遺下的嬰孩,僱了一個乳媼,好生保護,靜候朝中消息,可步張敖遇赦,全家脫囚,趙姬所生的血塊兒,復由郡守特派吏目,偕了乳媼,同送入都。高祖前時怨恨張敖,無暇顧及趙姬,此時聞趙姬自盡,只有遺孩送到,也不禁記念舊情,感嘆多時。(遲了遲了。)當下命將遺孩抱入,見他狀貌魁梧,與己相似,越生了許多憐惜,取名為長,遂即交與呂后,囑令撫養,并飭河內郡守,把趙姬遺棺,發往原籍真定,妥為埋葬。(屍骨早寒,曉得甚麼?)呂后雖不願撫長,但因高祖鄭重叮囑,也不便意外虐待。好在長母已亡,不必生妒,一切撫養手續,自有乳媼等掌管,毋庸勞心,因此聽他居住,隨便看管。

  好容易過了數年,長已有五六歲了,生性聰明。善承呂后意旨,呂后喜他敏慧,居然視若己生,長因得無恙。及出為淮南王,纔知生母趙姬冤死獄中,母舅趙兼,留居真定,因即著人往迎母舅。到了淮南,兩下談及趙姬故事,更添出一重怨恨,無非為了審食其不肯關說,以致趙姬身亡。長記在心中,嘗欲往殺食其,只苦無從下手,未便遽行。及文帝即位,食其失勢,遂於文帝三年,借了入朝的名目,徑詣長安。文帝素來孝友,聞得劉長來朝,很表歡迎。接見以後,留他盤桓數日,長年已逾冠,膂力方剛,兩手能扛巨鼎,膽大敢為,平日在淮南時,嘗有不奉朝命,獨斷獨行等事。文帝只此一弟,格外寬容,此次見文帝留與盤桓,正合長意。一日長與文帝同車,往獵上苑,在途交談,往往不顧名分,但稱文帝為大兄。文帝仍不與較,待遇如常。長越覺心喜,自思入京朝覲,不過具文,本意是來殺審食其,藉報母讎。況主上待我甚厚,就使把食其殺死,當也不致加我大罪,此時不再下手,更待何時!乃暗中懷著鐵椎,帶領從人,乘車去訪審食其。食其聞淮南王來訪,怎敢怠慢?慌忙整肅衣冠,出門相迎,見長一躍下車,趨至面前,總道他前來行禮,趕先作揖。纔經俯首,不防腦袋上面,突遭椎擊,痛徹心腑,霎時間頭旋目暈,跌倒地上。長即令從入趨近,梟了食其首級,上車自去。

  食其家內,非無門役,但變生倉猝,如何救護?且因長是皇帝親弟,氣焰逼人,怎好擅出擒拏,所以長安然走脫,至宮門前下車,直入闕下,求見文帝。文帝當然出見,長跪伏殿階,肉袒謝罪,轉令文帝吃了一驚,忙問他為著何事?長答說道:「臣母前居趙國,與貫高謀反情事,毫無干涉。辟陽侯明知臣母冤枉,且嘗為呂后所寵,獨不肯入白呂后,懇為代陳,便是一罪,趙王如意母子無辜,枉遭毒害,辟陽侯未嘗力爭,便是二罪,高后封諸呂為王,欲危劉氏,辟陽侯又默不一言,便是三罪,辟陽侯受國厚恩,不知為公,專事營私,身負三罪,未正明刑,臣謹為天下誅賊,上除國蠹,下報母讎!惟事前未曾請命,擅誅罪臣,臣亦不能無罪,故伏闕自陳,願受明罰。」(強詞亦足奪理。)文帝本不悅審食其,一旦聞他殺死,倒也快心,且長為母報讎,跡雖專擅,情尚可原,因此叫長退去,不復議罪。長已得逞志,便即辭行,文帝准他回國,他就備好歸裝,昂然出都去了。中郎將袁盎,入宮進諫道:「淮南王擅殺食其,陛下乃置之不問,竟令歸國,恐此後愈生驕縱,不可復制。臣聞尾大不掉,必滋後患,願陛下須加裁抑,大則奪國,小則削地,方可防患未萌,幸勿再延!」文帝不言可否,盎只好退出。

  過了數日,文帝非但不治淮南王,反追究審食其私黨,竟飭吏往拏朱建。建得了此信,便欲自殺,諸子勸阻道:「生死尚未可知,何必自盡!」建慨然道:「我死當可無事,免得汝等罹禍了!」遂拔劍自剄。吏人回報文帝,文帝道:「我並不欲殺建,何必如此!」遂召建子入朝,拜為中大夫。(建為食其而死,也不值得,幸虧遇著文帝,尚得貽蔭兒曹。)

  越年為文帝四年,丞相灌嬰病逝,升任御史大夫張蒼為丞相,且召河東守季布進京,欲拜為御史大夫。布自中郎將出守河東,河東百姓,卻也悅服。(布為中郎將,見前文。)當時有個曹邱生,與布同為楚人,流寓長安,結交權貴。宦官趙談,常與往來,就是竇皇后兄竇長君,亦相友善,曹邱生得藉勢歛錢,招權納賄。布雖未識曹邱生,姓名卻是熟悉,因聞曹邱生所為不合,特致書竇長君,敘述曹邱生劣跡,勸他勿與結交。竇長君得書後,正在將信將疑,巧值曹邱生來訪長君,自述歸意,並請長君代作一書,向布介紹。長君微笑道:「季將軍不喜足下,願足下毋往!」曹邱生道:「僕自有法說動季將軍,只教得足下一書,為僕先容,僕方可與季將軍相見哩。」長君不便峻拒,乃泛泛的寫了一書,交與曹邱生。曹邱生歸至河東,先遣人持書投入,季布展開一看,不禁大怒,既恨曹邱生,復恨竇長君,兩恨交并,便即盛氣待著。俄而曹邱生進來,見布怒容滿面,卻毫不畏縮,意向布長揖道:「楚人有言: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雖有言必踐,但有此盛名,也虧得旁人揄揚。僕與足下同是楚人,使僕為足下游譽,豈不甚善!何必如此拒僕呢!」布素來好名,一聽此言,不覺轉怒為喜,即下座相揖,延為上客。留館數月,給他厚贐,曹邱生辭布歸楚,復由楚入都,替他揚名,得達主知。文帝乃將布召入,有意重任,忽又有人入毀季布,說他好酒使氣,不宜內用,轉令文帝起疑,躊躇莫決。布寓京月餘,未得好音,乃入朝進奏道:「臣待罪河東,想必有人無故延譽,乃蒙陛下寵召。今臣入都月餘,不聞後命,又必有人乘間毀臣。陛下因一譽賜召,一毀見棄,臣恐天下將窺見淺深,競來嘗試了!」文帝被他揭破隱衷,卻也自慚,半晌方答諭道:「河東是我股肱郡,故特召君前來,略問情形,非有他意。今仍煩君覆任,幸勿多疑!」布乃謝別而去。

  惟布有弟季心,亦嘗以任俠著名,見有不平事件,輒從旁代謀,替人洩忿。偶因近地土豪,武斷鄉曲,由季心往與理論,土豪不服,心竟把他殺死,避匿袁盎家中。盎方得文帝寵信,即出與調停,不致加罪,且薦為中司馬。因此季心以勇聞,季布以諾聞。相傳季布、季心,氣蓋關中,便是為此,這且不必細表。(詳敘季布兄弟,無非借古諷今。)

  且說絳侯周勃,自免相就國後,約有年餘,每遇河東守尉,巡視各縣,往往心不自安,披甲相見,兩旁護著家丁,各持兵械,似乎有防備不測的情形。(這叫做心勞日拙。)河東守尉,未免驚疑,就中有一個促狹人員,上書告訐,竟誣稱周勃謀反。文帝已陰蓄猜疑,見了告變的密書,立諭廷尉張釋之,叫他派遣幹員,逮勃入京。釋之不好怠慢,只得派吏赴絳,會同河東守季布,往拏周勃。布亦知勃無反意,惟因詔命難違,不能不帶著兵役,與朝吏同至絳邑,往見周勃。勃仍披甲出迎,一聞詔書到來,已覺得忐忑不寧,待至朝吏讀罷,嚇得目瞪口呆,幾與木偶相似。(披甲設兵,究有何益!)還是季布叫他卸甲,勸慰數語,方令朝吏好生帶著,同上長安。

  入都以後,當然下獄,廷尉原是廉明,獄吏總要需索。勃初意是不肯出錢,偏被獄吏冷嘲熱諷,受了許多腌臢氣,那時只好取出千金,分作餽遺。獄吏當即改換面目,小心供應。既而廷尉張釋之,召勃對簿,勃不善申辯,經釋之面訊數語,害得舌結詞窮,不發一言。還虧釋之是個好官,但令他還繫獄中,一時未曾定讞。獄吏既得勃賂,見勃不能置詞,遂替他想出一法,只因未便明告,乃將文牘背後,寫了五字,取出示勃。(得人錢財,替人消災,還算是好獄吏。)勃仔細瞧著,乃是「以公主為證」五字,纔覺似夢方醒。待至家人入內探視,即與附耳說明。原來勃有數子,長名勝之,曾娶文帝女為妻,自勃得罪解京,勝之等恐有不測,立即入京省父,公主當亦同來。惟勝之平日,與公主不甚和協,屢有反目等情,此時為父有罪,沒奈何央懇公主,代為轉圜。公主還要擺些身架,直至勝之五體投地,方嫣然一笑,入宮代求去了。(這是筆下解頤處。)

  先是釋之讞案,本主寬平,一是文帝出過中渭橋,適有人從橋下走過,驚動御馬,當由侍衛將行人拏住,發交廷尉。文帝欲將他處死,釋之止斷令罰金,君臣爭執一番,文帝駁不過釋之,只得依他判斷,罰金了事;一是高廟內座前玉環,被賊竊去,賊為吏所捕,又發交廷尉。釋之奏當棄市,文帝大怒道:「賊盜我先帝法物,罪大惡極,不加族誅,叫朕如何恭承宗廟呢!」釋之免冠頓首道:「法止如此,假如愚民無知,妄取長陵一坏土,陛下將用何法懲辦?」這數語喚醒文帝,也覺得罪止本身,因入白薄太后,薄太后意議從同,遂依釋之言辦理罷了。(插敘兩案,表明釋之廉平。)此次審問周勃,實欲為勃解免,怎奈勃口才不善,未能辯明,乃轉告袁盎。盎嘗劾勃驕倨無禮,(見四六回。)至是因釋之言,獨奏稱絳侯無罪。還有薄太后弟昭,因勃曾讓與封邑,感念不忘,所以也入白太后,為勃伸冤。薄太后已得公主泣請,再加薄昭一番面陳,便召文帝入見。文帝應召進謁,太后竟取頭上冒巾,向文帝面前擲去,且怒說道:「絳侯握皇帝璽,統率北軍,彼時不想造反,今出居一小縣間,反要造反麼?汝聽了何人讒構,乃思屈害功臣!」文帝聽說,慌忙謝過,謂已由廷尉訊明冤情,便當釋放云云。太后乃令他臨朝,赦免周勃。好在釋之已詳陳獄情,證明勃無反意,文帝不待閱畢,即使人持節到獄,將勃釋免。

  勃幸得出獄,喟然歎道:「我嘗統領百萬兵,不少畏忌,怎知獄吏驕貴,竟至如此!」說罷,便上朝謝恩。文帝仍令回國,勃即陛辭而出,聞得薄昭、袁盎、張釋之,俱為排解,免不得親自往謝。盎與勃追述彈劾時事,勃笑說道:「我前曾怪君,今始知君實愛我了!」遂與盎握手告別,出都去訖。勃已返國,文帝知他不反,放下了心。獨淮南王劉長,驕恣日甚,出入用天子警蹕,擅作威福。文帝貽書訓責,長抗詞答覆,願棄國為布衣,守冢真定。(明是怨言。)當由文帝再令將軍薄昭,致書相戒,略云:

    竊聞大王剛直而勇,慈惠而厚,貞信多斷,是天以聖人之資奉大王也。今大王所行,不稱天資。皇帝待大王甚厚,而乃輕言恣行,以負謗於天下,甚非計也。夫大王以千里為宅居,以萬民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冒風雨,赴矢石,野戰攻城,身被瘡痍,以為子孫成萬世之業,艱難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艱苦,至欲棄國為布衣,毋乃過甚!且夫貪讓國土之名,輕廢先帝之業,是謂不孝;父為之基而不能守,是為不賢;不求守長陵,而求守真定,先母後父,是謂不義;數逆天子之令,不順言節行,幸臣有罪,大者立誅,小者肉刑,是謂不仁;貴布衣一劍之任,賤王侯之位,是謂不智;不好學問大道,觸情妄行,是謂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棄南面之位,奮諸、賁之勇,(專諸、孟賁,古之力士。)常出入危亡之路,臣恐高皇帝之神,必不廟食於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誅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齊桓殺其弟以反國;秦始皇殺兩弟,遷其母以安秦;頃王亡代,(即劉仲事見前文。)高帝奪其國以便事;濟北舉兵,皇帝誅之以安漢;周齊行之於古,秦漢用之於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國便事,而欲以親戚之意,望諸天子,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漢繫大王邸論相以下,為之奈何!夫墮父大業,退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誅,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書謝罪,使大王昆弟歡欣於上,群臣稱壽於下,上下得宜,海內常安,願熟計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禍如發矢,不可追已。

  長得書不悛,且恐朝廷查辦,便欲先發制人。當下遣大夫但等七十人,潛入關中,勾通棘蒲侯柴武子奇,同謀造反;約定用大車四十輛,載運兵器,至長安北方的谷口,依險起事。柴武即遣士伍開章(漢律有罪失官為士伍),往報劉長,使長南連閩越,北通匈奴,乞師大舉。長很是喜歡,為治家室,賜與財物爵祿。開章得了升官發財的幸遇,自然留住淮南,但遣人回報柴奇,不意使人不慎,竟被關吏搜出密書,奏報朝廷。文帝尚不忍拏長,但命長安尉往捕開章。長匿章不與,密與故中尉簡忌商議,將章誘入,一刀殺死,省得他入都饒舌。(開章得享財祿,不過數日,所謂有無妄之福,必有無妄之災。)悄悄的用棺殮屍,埋葬肥陵,佯對長安尉說道:「開章不知下落。」又令人偽設墳墓,植樹表書,有開章死葬此下六字。長安尉料他捏造,還都奏聞,文帝乃復遣使召長。長部署未齊,如何抗命,沒奈何隨使至都。丞相張蒼,典客行御史大夫事馮敬,暨宗正廷尉等,審得長謀反屬實,且有種種不法情事,應坐死罪,當即聯銜會奏,請即將長棄市。文帝仍不忍誅長,更命列侯吏二千石等申議,又皆覆稱如法。畢竟文帝顧全同胞,赦長死罪,但褫去王爵,徙至蜀郡嚴道縣邛郵安置,並許令家屬同往。由嚴道縣令替他營室,供給衣食,一面將長載上輜車,派吏管押,按驛遞解,所有與長謀反等人,一併伏誅。

  長既出都,忽由袁盎進諫道:「陛下嘗縱容淮南王,不為預置賢傅相,所以致此。惟淮南王素性剛暴,驟遭挫折,必不肯受,倘有他變,陛下反負殺弟的惡名。豈不可慮!」文帝道:「我不過暫令受苦,使他知悔,他若悔過,便當令他回國呢。」盎見所言不從,當然退出。不料過了月餘,竟接到雍令急奏,報稱劉長自盡,文帝禁不住動哭起來。小子有詩詠道:

    骨肉原來處置難,寬須兼猛猛兼寬;事前失算臨頭悔,聞死徒煩老淚彈。

  欲知劉長如何自盡,且至下回再詳。

  (審食其可誅而不誅,文帝之失刑,莫逾於此。及淮南王劉長入都,借朝覲之名,椎擊食其,實為快心之舉。但如長之擅殺大臣,究不得為無罪,貸死可也,仍使回國不可也;況長之驕恣,已見一斑,乘此罪而裁制之,則彼自無從謀反,當可曲為保全。昔鄭莊克段於鄢,公羊子謂其處心積慮,乃成於殺;文帝雖不若鄭莊之陰刻,然從表面上觀之,毋乃與鄭莊之所為,相去無幾耶!況於重厚少文之周勃,常疑忌之,於驕橫不法之劉長,獨縱容之,暱其所親,而疑其所疏,謂為無私也得乎?甚矣私心之不易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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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中行說叛國降虜庭 緹縈女上書贖父罪

  卻說淮南王劉長被廢,徙錮蜀中,行至中道,淮南王顧語左右道:「何人說我好勇,不肯奉法?我實因平時驕縱,未嘗聞過,故致有今日。今悔已無及,恨亦無益,不如就此自了吧!」左右聽著,只恐他自己尋死,格外加防。但劉長已憤不欲生,任憑左右進食,卻是水米不沾,竟至活活餓死。左右尚沒有知覺,直到雍縣地方,縣令揭開車上封條,驗視劉長,早已僵臥不動,毫無氣息了。(趙姬負氣自盡,長亦如此,畢竟有些遺傳性。)當下吃了一驚,飛使上報。文帝聞信,不禁慟哭失聲,適值袁盎進來,文帝流涕與語道:「我悔不用君言,終致淮南王餓死道中。」盎乃勸慰道:「淮南王已經身亡,咎由自取,陛下不必過悲,還請寬懷!」文帝道:「我祗有一弟,不能保全,總覺問心不安。」盎接口道:「陛下以為未安,只好盡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盎出此言,失之過激,後來不得其死,已兆於此。)文帝一想,此事與丞相御史,究竟沒甚干涉,未便加誅。惟劉長經過的縣邑,所有傳送諸吏,及饋食諸徒,臣途失察,應該加罪;當即詔令丞相御史,派員調查,共得了數十人,一併棄市。(冤哉枉也。)並用列侯禮葬長,即就雍縣築墓,特置守塚三十戶。

  嗣又封長世子安為阜陵侯,次子勃為安陽侯,三子賜為周陽侯,四子良為東成侯,但民間尚有歌謠云:「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有時出遊,得聞此歌,明知暗寓諷刺,不由的長嘆道:「古時堯舜放逐骨肉,周公誅殛管、蔡,天下稱為聖人,無非因他大義滅親,為公忘私,今民間作歌寓譏,莫非疑我貪得淮南土地麼?」乃追諡長為厲王,令長子安襲爵,仍為淮南王。惟分衡山郡封勃,廬江郡封賜,獨劉良已死,不復加封,於是淮南析為三國。

  長沙王太傅賈誼,得知此事,上書諫阻道:「淮南王悖逆無道,徙死蜀中,天下稱快。今朝廷反尊奉罪人子嗣,勢必惹人譏議,且將來伊子長大,或且不知感恩,轉想為父報讎,豈不可慮!」文帝未肯聽從,惟言雖不用,心中卻記念不忘,因特遣使召誼。誼應召到來,剛直文帝祭神禮畢,靜坐宣室中(宣室即未央宮後室)。待誼行過了禮,便問及鬼神大要。誼卻元元本本,說出鬼神如何形體,如何功能,幾令文帝聞所未聞。文帝聽得入情,竟致忘倦,好在誼也越講越長,滔滔不絕,直到夜色朦朧,尚未罷休。文帝將身移近前席,儘管側耳聽著,待誼講罷出宮,差不多是月上三更了。文帝退入內寢,自言自嘆道:「我久不見賈生,還道是彼不及我,今日方知我不及彼了。」越日頒出詔令,拜誼為梁王太傅。

  梁王揖係文帝少子,惟好讀書,為帝所愛,故特令誼往傅梁王。誼以為此次見召,必得內用,誰知又奉調出去!滿腔抑鬱,無處可揮,乃討論時政得失,上了一篇治安策,約莫有萬餘言,分作數大綱。應痛哭的有一事,是為了諸王分封,力強難制;應流涕的有二事,是為了匈奴寇掠,禦侮乏才;應長太息的有六事,是為了奢侈無度,尊卑無序,禮義不興,廉恥不行,儲君失教,臣下失馭等情。文帝展誦再三,見他滿紙牢騷,似乎禍亂就在目前,但自觀天下大勢,一時不致遽變,何必多事紛更,因此把賈誼所陳,暫且擱起。

  只匈奴使人報喪,係是冒頓單于病死,子稽粥嗣立,號為老上單于,文帝意在羈縻,復欲與匈奴和親,因再遣宗室女翁主(漢稱帝女為公主諸王女為翁主)。往嫁稽粥,(音育。)作為閼氏。特派宦官中行說,護送翁主,同往匈奴。中行說不欲遠行,託故推辭,文帝以說為燕人,生長朔方,定知匈奴情態,所以不肯另遣,硬要說前去一行。說無法解免,悻悻起程,臨行時曾語人道:「朝廷中豈無他人,可使匈奴?今偏要派我前往,我也顧不得朝廷了。將來助胡害漢,休要怪我!」(小人何足為使,文帝太覺誤事。)旁人聽著,只道他是一時憤語,況偌大閹人,能有甚麼大力,敢為漢患?因此付諸一笑,由他北去。

  說與翁主同到匈奴,稽粥單于見有中國美人到來,當然心喜,便命說住居客帳,自挈翁主至後帳中,解衣取樂。翁主為勢所迫,無可奈何,只好拼著一身,由他擺佈。(這都是婁敬害她。)稽粥暢所欲為,格外滿意,遂立翁主為閼氏,一面優待中行說,時與宴飲。說索性降胡,不願回國,且替他想出許多計策,為強胡計。先是匈奴與漢和親,得漢所遺繒絮食物,視為至寶,自單于以至貴族,並皆衣繒食米,詡詡自得。說獨向稽粥獻議道:「匈奴人眾,敵不過漢朝一郡,今乃獨霸一方,實由平常衣食,不必仰給漢朝,故能兀然自立。現聞單于喜得漢物,願變舊俗,恐漢物輸入匈奴,不過十成中的一二成,已足使匈奴歸心相率降漢了。」稽粥卻也驚愕,惟心中尚戀著漢物,未肯遽棄,就是諸番官亦似信非信,互有疑議。說更將繒帛為衣,穿在身上,向荊棘中馳騁一周,繒帛觸著許多荊棘,自然破裂,說回入帳中,指示大眾道:「這是漢物,真不中用!」說罷,又換服氈裘,仍赴荊棘叢中,照前跑了一番,並無損壞。乃更入帳語眾道:「漢朝的繒絮,遠不及此地的氈裘,奈何舍長從短呢!」眾人皆信為理,遂各穿本國衣服,不願從漢。說又謂漢人食物,不如匈奴的羶肉酪漿,每見中國酒米,輒揮去勿用。番眾以說為漢人,猶從胡俗,顯見是漢物平常,不足取重了。(本國人喜用外國貨,原是大弊,但如中行說之教導匈奴,曾自知為中國人否?)

  說見匈奴已不重漢物,更教單于左右,學習書算,詳記人口牲畜等類。會有漢使至匈奴聘問,見他風俗野蠻,未免嘲笑,中行說輒與辯駁。漢使譏匈奴輕老,說答辯道:「漢人奉命出戍,父老豈有不自減衣食,齎送子弟麼?且匈奴素尚戰攻,老弱不能鬥,專靠少壯出戰,優給飲食,方可戰勝沙場,保衛家室,怎得說是輕老哩!」漢使又言匈奴父子,同臥穹廬中,父死妻後母,兄弟死即取兄弟妻為妻,逆理亂倫,至此已極。說又答辯道:「父子兄弟死後,妻或他嫁,便是絕種,不如取為己妻,卻可保全種姓,所以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一派胡言。)今中國侈言倫理,反致親族日疏,互相殘殺,這是有名無實,徒事欺人,何足稱道呢!」(這數語卻是中國通弊,但不應出自中行說之口。)漢使總批駁他無禮無義,說謂約束徑然後易行,君臣簡然後可久,不比中國繁文縟節,毫無益處。後來辯無可辯,索性厲色相嚮道:「漢使不必多言,但教把漢廷送來各物,留心檢點,果能盡善盡美,便算盡職,否則秋高馬肥,便要派遣鐵騎,南來踐踏,休得怪我背約呢!」(可惡之極。)漢使見他變臉,只得罷論。

  向來漢帝遺匈奴書簡,長一尺一寸,上面寫著,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隨後敘及所贈物件,匈奴答書,卻沒有一定制度,至是說教匈奴製成覆簡,長一尺二寸,所加封印統比漢簡闊大,內寫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云云。(說既幫著匈奴主張簡約,何以覆書上要這般誇飾。)漢使攜了匈奴覆書,歸報文帝,且將中行說所言,敘述一遍,文帝且悔且憂,屢與丞相等議及,注重邊防。梁王太傅賈誼,聞得匈奴悖嫚,又上陳三表五餌的秘計,對待單于。大略說是:

    臣聞愛人之狀,好人之技,仁道也;信為大操常義也,愛好有實,已諾可期,十死一生,彼將必至,此三表也。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邃宇倉庫奴婢以壞其腹,於來降者嘗召幸之,親酌手食相娛樂以壞其心,此五餌也。

  誼既上書,復自請為屬國官吏,主持外交,謂能繫單于頸,笞中行說背,說得天花亂墜,議論驚人。(未免誇張。)文帝總恐他少年浮夸,行不顧言,仍將來書擱置,未嘗照行,一年又一年,已是文帝十年了。文帝出幸甘泉,觀察外情,留將軍薄昭守京,昭得了重權,遇事專擅,適由文帝遣到使臣,與昭有讎,昭竟將來使殺死。文帝聞報,忍無可忍,不得不把他懲治。只因賈誼前上治安策中,有言公卿得罪,不宜拘辱,但當使他引決自裁,方是待臣以禮等語。於是令朝中公卿,至薄昭家飲酒,勸使自盡。昭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各著素服,同往哭祭。昭無可奈何,乃服藥自殺。昭為薄太后弟,擅戮帝使,應該受誅,不過文帝未知預防,縱成大罪,也與淮南王劉長事相類,這也由文帝有仁無義,所以對著宗親,不能無憾哩。(敘斷平允。)

  越年為文帝十一年,梁王揖自梁入朝,途中馳馬太驟,偶一失足,竟致顛蹶。揖墜地受傷,血流如注,經醫官極力救治,始終無效,竟致畢命。梁傅賈誼,為梁王所敬重,相契甚深,至是聞王暴亡,哀悲的了不得,乃奏請為梁王立後。且言淮陽地小,未足立國,不如併入淮南。惟淮陽水邊有二三列城,可分與梁國,庶梁與淮南,均能自固云云。文帝覽奏,願如所請,即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武與揖為異母兄弟,揖無子嗣,因將武調徙至梁,使武子過承揖祀。又徙太原王參為代王,並有太原。(武封淮陽王,參封太原王,見四七、四八回中。)這且待後再表。

  惟賈誼既不得志,並痛梁王身死,自己為傅無狀,越加心灰意懶,鬱鬱寡歡,過了年餘,也至病瘵身亡,年纔三十三歲。後人或惜誼不能永年,無從見功,或謂誼幸得蚤死,免至亂政,眾論悠悠,不足取信,明眼人自有真評,毋容小子絮述了。(以不斷斷之。)

  且說匈奴國主稽粥單于,自得中行說後,大加親信,言聽計從。中行說導他入寇,屢為邊患,文帝十一年十一月,又入侵狄道,掠去許多人畜。文帝致書匈奴,責他負約失信,稽粥亦置諸不理。邊境戍軍,日夕戒嚴,可奈地方袤延,約有千餘里,顧東失西,顧西失東,累得兵民交困,雞犬不寧。當時有一個太子家令,姓晁名錯(音措),初習刑名,繼通文學,入官太常掌故,進為太子舍人,轉授家令。太子啟喜他才辯,格外優待,號為智囊。他見朝廷調兵徵餉,出禦匈奴,因即乘機上書,詳陳兵事。(無非衒才。)大旨在得地形、卒服習、器用利三事。地勢有高下的分別,匈奴善山戰,中國善野戰,須舍短而用長;士卒有強弱的分別,選練必精良,操演必純熟,毋輕舉而致敗;器械有利鈍的分別,勁弩長戟利及遠,堅甲銛刃利及近,貴因時而制宜;結末復言用夷攻夷,最好是使降胡義渠等,作為前驅,結以恩信,賜以甲兵,與我軍相為表裡,然後可制匈奴死命。統篇不下數千言,文帝大為稱賞,賜書褒答。錯又上言發卒守塞,往返多勞,不如募民出居塞下,教以守望相助,緩急有資,方能持久無虞,不致渙散。還有入粟輸邊一策,乃是令民納粟入官,接濟邊餉,有罪可以免罪,無罪可以授爵,就入粟的多寡,為級數的等差。(此說為賣官鬻爵之俑,最足誤國。)文帝多半採用,一時頗有成效,因此錯遂得寵。

  錯且往往引經釋義,評論時政。說起他的師承,卻也有所傳授。錯為太常掌故時,曾奉派至濟南,向老儒伏生處,專習尚書。伏生名勝,通尚書學,曾為秦朝博士,自秦始皇禁人藏書,伏生不能不取書出燬,只有尚書一部,乃是研究有素,不肯繳出,取藏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亂,伏生早已去官,避亂四徙,直至漢興以後,書禁復開,纔敢回到家中,取壁尋書。偏壁中受著潮濕,將原書大半爛毀,只剩了斷簡殘編,取出檢視,僅存二十九篇,還是破碎不全。文帝即位,詔求遺經,別經尚有人民藏著,陸續獻出,獨缺尚書一經。嗣訪得濟南伏生,以尚書教授齊魯諸生,乃遣錯前往受業。伏生年衰齒落,連說話都不能清晰,並且錯籍隸潁川,與濟南距離頗遠,方言也不甚相通,幸虧伏生有一女兒,叫名羲娥,夙秉父傳,頗通尚書大義。當伏生講授時,伏女立在父側,依著父言,逐句傳譯,錯纔能領悟大綱。尚有兩三處未能體會,只好出以己意,曲為引伸。其實伏生所傳尚書二十九篇,原書亦已斷爛,一半是伏生記憶出來,究竟有無錯誤,也不能悉考。後至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舊宅,得孔壁所藏書經,字跡亦多腐蝕,不過較伏生所傳,又加二十九篇,各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孫孔安國考訂箋註,流傳後世。這且慢表。

  惟晁錯受經伏生,實靠著伏女轉授,故後人或說他受經伏女,因父成名,一經千古,也可為女史生色了。(不沒伏女。)當時齊國境內,尚有一個閨閣名姝,揚名不朽,說將起來,乃是前漢時代的孝女,比那伏女羲娥,還要膾炙人口,世代流芳。看官欲問她姓名,就是太倉令淳于意少女緹縈。(從伏女折入緹縈,映帶有致。)淳于意家居臨淄,素好醫術,嘗至同郡元里公乘陽慶處學醫(公乘係漢官名,意在待乘公車,如徵君同義)。慶已七十餘歲,博通醫理,無子可傳,自淳于意入門肄業,遂將黃帝扁鵲脈書,及五色診病諸法,一律取授,隨時講解。意悉心研究,三年有成,乃辭師回里,為人治病。能預決病人生死,一經投藥,無不立愈,因此名聞遠近,病家多來求醫,門庭如市。但意雖善醫,究竟祗有一人精力,不能應接千百人,有時不堪煩擾,往往出門遊行。且向來落拓不羈,無志生產,曾做過一次太倉令,未幾辭去,就是與人醫病,也是隨便取資,不計多寡。只病家踵門求治,或值意不在家中,竟致失望,免不得憤懣異常,病重的當即死了。死生本有定數,但病人家屬,不肯這般想法,反要說意不肯醫治,以致病亡。怨氣所積,釀成禍祟。至文帝十三年間,遂有勢家告發意罪,說他借醫欺人,輕視生命。當由地方有司,把他拏訊,讞成肉刑。只因意曾做過縣令,未便擅加刑罰,不能不奏達朝廷,有詔令他押送長安。(為醫之難如此。)

  意無子嗣,只有五女,臨行時都去送父,相向悲泣。意長嘆道:「生女不生男,緩急無所用。」為此兩語,激動那少女緹縈的血性,遂草草收拾行李,隨父同行。好容易到了長安,意被繫獄中,緹縈竟拼生詣闕,上書籲請。文帝聽得少女上書,也為驚異,忙令左右取入。展開一閱,但見書中有要語云:

    妾父為吏,齊中嘗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得。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過自新也。

  文帝閱畢,禁不住悽惻起來,將淳于意赦罪,聽令挈女歸家。小子有詩讚緹縈道:

    欲報親恩入漢關,奉書詣闕拜天顏,世間不少男兒漢,可似緹縈救父還。

  既而文帝又有一詔,除去肉刑。欲知詔書如何說法,待至下回述明。

  (與外夷和親,已為下策,又強遣中行說以附益之。說本閹人,即令其存心無他,猶不足以供使令,況彼固有言在先,將為漢患耶?文帝必欲遣說,果何為者?賈誼三表五餌之策,未盡可行。即如晁錯之屢言邊事,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要之馭夷無他道,不外內治外攘而已,舍此皆非至計也。錯受經於伏生,而伏女以傳。伏女以外,又有上書贖罪之緹縈。漢時去古未遠,故尚有女教之留遺,一以傳經著,一以至孝聞,巾幗中有此人,賈、晁且有愧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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